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鼠与雪花》柳水晴

4、第 4 章

　　谢汀兰最近更新总是很晚，直播也不准时。每次给她打电话，不是在加班，就是很累的样子。方华直觉这里面有问题，再三追问，她才吞吞吐吐地说，“没什么，只是最近公司遇到点麻烦，大家都在努力共渡难关。”
　　什么麻烦？
　　方华想刨根问底，但是想来谢汀兰不会说。于是他还是压着没问。
　　方华以为这麻烦是最多加加班，谁知道他有天上了自己的ins小号，直接把他脾气点着了。
　　他ins小号是自己私人号，没人知道。平常他就看看海外的粉丝的评论，关注几个喜欢的歌手影星什么的。
　　他追谢汀兰的时候，偶然发现了他们公司财务总监刘健壮的ins，于是就关注了。有时候谢汀兰不爱跟他说工作上的事，能在刘健壮这里看到一些。
　　前几天，刘健壮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张名片，给名字打码了，露出公司的名字。旁边还有一张辞职报告。
　　这是要辞职不干了。
　　刘健壮这种中层都要走了，看来他们公司是真的问题很大。不过好在谢汀兰身边少一个烦人精。
　　方华这天给谢汀兰打电话，她正准备下班。办公室里人都走光了，谢汀兰这个傻子还说，“今天大家都有事先走了，这才六点半，真是奇怪。”
　　“冬天天黑早，你路上小心点。不想做饭就点外卖，让他送到小区楼下……”
　　方华话没说完，就听到那头传来一声“请问你是谢汀兰吗？”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门挺大的。
　　谢汀兰答应了一声，那边继续说，“您的花，麻烦签收一下。”
　　是送花的。
　　“花？我没买花呀？您搞错了吧？”谢汀兰纳闷道。
　　“没，这卡上写着你名字呢。”
　　谢汀兰沉默了一会，和方华说，“我这边有点事，一会我给你打回去，好不好？”
　　“好，你先忙。”
　　花？什么花？
　　方华又在刘健壮的ins上找到了答案。他在晚上的时候发了一张玫瑰花的照片。
　　配文是“我告白失败了。”卡片上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个英文名“Tina”。Tina正巧是谢汀兰的英文名。
　　方华猜了个七七八八。想必是刘健壮准备走了，走之前想试试能不能告白成功。要不然今天谢汀兰的办公室这么整齐的都有事先走了。原来是早有预谋。
　　谢汀兰到了晚上快十点，这才给他回了个电话。
　　“你忙完了？”方华声音有些低沉，谢汀兰以为他是累了，就没在意。
　　“嗯，准备睡了。你今晚不拍戏？”
　　“凌晨的时候有一场，现在还早。”方华说话的时候，北风呼啸刮过。
　　谢汀兰听到那动静说，“你不在酒店吗？这么冷天，多穿点……”
　　“小兔，你今天下午，是谁给你送花？”
　　“哦，一个准备辞职的同事。大家平时工作挺愉快的，他就送了一束花感谢我。”谢汀兰话说得特别溜，一点不像说谎。
　　“只送给你？”方华突然特别想抽烟。他心里有一股邪火，现在有点压不住了。
　　“没有，是我们部门人刚好都走了，我就代收了……”
　　“谢汀兰。”方华压着火气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大，那头谢汀兰却吓得一哆嗦。
　　“你是不是觉得你瞒着，我就永远不会知道？”
　　“我……”
　　“他把你们部门的人都支走，跟你告白。你们就两个人在办公室里，他要是对你做什么，你怎么办？你多大胆子，你还挂我电话？”
　　“那个花，我还给他了……”谢汀兰心里一阵发慌，赶紧说道。
　　好，这事是真的。方华心里明白了。
　　“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能和我说吗？谢汀兰，我是你老公，我们领了证的，你能不能看看我们的结婚证？是不是我以后都要在别人的动态里知道你的情况？就算不想说，你又何必骗我？”方华咬牙道。
　　“我……我不是……”谢汀兰彻底害怕了，揪着睡衣裙边，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我们是夫妻，我只是想要你坦诚一些。不是什么事情我都只能得到一个‘什么都好’的答复。我们现在是异地，你不跟我说实话，我只能瞎担心，猜你都怎么了。哪怕有天你觉得跟我过不下去了，要走，可能我只能回了家才能知道，是不是？”
　　谢汀兰这会儿是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电话那头，传来她的断断续续的哽咽声。
　　“算了，时候不早了，你早点睡吧。我们明天再聊。”方华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他们两人开始了第一次冷战。
　　在谢汀兰这边，这也不能算冷战。方华从来没有对她甩过脸色，从来都是温和有礼。以至于上次方妈妈来的时候，对她说方华脾气不太好，她总以为是谦辞。他们两人相处的时候，方华总是处处谦让，以至于他们别说争吵，哪怕是意见相左的时候都很少。而谢汀兰的性格很慢热，从来不知道怎么去哄人。
　　方华这边，存心是要给她点教训，等她自己明白了迈出这一步。
　　一连几天，方华都是低气压。平常人看不出来。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几年，喜怒不形于色。只有赵堤能看出来。主要表现在他最近说话特别懒，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哪怕是为了礼貌，后面会说“谢谢”，也很简洁。
　　例如：
　　“华哥，你喝水吗？”
　　“喝。谢谢。”
　　“方老师，这位是饰演刺客的演员。”
　　“幸会。”
　　假如是赵堤开口和他说话他就更过分了，他连客套都很懒。
　　“华哥，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烦。”
　　“跟我嫂子不对付了？”
　　“滚。”
　　赵堤心想他肯定是跟老婆吵架了，电话也不打了，手机也不看了。真是不谈恋爱，破事没有。还是单身狗独自走花路好。
　　方华还是像以前一样会准时给谢汀兰发消息，但是不给她打电话。他每天问问谢汀兰都在家干什么，关心关心工作累不累，天气冷有没有加衣服。
　　这回谢汀兰不敢再说什么都好了，像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地汇报。但是他俩谁也没提那天的事。
　　偶尔得了空，谢汀兰也直播。她知道方华大概是爱听的。说来奇怪，她这几天直播间收获不小，有一个土豪经常给她砸礼物。动不动就好几千，这弄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可看Id，她又猜不到是谁。名字叫“自强不息”，像一个退休老干部。
　　两人冷战了一个多星期，谢汀兰开始忍不住想给方华打电话了。哪怕他能敞开吵一架呢，也比现在好。
　　她这边犹豫不决的时候，方华出事了。

　　恰逢周五，公司有很多人来财务部报销。谢汀兰埋头干活，连水都没记起来喝一口。
　　旁边座位的小宋忙里偷闲，玩了一会手机，凑过来说“哎，小谢姐，你不是喜欢方华吗？你看，他从马上摔下来啦！”
　　谢汀兰猛的一激灵，赶忙把手机抢过来，“我看看！”
　　手机屏幕上一个硕大的标题：方华坠马送医，知情人透露：摔伤头部，生死未卜。
　　一篇几百字的报道，谢汀兰反反复复地看了三四次。小宋看她脸色不对，笑道，“哎哟，小谢姐，平时看你特别镇定，没想到追星这么疯狂。”
　　“谢谢啊。我，我去下洗手间。”何止不镇定，简直是腿都软了。谢汀兰把手机还给小宋，逃似的跑进了洗手间。
　　她哆嗦的手险些握不住手机，眼前发白。她深吸一口气，才拨通了方华的电话。
　　没人接。
　　她又重新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镇定点，没事的。”她心里越来越慌，握了握拳，想起了经纪人方圆。
　　方圆的电话一直占线，谢汀兰不停地打了三四次之后，电话通了。
　　“谢小姐？”方圆接起了电话，她那边特别吵。
　　“圆姐！我打方华的电话没打通，他现在怎么样了？”谢汀兰几乎是喊道。
　　“唉，你先别紧张，这消息暂时不能对外公开。他从马上摔下来，晕过去了一会，现在醒了，在做检查。”
　　“他……有生命危险吗？”
　　“生命危险？他就磕了一下头，没这么严重。但是腿，好像是骨折了。”
　　谢汀兰舒了一口气，感觉身体一下就被抽光了力气。
　　“不是说……”不是说生死未卜？
　　看来是媒体为了博眼球乱写的。
　　“什么？”
　　“没事。麻烦圆姐照顾他了。如果……如果可以的话，让他有空了给我回个电话。”
　　“行。要是有外人问起，你可先别乱说。一切等他醒了之后再说。”
　　“好。”谢汀兰应下来。
　　刚挂断了方圆的电话，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来电显示是“妈妈”。
　　谢汀兰接了起来。
　　“喂？”
　　谢妈心想：行，顶多是声音有点闷，没到六神无主的地步，看来事情不大。
　　“哭了？出息呢。方华怎么样？”谢妈嫌弃道。
　　“他磕了一下头，现在没事。就是腿可能骨折了，没有生命危险。”谢汀兰听到妈妈的声音，像吃了定心丸，脱壳的神智逐渐归位。
　　“没大问题就行。你打算怎么办？打算去看他吗？”
　　“我……”
　　“你去不了，你们见不得光。”谢妈幸灾乐祸道。知道事情不大，她开始嘴不饶人。
　　“妈！”
　　“现在知道了吧？他长得帅有什么用，粉丝还敢去医院门口送送花呢，你混得连个粉丝都不如。”
　　谢汀兰给气笑了。“你能不能说点安慰我的。”
　　“安慰你什么？你自找的。”谢妈口气又软下来，“你也别太求着他。我们不是富贵人家，但也是有工作领工资的。他要对你不好，你就回来，咱不怕。”
　　谢汀兰笑了笑。其实她家里并不是很同意他们的婚事。按照家里的习俗，嫁人都是要风风光光，大摆宴席的。他们结婚，连见父母这一步都省略了，就领证那天给双方家长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谢家爸爸听说方华是个什么明星，还特地去搜索了一下，结果搜出了很多他们组合的舞台表演。谢爸是个老正经，听歌都是《我和我的祖国》这样类型的，对流行音乐嗤之以鼻。诸如什么rap，什么电音，什么舞曲，在他眼里简直是年轻人瞎胡闹，是靡靡之音。这下可好，闺女找了一个专门唱流行歌的，化妆像个妖精一样，男不男女不女的一群人又唱又跳，差点把谢爸肺给气炸，扬言道，如果谢汀兰敢和方华结婚，就把她逐出家门。
　　不过谢爸也非常好搞定——方华后来在一部抗战片里演了一个全片还没到一半就英勇就义的小战士，谢爸觉得他一身正气，确实像个好人。
　　方华这人演什么像什么，顺着泰山大人的毛捋，每次打电话视频都特别正经，又顺便说说自己家里忠于革命忠于党的历史，两人聊的特别投机。
　　相比起来，谢妈不是个好糊弄的，她家里家外两手硬，软硬不吃。不过好在谢妈雷声大雨点小地把谢汀兰训了一顿，也不冷不热地不管了。
　　“他真对我挺好的。”谢汀兰说。
　　“你是我生的，你那点花花肠子我清楚得很。你就是喜欢他长得好看。”谢妈毫不客气道，“你从小就这样。你去幼儿园的时候，抱着人家男老师的腿不撒手，还是我给硬生生掰开的，你还生了我几天气……”
　　谢汀兰这回是真的一点也不难过了，全被搅和没了。她无奈道，“妈，那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可饶了我吧。方华真对我挺好的。他的钱都交到我手上了。我心里有数。”
　　“你能有什么数？你就知道哭。你还得要你老娘出马。方华的事，你去不了，你老娘帮你看看去。”
　　“妈？你要去看方华？”谢汀兰这回是真的惊呆了。

　　方华从山里被送出县里的医院，确认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断了腿。于是又被送到市里的医院准备手术。市里的医院距离县城还有五六十公里，一路颠簸。也许是撞到头，又用了一些药物，方华精神一直不好，迷迷糊糊地睡了四五天，直到做了手术的第二天，方华才有心思处理一些事。
　　他先安抚好了他嚎得惊天动地的妈妈，又化了个妆给粉丝录了一个视频。这些事做完，护士姐姐的脸都黑了。
　　他无奈的笑笑，“真是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做明星也要休息，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护士忍不住说道。
　　方华乖巧地答应着，本来护士已经准备出门了，方圆又走进来了。
　　“我就说一句，真的，就一句。”方圆看到护士挑起来的眉毛，赶忙保证道。
　　“那个……方华，你昏迷的时候，有一位姓谢的女士给您打过一个电话。”方圆赶紧趁护士爆发之前凑到他跟前说，“她说，你要是方便给她回一个电话。”说完，她赶紧跑了。
　　说起来，他们好久没有打电话了。他本来还是有点生气的。他一会清醒一会糊涂，一会觉得谢汀兰在家不知道担心成什么样，有点心疼。一会又想，她这么没良心，怕是一点也不在乎。他俩冷战，谢汀兰真的能忍住一个电话也不给他打，约摸是不在乎多一点。
　　他转念又想到谢汀兰一直就不爱过问他工作上的事，和方圆基本没有联系。这次她居然能让方圆主动说“回个电话”这样的话，看来也是真着急了。
　　他心又软了一点，想了想，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起来了。
　　但是谢汀兰没出声，只有隐约的呼吸声，让他知道电话那头是有人的。
　　“喂？”方华说。
　　谢汀兰以为自己这么多天已经担心麻木了，不会有多大的情绪波动了，可真的再听到方华的声音时候，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她足足有一分钟哽咽着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
　　方华这些年左右逢源，哪怕是面对各种媒体尖酸刻薄的提问都能应对自如。然而此刻，他却心软词穷，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兔，小兔……”方华轻声叫道。这次他是做得太过分了，整整四五天，一个电话都没给她打。她胆子又小，担惊受怕的。
　　“我错了……”谢汀兰呜咽道，“我错了，对不起。你别不理我，你别冷着我，我害怕……”
　　方华的心像是被狠狠揉了一下，又酸又涨。一时间，他很想穿过屏幕过去抱抱她。
　　“我不敢了，你怎么都行，你别不理我……”谢汀兰这几天的害怕，委屈全都爆发出来了，哭的有点脱力，“你不要吓我，只要你好好的，怎么都行……哪怕你跟我吵一架，哪怕你骂我……”
　　“好了，好了，我没事。我没有不理你。手术已经做了，医生都说效果不错，好好修养是不会有影响的。我估计后天就能回家了。”方华知道她这些天受苦了，
　　“回家？你才做了手术，就能回家了？”
　　“这边医疗条件不好，我回家附近的医院养着，会好的快些。”
　　“你疼不疼？头还晕不晕？”
　　“头磕破了一点，腿现在包得跟个粽子，回去你可别吓着。”
　　谢汀兰忍不住笑起来，“你怎么会从马上摔下来的？”
　　“唉，说起来挺丢人的。不说了吧？”
　　“我想听。”
　　“就……突然听到有人叫我，一回头，没留意摔下来了。”
　　两人不知道是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点，电话两头一起笑起来。
　　“你……你好好听医生的，我离得远，又不能去看你。你拜托圆姐给买点好的。你的卡里，我给你打了三十万，不够你再跟我说……”
　　“小兔……我只是摔了腿，用不了这么多。我这还是工伤呢，不用我们出钱。方圆指着我挣钱呢，这两天汤汤水水，各种补品根本就没停过。你放心吧。”
　　两人恋恋不舍地聊了一会，护士来敲了几次门，方华才准备把电话挂了。
　　谢汀兰大悲大喜，这会脑子才想起正事，“我忘了和你说了，我妈说要去看你。我估摸着她差不多到了。”
　　这下好了，方华被打了措手不及，本来就晕乎乎的脑子一团乱。他呆呆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就听护士推门进来了，“病人家属是吧？病人还没恢复，精神比较差。只能聊十五分钟。”
　　护士姐姐身后跟着一个阿姨，短发，烫了洋气的大波浪。提着一盒补品，手上还推着行李箱。见了他，笑容还算甜，一边答应着护士，一边到他床边坐下了。
　　这是他丈母娘大人。
　　“阿姨好。”
　　方华一紧张就想起来，结果动了伤口，疼的一哆嗦。
　　“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你。”谢妈笑眯眯地按住了他。“你们都结婚了，还叫我阿姨？”
　　“妈。”方华从善如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