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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我怎么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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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元宸说“阿云做主就好”的时候,司云并没有露出得意之色。相反,她脸上的神色越发沉肃。
她转向那名竭力讨饶的内监,冷声道:“你诋毁小玉姑娘的名誉,应该先向小玉姑娘道歉。”
此言一出,别说那名内监了,其余人等皆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小玉则惊讶地张圆了嘴,继而红了眼眶,似是想向司云道谢,却又激动地说不出什么。
那名内监也还算不傻,闻言立刻朝着小玉膝行过去,恨不得扒着小玉的裙子,紧着叩头道:“小玉姑娘!姑奶奶!都怪我嘴贱,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吧!要不……要不慎刑司的嬷嬷还不得打死我啊!”
说到底,他还是怕小玉不满意,司云就不满意,自己再被慎刑司处置。
司云见他这副情状,颇觉无语。这和她构想之中的“道歉”,根本就不一样。
小玉已经受宠若惊,更觉得那名内监抓着自己裙裾的样子有些让人怕怕的:“司云姐姐,他……要不我原谅他吧?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自己说着,已经受不住司云皱紧的眉头,怯怯地低下头去。
司云的神色变了几变,那抹恨铁不成钢,终究是被她压抑了下去。
稳了稳心神,司云向那名内监道:“回去抄十遍宫规,字迹要工整。我要检查。”
那名内监的一颗心早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原以为自己向小玉“道歉”没让司云满意,接下来迎接他的将会是可怕的惩罚,但是听到抄宫规,之后司云便没有了别的惩罚,他先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接着就朝着司云“咚咚咚”地叩头不止:“多谢、多谢司……司姑姑不杀之恩!“
“姑姑”,这是宫里面称呼掌事宫女的惯用称呼。司云却很有一种自己被唤得老气横秋的感觉,不适地再次皱了皱眉,见他还叩头不止,更忍不住露出了厌恶之色,挥手打断他:“你去吧!”
那名内监感恩戴德地应了一声,颠颠儿去跑了,生怕慢上一步,司云就会反悔,再把他送去慎刑司处置。
其余众人经历了方才的情景,皆都噤声。有的眼神复杂地偷瞄小玉,应该是在暗自琢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宫女怎么就攀上了司云这个“高枝儿”;有的则偷偷打量司云,似是在琢磨这位锦阁的“副主子”究竟是个什么性子。
司云又对着众人训了几句话,譬如“再有违背宫规的,这人便是榜样”之类的。
可她冷眼瞧着,众人虽然面上恭敬,其实也只是面上恭敬,方才抄宫规的惩罚其实并没有带给这些人多大的教训。
司云训话之后便挥退众人,脸上的神色却丝毫不见轻松。
小玉和顾顺都没走。
小玉抢先向司云跪拜下去:“多谢司姐姐替我出头!”
司云的薄唇抿成了一道锋锐:“你们就这么喜欢跪吗?”
小玉:“啊?”
她不明白司云的心思,却也知道司云此刻不高兴,然而不知该如何让司云开心,讷讷地张了张嘴,终究是垂着眼眸没敢说话。
司云缓缓吐出胸中的浊气:“你去吧。以后好生侍奉太子殿下就是。”
小玉更不明白她的心思了,唯有小心翼翼地应是,然后很有眼色地退下了。
顾顺最是机灵,在一旁察言观色,此刻赔笑道:“太子殿下,司云姐姐,这些人都是不识好歹的,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他嘴上把“太子殿下”放在前面,其实只是表示对太子殿下的尊重。谁都看得出,太子殿下还是个小孩子,宫里那些个人情世故、人与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太子殿下怎么会知道呢?顾顺这话,与其说给太子,不如说是想宽司云的心。
司云望着远去的小玉的背影,耳边是更远处洒扫庭院的下人们忙碌的声音,她的神色复杂,低声问顾顺道:“这些人,原本都是慈宁宫的?”
顾顺摇了摇头:“也不全是。我听我师傅说,太后特意嘱咐青嬷嬷寻些本分老实的人来侍奉太子殿下——”
“这还都是老实本分的?”司云冷笑。
老实本分的都欺软怕硬,不老实不本分的该是什么样?
顾顺咧嘴干笑两声,没敢接这话茬儿,而是转开话锋又道:“……我瞧着,他们多是慈宁宫的,也有别的宫的。不过……”
他突然闭了嘴。
“不过什么?”司云追问道。
顾顺偷眼瞧了瞧一旁的元宸,才小小声道:“不过,没看到有坤宁宫的人。”
司云怎么会听不出他话中的意味?
不待元宸反应,司云便抢先道:“太子殿下累了吧?我看青嬷嬷已经让人把殿下的卧房安置好了。殿下去瞧瞧?有哪里不满意的,我让人再拾掇。”
她已经是锦阁的总掌事,这话说得也是职分所在。
元宸却不想在此刻独自离开——
方才顾顺的话虽说得隐晦,但元宸已经听出了“太后不信任皇后,太后与皇后不和”的意味。元宸因此又想到仍被太后禁足的母后,想到母后对自己的不喜欢。
她才八岁,这些事实对于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沉重了。这种沉重感,使得元宸此刻更想让司云陪着她,而不是一个人面对全然陌生的卧房。
“阿云,你陪我去。”元宸拉着司云的衣襟。
却看到了司云今天的第三次皱眉:“你没看到我在忙吗?”
语气不善,让元宸愕住。
她从没想到,司云会有某个时刻,用这种态度面对自己。
司云心烦,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对。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殿下自己去吧。我还要在这里,安置锦阁的人事。”
那抹笑容在元宸看来,陌生得紧,此刻的司云更像是离着她十万八千里那么远。八岁的太子,也是太子。元宸的自尊心受到了冒犯,她咬紧腮帮,才没让自己没出息地在司云面前哭出来。
“知道了。”小太子貌似淡然地答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司云的心思都在之前的事上,一时竟没注意到小太子的异常。
“这些人的花名册有吧?”她向顾顺道,“劳烦顾公公帮我取来。”
顾顺眼看着太子离去,心里很有些忐忑,但仍不忘了向司云欠身道:“司姐姐叫我名字就好。”
“好。”司云一心做事,没同他客套。
顾顺很快便取了锦阁众人的花名册来。
司云便坐在廊下一页一页地翻过,看到不解之处便询问顾顺。难得顾顺年纪不大,脑子却好用得紧,除了偶尔有几个人的履历他不甚了之,绝大部分下人的来龙去脉他都说得清清楚楚,甚至能举一反三,将某人来处的某宫的某位主位的身份告知司云,顺便悄声说些旁人知道或不知道的秘辛。
展眼间,一个时辰过去了,天色向晚。
司云揉了揉疲惫的腰肢,含笑道:“你比我更适合做锦阁的掌事。”
唬得顾顺慌忙摇头:“司姐姐别开这种玩笑!我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能和司姐姐您比呢!”
司云认真道:“你我都是人,所谓‘有能者居之’,谁比谁又差什么呢?”
她本意是想让顾顺不必妄自菲薄的意思,谁料顾顺更紧张起来:“司姐姐别嫌我多嘴,宫里面……据我所知,宫里面最讲究的,是尊卑有别。主子们最在意的,是做下人的忠心、听话。最忌讳的,是……是居功自傲。姐姐方才与我说的话,我自然是知道姐姐真心觉得我的才能还说得过去,可这话若是旁人对我说,只怕……只怕我会觉得,这人是在……是在陷害我!”
司云怔住。
良久,才恍若回神一般,明白了顾顺话中的深意——
禁宫里,从来都不是个论才能的地方。若是只有才能,而没有主子的荫庇和信任,可不就是那出头的椽子?
如此情势,再想想之前面对一众下人时候的情景,司云只觉得胸口再次被一块巨石压住了。那些刚刚因为了解了众人的履历和宫中秘辛,自以为了解了所有的志在必得,也因此而化作了云烟。
连宫里面基本的生存规则都不懂,知道的再多,又有什么用?
顾顺忖着她的表情,慌忙又道:“我胡说八道的!司姐姐别放在心上!就当——”
“你不是胡说八道,”司云打断他,“这些话,若非以真心待我,以你的聪慧,绝不会说。”
顾顺嘴唇抖了抖:“是。姐姐是自我入宫之后,待我最好的人!我怎么能不对姐姐好呢!”
司云动容,眼望着西边的落日余晖,轻轻拍了怕他的肩膀,也不知是在鼓励他,还是在鼓励自己。
顾顺忧心地看着她,坦言道:“宫里水深,人心更是复杂,姐姐……还请姐姐多加防范才好。”
司云回望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顾顺这才又大着胆子道:“还有一句话……太子殿下终究是太子殿下,就算……就算太子殿下十分看重姐姐,也还请姐姐,先把他当做主子吧!”
司云猛然回神,脑海倏忽划过一个时辰前元宸离去的时候,通红的眼眶。
她惊觉起身,顾不得腰背的剧痛,拔腿便往元宸的卧房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