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蔽芾甘棠》沐清冉

10、小镇古影

　　甘棠的假期快要结束了，早先两天，顾自适回学校，她和顾清宁送他去车站，名义上是外婆叫的，实际上通过一个假期的相处，他们即便姻缘不成，相投趣的性情也能成为好友，于是顺水推舟，“千里相送”。
　　今天甘棠的爸爸特地空出一天来镇上接她，早早地，甘棠便开始收拾东西。
　　“糖糖啊，防晒衣是要随身带着的啊，还有保温杯，我给你倒了杯凉茶，上次你小适哥哥交代了……什么……暑热未消……还有啊，那个……”
　　甘棠一边折叠衣服，一边浅浅地笑，听着外婆不厌其烦地嘱咐。
　　吃过早饭，甘棠拿着照相机外出，爸爸大约要傍晚才到镇上，她想趁这段时间去拍些照片。
　　在外人看来，甘棠的生活颇为无趣，没什么爱好，有爱好也不会是日日热衷的。这么些年来，也只有看书、写字和摄影这一类事她算断断续续地有在进行。
　　摄影是一门被技术外衣包裹着的艺术，像酒心巧克力，唯有咬破，方得惊喜。
　　石板街、旧店铺、荒废的石磨……她总爱在事物老去的时候定格下那一瞬……包括，此刻误入她相机的那个青衫男子……
　　甘棠从相机后抬起眼睛，望向他。是那天树下撑伞的人？
　　“不好意思，我拍了一张您的照片，您介意我保留着吗？”甘棠走过去询问，站在他面前，才发觉这个远看有些消瘦的男人原来身形颇为魁梧，身量也很是修长。
　　男人的脸依旧隐在伞下，让人看不真切。甘棠被隔绝在伞外，迟迟等不到回应，低头正要删掉照片离开时，他开口了：“无妨，留着吧。”
　　……好特别的声音，说不上好听，只是非常低沉，一字一字重重地砸在听话人的耳朵里，仿佛耳膜也跟着震动……特别之余，甘棠竟觉得有些熟悉，却也确定不曾遇见过，这样的声音，若自己以往听闻过，不至于无半点印象。
　　“先生，我们——是不是见过？”
　　伞下又是一阵沉默，甘棠也不着急，只是静静等待他开口，如若以往，她必然点头离去，今天执着要等，连她也不清楚是为了这份莫名的熟悉感或是某种察觉不到的情愫。
　　伞影微微移动，伞面向上抬去，男人渐渐露出脸庞，他的回答也随之而来：“不曾见过。”
　　黑影笼罩住一张男人的半张脸，展露在光明之中的一半线条流畅，却毫无血色，显得苍白憔悴。
　　伞影逐渐向上移动，男人的另一半脸渐趋明晰——脖颈与脸衔接之处一块烧痕也渐渐看得清楚。甘棠稍有些错愕，低垂下眼，抬头轻轻点了一下头，说：“是我认错人了。”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张了一下嘴又闭上，看着甘棠，眼里是化不开的阴郁。
　　甘棠有些疑惑，既是不相识，为何这样看着自己。两人双双沉默对看着，末夏的落叶轻悄悄飘扬，只在落地一刹那发出最后一声细微的音响，纵有微风拂过，再不复当年姿态。
　　到底甘棠有些尴尬，低下头说了一声“抱歉”，转身离去……身后的人姿势不变，就这样目送甘棠离开，伞影之下，只听他低声说道：“再等等，再等等……”

　　甘棠坐在车后座，侧头看着窗外不停向后倒去的风景，甘辉开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目光不时看向后视镜里女儿的身影。他试图开口打破沉默，只是这样的沉默在这辆车里已上演了许多年，父女之间，身虽同行，心已陌路。
　　晚饭吃过后，甘棠跟父母交待了一些暑期的事情，又听父母嘱咐了一些开学的事情，约莫九点左右，便各自回了房间。甘棠没有很疲倦，抱着抱枕坐在书桌前，拔出相机的储存卡插在电脑上，将照片传到电脑上。
　　甘棠看着一张张图像记录着小镇的每一处风光，不自觉地想到顾自适，录文斋的初遇、公园广场的义诊、林荫小道的傍晚散步……当她开始用记忆去标榜一个人的存在时，她知道，他们之间已然有了情感的故事。
　　甘棠脸上绽露出温柔的笑意，因为顾自适，十六年间，这是她第一次期待假期的到来。
　　每一处风光都有它的故事，甘棠的照片记载的只是她和顾自适。当鼠标再一次点击时，最后一张照片定格在那个男人身上，那个熟悉的古怪的男人。直觉或许不可信，但甘棠就是不自控地直觉不久的将来，这个人会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一晚，甘棠又做梦了，久违的梦。
　　梦境的开始，依旧是压抑的窒息感，她在水里拼命挣扎着，岸上不断传来闷声的脚步声，呼救声，尖叫声……
　　水里的甘棠渐渐沉息，旁观的甘棠眯着眼睛，试图拨开眼前的迷雾，看清一切。她好像能看到更多，更多……
　　水里挣扎的‘自己’穿着一袭华丽的红袍，层层叠叠，乌发错盘，珠钗溢彩。
　　画面一转，古朴闺阁间，她一手拿着的是水中那身衣袍，另一手指尖轻捻绣花针，针落线过，线过成形，昔日提剑护国，今朝持针为家……梦像几瞬，甘棠在梦里见过红纱飞舞，少年意气的“她”，却是第一次见到素手芊芊，多情依依的“她”。
　　这样的“她”似乎就该是甘棠，只是不知为何，此番小镇一行，甘棠许久不曾入过这个梦境，如今再次看到眼前溺水、提剑、持针的“自己”，却觉旁观的身份更为真切。
　　窗外突然传来几声兴奋的呼喊：“糖糖，糖糖，糖糖——”
　　甘棠猛地心身一颤——是那个声音！那个古怪的男人！
　　持针的甘棠，旁观的甘棠同时向外看去。
　　忽而之间，甘棠的眼前被蒙上了一层白雾，眼前的景象回到朦胧的模样，只依稀知道一个身影走进阁楼，持针人放下手中衫，碎布走上前，抬手为来人拭去额上薄汗……
　　画面倏尔一转，回到了最初水里的画面。
　　袍身浸水，加大重量。
　　水里的甘棠不再挣扎，身体渐渐向冰冷幽暗的水底沉去。
　　那件她一针一线缝制的秀衫，在生命最后时刻，却成了夺命的帮凶。

作者有话说

　　前面一直在考试，实在不能分心更新，实在是抱歉。现如今放假了，迫不及待地赶来跟大家分享故事的后续走向，大家继续期待糖糖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