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故事集》芦竹

2、奈何桥头的孤魂. “真正的地

　　哇塞，地狱还挺亮堂。赵大辉心里想。
　　“还没上奈何桥呢，哪里是地狱亮堂？你心里欢喜就好。”有个苍苍茫茫的声音叹道。
　　谁在说话？赵大辉狐疑地四下张望，根本没人朝他说话。空荡荡的电车里除去赵大辉只有车头一个小角里缩着一小老太婆，老太太盯着前窗外的路，任由身子随着汽车摇晃，专注且放纵。
　　赵大辉收回目光，又痴痴看起“外头”。
　　地狱不像大家说的那么黑漆漆又血淋淋，地狱还蛮好的，不恐怖。赵大辉美滋滋地想，这里就是人少一点，没有吃的卖，可是不要紧，现在也不会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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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个雨天，好冷，赵大辉没带棉服过来，呆在室内还好，一被雨淋再刮两个风刀子就难受的不得了。他本来是躲在人家店里发呆的，可趴了一下午，赵大辉觉得自己这样子不行，太倦怠了，一天两天的不要紧十年二十年不就要变成一滩烂泥了，老婆肯定不喜欢。而且赵大辉是愿意在这里多等些日子的，他虽然觉得这里不糟糕却也并不愿意老婆这么快就找过来，一个“人”呆着还挺好的。
　　这里的天没亮过，太阳不能在这片土地上亮相，月亮也不会登场，已经在这里的“人”不可以有乡愁了。只有红的黄的绿的灯一直亮着，支撑着孤魂不要死去。赵大辉就是那个孤魂。想到这里赵大辉有点想哭，可还是忍住。赵大辉不打算打伞，风抽得人生疼，裸露着手打伞不如把手揣怀里抱住舒服，他踩着水跑出去，溅出去的水花也还映着光，啪嗒啪嗒——
　　赵大辉的目的地是车站，电车的站台可以避风。要干什么还没有想好，先躲躲吧，天真的太冷了。
　　坐下来以后赵大辉又开始发呆。他总觉得这里有点吵，以往都没有发现呼啸而过的车会有那么大的动静，很快、很吓人、一辆连着一辆、全都只有残影。赵大辉盯着地上的水，他又想哭了，那水只刚浸湿地面，薄薄一层映着光在闪，好像星星啊。可他还是忍住了。
　　他想起来自己是个顶天立地有担当有骨气的大男人，好男儿有泪不轻弹，赵大辉活着的时候答应老婆不可以一个人走，他得在奈何桥头等他的妻子。其实赵大辉想不清楚他老婆是谁，刚来这的时候人生地不熟，顺着电车一路到总站——奈何桥头，孟婆汤也灌下去半碗，所以记性总不是很好。赵大辉搓了搓手又打了个哆嗦，觉得自己活得像乞丐。
　　赵大辉以前很阔气，不是物质上的阔气而是说赵大辉的精神，他总是有很多说不完的话冒不完的想法，干活也利索一刻不闲着。孤独这玩意儿是打发出来的，时间越打发越多，人越打发越少，赵大辉没条件孤独。可是到了这里，赵大辉每天都只能找个地方窝着，然后发呆，他好像有些孤独了。真TM冷，赵大辉恶狠狠地骂。
　　接连开过好几辆电车，都不是赵大辉能上的。地狱的车分得很清楚，因为目的地不同上的车也不同，一个人只能上一种车。
　　捱了好一会儿，车来了，赵大辉爬上去坐好，他喜欢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可以撑着脑袋瞎看，发起呆来也比较省力。
　　车发动了。
　　赵大辉在微小地震动中发现电车里特别安静，没有风也没有车轱辘声，雨太小了，绵绵地，也听不出来。车厢的色调更昏沉更温暖，它把地狱暂时隔离出去，另外又构出一个短暂存在的、既不是生也不是死的世界。赵大辉很惊奇，这使他又活过来一点，可是马上又死了过去，因为这个新鲜发现不是发明，他即使现在很惊奇马上也又会习惯，而且可供发现的东西又少了一样。赵大辉几乎已经看见自己一次又一次爬上这辆车，从一点点新鲜的温暖里攫取生命，为它神魂颠倒然后又慢慢地归于死寂。想着自己滑稽的样子，赵大辉忍不住笑了出来。
　　重新整理好心情，赵大辉开始打量这辆他几乎每天都会上的电车。窗户其实很大，只是因为车已经很老旧的原因，窗户上的玻璃被磨花了，透不进外头全部的光，电车顶上也没有开天窗，是完全盖住和外面隔离开的，因而相对外头还要显得更昏黄。车里没有暖气也没有灯，但窗户全都关的很死，漏不进一丝风与声音。再仔细一看，赵大辉发现，今天的车上除了他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颜色很暗的冬衣，花白的头发被低低地束在脑后却是不太服帖的样子。老人坐在车头角落的位置，侧过头会露出副扁扁的黑框眼镜，大部分的时候，老人是盯着路的。
　　有些时候人会突然从心底涌现出一种熟悉感，觉得面前的一切似曾相识。
　　赵大辉脑海里画面一闪而过，和眼前的图景重合起来，他想起来自己很久以前也见过一样的一幕。好巧啊，这个老太太和我的班次是一样的呢。
　　赵大辉数着站，他得在终点站靠站前悄悄跳下车。
　　“不去前面看看吗？”一个无奈的声音突然出现：“过了那座桥就会有不一样的东西了。”赵大辉很茫然地答道：“啊。”
　　拉开搭好内扣的窗，赵大辉熟练地钻回冷风的怀抱，他缩着身子，琢磨还要多久天气才会好起来。
　　电车窗户很快被重新锁好，拐个弯后就上桥，通向真正的地狱——愁苦之乡、数劫之苦、万劫不复的人群中。
　　只有奈何桥头的孤魂还在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