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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翻来覆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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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凌晨四点接到林嫣的电话的,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喝醉了。
我问她:“你在哪里?”
她“吃吃”地笑,颠三倒四和我抱怨她的工作,她的房东,她的男朋友。
我突然感到一阵厌烦——她总是这样,只要一有不顺心,就去喝酒,喝醉了就给我打电话,说自己的近况,我一开始还耐心地给她分析症结,提供建议,可时间一长,发现她还是老样子,每次也都是几个老问题,我也就没有这样的闲心了。
她在电话那头抱怨个没完,我看着将将透白的天边,想到上午的早会,心里也焦躁起来,于是打断她的话:“谁没几件难事呢?你也别老揪着那一两点不放。呀”
林嫣突然哑了几秒,然后生气地说:“余如,你是不是讨厌我了。你讨厌我了,对不对?”
她翻来覆去说着这几句话,像是个无理取闹吵着要吃糖的孩子。
我极力缓和语气:“好了好了,你先去休息好不好?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林嫣特别委屈地说:“对,你就是讨厌我了,你讨厌我了。”
她在电话那头低声啜泣,可以想见,她此刻是如何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如果我是个男人,必然会马上软下心肠放下身段。
可惜我不是。
而且我并不擅长哄女人,尤其是一个在哭的女人。
我看看表,决定要是五分钟后她还在哭,我就挂电话了。
我一边“嗯嗯”敷衍着她,一边搜肠刮肚想理由,在第三分钟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她的声音很含糊,但显然并不完全是因为她喝了酒或是在哭,电话那头有风声,猎猎风声。
她在一个风声很大的地方。
此时林嫣的哭声渐渐小了,于是显得风声特别的大,我忍不住问“林嫣,你到底在哪儿?”
“哦,这里啊,”我听见她吸吸鼻子,好像挺开心地说,“这儿风景特别好,你下次也可以来看看。”
然后她轻轻地说:“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
我听见啪嗒一声,好像是手机掉地上了,顿时感到不对劲:“林嫣,怎么了?林嫣,林嫣?”
没有回答。
铺天盖地的,都是风声。
六月中旬,我坐了两个小时飞机,又转了一次火车,到达Z镇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水泥地反射着惨白惨白的太阳光,晃得人眼晕。按照地址,我沿路问过去,终于找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栋二层的学校家属楼,楼前两棵比房高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遮蔽了大半房屋,有个穿白背心的老人躺在树荫下乘凉。
我走过去问:“老人家,您知道贺琳住哪吗?”
老人半坐起来,竹制躺椅吱嘎作响:“谁?贺……贺老师?”
他的声音很大,操着一口浓郁的口音,响得我耳膜发震,也跟着不由自主大声道:“对,教数学的贺琳贺老师。”
老人举起蒲扇,指着二楼最西面的房间:“她住那儿。”
我向老人道谢,他的眼光颇为琢磨地落在我挑染的头发上。这是半个月前在芒尼那里染的,他极力推荐,说棕色挑染亚麻色是最近的大热,很衬皮肤。但显然,不管是不是大热,衬不衬皮肤,在这个小镇,我这一头颜色都是非常扎眼的。不过鉴于一路上我已经收获了不少或不解或鄙夷的目光,因此也没有再把老人探究的眼神放在心上。
正打算上楼,老人又说:“她现在可能还在上课呢,你要不等等?”他指指自己面前的瓜子茶壶。
我微笑婉拒,然后朝他指的房间走。敲门没人,看来确实是还在上课。我看看手表:快四点半了。小学是几点下课来着?我尝试回忆了一下,发现时间实在久远,完全想不起来,于是只得放弃,站在门口干等下去。
没过多久,铃声响了,一声单调的“叮——”,绵长而刺耳,惊得梧桐树上的乌鸦乱叫。
我心里猜测着这是上课铃还是下课铃,就见穿校服的孩子三三两两地背着书包从教学楼走出来,他们大多是往学校前门走,少部分是穿过操场,从后门走出来,出了后门,人群再次分流,径直朝家属楼走的,只有两个女孩子。
我注视着那两个女孩,突然有一种直觉——她们两个中的一个,就是我要找的人,可惜她们低着头聊天,实在无法从更多的地方判断到底是其中哪一个。
两个女孩走到梧桐树下的时候,给我指路的老人与她们搭了几句话,应该是在说我吧,因为他指了指我的方向。
我本来是懒洋洋地倚在窗边,此刻只能站直,刚巧下一秒两个女孩就一齐看向我,我冲他们给出一个最和善的笑容,稍矮的女孩圆脸大眼睛,马上回了我一个大大的笑容,高一些的女孩瓜子脸桃花眼,目光很自然地移向一边,好像她的本意并不是看我,而是看树上的鸟窝。
我其实更希望我要找的人是圆脸女孩,可惜我知道,瓜子脸女孩才是我要找的人。
两个女孩没两分钟就上楼来了,圆脸小姑娘一脸好奇地看着我:“阿……姐姐好。”
显然,她有点拿不准,一个大了将近二十岁、打扮成熟时尚的女人的准确称呼。
我也笑笑:“你好。”
她拉一拉旁边瓜子脸的女孩,给我介绍:“她就是贺意,我是贺意的同学,赵悦。”
我这时才发现,没带任何礼品就登门拜访是多么不妥当,只能摸索出包里预防低血糖的巧克力,弯下腰,给她们一人分一颗。
赵悦很开心地接了,问我:“姐姐,你是谁呀?是贺老师的亲戚吗?”
我说:“是,是一个远方亲戚。”
我们交谈的时候,贺意捏着巧克力站在一边,眼神无聚焦地盯着梧桐树,仿佛面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贺意,你站在门口干什么?”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
我站直了,看见来人:“阿姨好。”
来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她就是贺琳。
贺琳见了我,很明显地皱了皱眉,但语气还是很温和:“你来啦,来快屋里坐。贺意,你先去赵悦家写会作业。”
“好。”这是我听见贺意说的第一句话。
贺琳把我领进狭小却整洁的房间,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时空穿越,回到十几年前的那个家了。看着风格如出一辙的窗帘坐垫、茶具果盘,我不由在心底感慨贺琳品味的始终如一。
“有事吗?”她递给我一杯茶。
我开门见山:“林嫣死了。”
“哦?”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似乎并不震惊,如果忽略她微微颤抖的手。
“好像说是喝醉了,跑到烂尾楼楼顶,失足掉下来的。”
“就这么死了?”
“就这么死了。上周的事,她男朋友打电话告诉我的。”
贺琳冷笑:“男朋友?”
我决定忽略她的弦外之音:“她还有点存款,我今天带来了。”
说着,我把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贺琳抿了一口将要溢出来的茶水:“谢谢。如果是这件事,其实你完全可以汇款给我,再打个电话就好,不必这么麻烦。”
我说:“您应该知道的,不止是这件事。她还在殡仪馆等火化,我在想,是不是……是不是去看她最后一眼比较好。”
贺琳很奇怪地看着我:“为什么要去看,你们直接火化就好。”
我只能挑明:“就算您不想去,至少让贺意……对吧,贺意……”
她突然站起来,语气不容置疑:“不需要,贺意也不需要去,她马上要小升初了,不能影响她。”
我说:“她需不需要也不是你说的算,你看,你都知道,她都十多岁了,我们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她,让她自己决定。”
贺琳生气道:“决定什么?她一个小孩子能决定什么?”
我刚要开口,就见贺琳脸色苍白地捂着胸口倒在沙发上,顿时慌了,马上反应过来是她心脏病发作了:“阿姨,您没事吧,药在哪,您的药在哪?”
这时,门被“哐啷”推开,一个红色的身影冲到里间卧室,然后拿着一瓶药跑出来,是贺意。
贺意非常娴熟地给贺琳喂药喂水,我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在门外多久了?听见了什么吗?
贺琳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贺意问:“妈,您好些了吗?”
贺琳点点头,然后看着我一字一句:“多谢你今日的来访,你走吧。”
我还想说什么,贺意站起来,走到门边:“我们家今天挺乱的,您还是先回吧。”
我只得拿起包,走到门边,脚步一顿,我低头问贺意:“你叫她什么?”
贺意抿着嘴不吭声,目光仍旧看向门外的梧桐树。
我回头看着还倒在沙发上的贺琳:“她刚刚,刚刚叫你什么?”
贺琳依旧捂着胸口,但她苍白的脸上挣扎出一丝红润,嘴角勾出一个弧度,眼神轻慢地看着我,这是一个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寒意从肌肤一点点渗入骨骼,一种荒唐的感觉翻涌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