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欢》沧海惊鸿

20、第20章 我很开心

　　元宸被黄公公送去了锦阁。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因为急着见司云，连锦阁里是什么模样都顾不上看。
　　“司云！司云！“进了锦阁的大门，元宸便忍不住呼喊道。
　　黄公公被她吓了一跳，张了张嘴，想说“太子殿下，这样大吵大嚷的恐怕不合规矩”，可转念又想到这大晋的天下将来都是这位小祖宗的，自己敢出言劝谏，可不是不知死活？
　　黄公公于是便闭紧嘴巴，低敛眉眼，假装听不到，更看不到。

　　许是听到了元宸的呼喊声，司云的身影出现在了元宸的视线之中。因为身上的伤还没好透，她的脚步有些趔趄，单手撑着腰侧，眼中则已经露出了惊异之色：“太子？”
　　对于司云，黄公公可就没什么好忍耐的了。他板起面孔纠正道：“是太子殿下！掌事嬷嬷没教过你规矩吗？如何称呼主子都不知道吗？”
　　司云的眉峰挑了挑，但马上变得低眉顺眼起来：“是。见过太子殿下。”

　　元宸总觉得司云刚刚似乎受了莫大的委屈，制止黄公公道：“殿下不殿下的有什么要紧？你不要为难她！”
　　她一边说着，一边扑向司云，拉着了司云的手，还让司云靠在自己的身上：“司云叫我名字就好！”
　　黄公公嘴角抽搐，自然是不敢和太子殿下犟嘴的，然而心里已经暗暗记了司云一笔。

　　司云感觉到元宸小小的身体努力地绷着，更努力地支撑自己，哪里肯再让自己继续靠在她的身上？
　　“殿下怎么来这里了？”司云问。
　　“来看你啊！”元宸笑眯眯地瞧着她，扶着她到了屋内，坐下。
　　元宸这时才发现，锦阁其实很小，只有两进院落。司云居住的并不是正屋，而是内院偏东的卧房。

　　“你身体觉得怎样了？还疼吗？什么时候搬过来的？是太后让你搬来这里住的吗？还是林医女为你瞧伤吗？”和每次见到司云时一般无二，元宸总是那么多话。只是这次，她的问题更多了些。
　　司云含笑瞧着她：“殿下问了这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个呢？”
　　元宸也觉得自己一股脑问了太多问题，先自顾挠挠脑袋，憨笑起来。
　　被司云拉住了那只挠脑袋的手：“伤口还没长好。别挠破了。”
　　元宸马上放下手：“这些日子脑门是有些痒。”
　　“长新肉的时候是这样的。”司云说着，凑近了，端详着元宸的脑门。

　　元宸便觉得自己被一股清新的气息笼罩了。那种香味，来自司云，和母后、和吴贵妃身上的香气都不一样，和慈宁宫仿佛积攒了千百年的沉香味也不一样。
　　那种味道，就像是……元宸吸着鼻翼又闻了闻，就像是清晨的露水，氤氤氲氲的。嗯，大概深山幽谷里面清晨的气息就是这样的吧？
　　元宸肖想着。
　　她忍不住拉着司云的袖子：“你熏什么香？”
　　“熏？”司云先是一怔，继而“扑哧”失笑。
　　元宸不解地望着她。
　　司云忙收敛笑容：“我没用熏香。”

　　元宸蓦地想到了什么，回头果然看到黄公公一直站在那里，似乎始终听着二人的对话。
　　元宸绷紧了小脸儿：“你还在这儿做什么？”
　　黄公公：“啊？”
　　元宸睨着他：“太后就让你把我送来见司云。你差事办完了，可以回去复命了。”
　　黄公公：“……是。奴婢告退。”
　　怎么感觉，被太子嫌弃了？
　　他一边退身离去，一边心里暗自嘀咕着——
　　难得见那个司云笑一次，方才她对着太子殿下笑什么呢？不过是熏香嘛，有什么好笑的？莫非，在打什么机锋？
　　黄公公自问在宫里待了几十年了，这双眼睛见识了太多，他看不明白的事可是少见，想不明白就更觉得好奇。

　　元宸也好奇，这会儿打发走了旁人，她问司云：“方才你笑什么？”
　　司云摇摇头：“没笑什么。”
　　“分明就是笑了！”元宸认真道。
　　司云见她明明是小小的一张脸，却绷起面孔来，严肃得什么似的。若是此刻换做别人，见太子殿下这般神色，恐怕早已经被吓得半死了。但是司云不怕，相反，她觉得元宸很可爱，这般想着，又忍不住笑了。
　　“你又笑！”元宸总觉得司云瞒着自己什么，这种被隐瞒的感觉一点儿都不好，就像她们之间隔着什么。元宸不喜欢和司云之间隔着什么。
　　不过……
　　“你笑起来真好看！”元宸道，“你就该多笑，不要总是怕啊求饶的。”

　　司云的笑容僵住，嘴唇动了动，还是忍不住问道：“我过去……胆子很小？”
　　元宸点点头：“是啊！动不动就跪下喊‘奴婢该死！饶命！’嗯，还会晕倒。”
　　元宸蓦地想到司云之前就悄悄告诉过她，挨了那一顿板子之后，很多事情都忘记了，元宸生怕勾起司云不好的回忆，忙又闭紧了嘴巴。
　　司云：“那……殿下给我讲讲我过去的事，好不好？”
　　元宸则不以为意：“都是过去的事了，讲它们做什么？”
　　“殿下不觉得……”司云不由得扭脸看向旁边的梳妆镜，梳妆镜中映出了她的面容。

　　“什么？”元宸没听清司云后面的话。
　　“没什么，”司云将起伏的思绪努力压下，“是太后让殿下来见我吗？”
　　元宸便说了自己如何下了学去宫女居所寻她不见，然而说到侯嬷嬷的时候，元宸添了黯然之色。她无法忽略心头的难过，因为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利用，而生出的难过。
　　“怎么了？”司云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

　　元宸吸吸鼻子，不想说，但还是忍不住向司云倾吐：“司云，你娘亲对你好吗？”
　　司云怔住，随即迅速地扭开脸：“……殿下忘了，好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元宸敏锐地觉察到她的声音里像是带了哭腔，忙道：“对不住！是我疏忽了！”
　　又急着拉着司云的手：“你放心，我一定央求太后，让你的父母家人进宫来瞧你！见到他们，你一定能好得更快！”
　　“千万别！”司云慌忙阻拦道，“那不合规矩！宫里不许——”
　　“什么规矩！我是堂堂太子，难道连让你见一见家人的权力都没有？”说出这些话的那一刻，元宸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这个“大晋太子”的身份，与她而言，并非毫无意义。

　　司云狠狠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站着都没有自己坐着高的小小孩童，一时之间竟忘记了该如何反应。
　　但终究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树大招风，殿下可知道？”
　　元宸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纹，脑中瞬间划过了来自母后的很多很多的警告和教训，比如“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是女孩儿”，比如“善泳者死于水”，比如……太多了。元宸的脑袋耷拉了下去。
　　被司云轻柔地捧起了小脸儿：“殿下知道这个道理就好。小心谨慎自然没有错，不过，殿下能这样为我着想，我很开心。”

　　听到司云说开心，元宸低落的心底，登时充满了阳光，一双眸子都亮晶晶起来：“真的吗？阿云真的很开心吗？”
　　司云没有计较她突然对自己亲昵起来的称呼，含笑颔首道：“是，很开心。”
　　“嘻嘻！”元宸高兴地搂住了她的脖子。
　　司云突然被她用双臂勒住脖子，觉得不适，可听到她欢快的声音，便不忍心提醒她松开，甚至还用双手虚扶住她的身体，免得她欢快得过了头再跌倒。

　　要么说小孩子猫一阵狗一阵呢，元宸再少年老成也是还是个小孩儿——
　　雀跃了一阵，她忽地“哎呀”一声。
　　司云关心她心切：“怎么了？”
　　熟料，元宸却说：“我还你给带了桂花糖糕呢！你上次说好吃，我下了学特意让丁厨子做的，还是热乎的。都怪侯嬷嬷，糖糕摔碎了，不能吃了！”
　　司云失笑：“那有什么要紧？只要殿下有这份心，我就和吃了桂花糖糕是一样的。”
　　元宸可不认同：“那怎么能一样——”

　　元宸的话音未落，屋外传来了顾顺的声音：“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
　　元宸拧脸看向屋外，果然见顾顺笑嘻嘻的，手里还拎着一只食盒。
　　“你来做什么？”元宸问道。
　　顾顺颠颠儿地到元宸跟前：“太后说了，太子殿下的糖糕之前摔坏了不能吃，让丁厨子做了新鲜的，还有其他几样点心，给奴婢给太子殿下送来。”
　　元宸的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揭开食盒盖子。果然见里面热腾腾的桂花糖糕，还有几碟也是刚做好的点心，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顾顺这会儿已经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奴婢还听到一个好消息。太后说，要让殿下您搬过来，和司云姐姐一起住呢！”
　　“真的？”元宸惊呼道。
　　“比真金都金！”顾顺笑嘻嘻道。
　　“司云！咱们能……哎哟！”元宸等不及告诉司云这个大喜讯，手一哆嗦，被烫得把盛桂花糖糕的碟子摔在了地上。
　　下一瞬，她烫伤的手指就被迅速赶到的司云，含在了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