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玥传》九九如久

28、朋友

　　他的话让昙玥心中有些不安，什么叫也许走到琉璃桥上可能会遇到危险?什么叫这把箭可能用得上?他的意思是这把弓箭可以用来保护自己，也有可能射向自己。昙玥想起书上看过的历代神仙下凡历劫关于人性所见所闻，许多记载的都是人类为了生存可以做出任何事情，比如兄弟相残，父子反目之类的，甚至可以为了某些利益毫不犹豫的背叛一切可以背叛的朋友。就像金南安和血燕燕九一样，他俩是朋友是知己，最后金南安不也为了所谓的大义亲手射杀了燕九么？司徒宸翼虽温润如玉，修养极好，可自己和他不过才相识几日，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他真的会愿意为了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而甘愿牺牲自己么？在宝贵的生命面前，谁又真的不会做出违心的事情么？就连自己，若是此刻那十郎用司徒宸翼性命威胁自己跳下这噬魂毒雾阵中，自己怕也是不甘心往里跳吧。
　　十郎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嘴角勾起一抹戏谑，道：“怎么？你怕了么？”
　　司徒宸翼快步走到昙玥面前，取下背后的九霄，双手递过去，道：“这把剑还请姑娘先替我保管。若还有机会再见，你再交给我，可好？”
　　昙玥心尖一震，睁大眼睛看着司徒宸翼。她明白他把九霄交给自己代表的是什么，那不仅仅是一把剑，而是代表着绝对的信任，他想让自己信任他。昙玥沉默片刻，终于接过这把沉甸甸的剑，微微一笑，道：“好。”
　　十郎眸中涌起一丝复杂，嘴角挂着浅浅的嘲讽和不信，道：“好戏终于可以开始了。”
　　他手臂一挥，空中已然燃起半柱香。昙玥握紧九霄，十分坚定的踏上了琉璃桥。司徒宸翼则拿起了面前的弓，拉满了弦。
　　昙玥刚行至一半，十郎的声音震破了四周的空气，他道：“司徒宸翼，用你手中的弓箭杀了她，你便可以从这里活着走出去。”
　　昙玥并不理会他，继续稳步往前走去。十郎的声音再次响起：“快回头吧，他已经将弓箭瞄准了你的后心。”
　　“像金南安当初瞄准血燕燕九的后心一样么？”昙玥感觉到颈边袭来一阵凉风，她足下一滞，手心微微发凉。
　　“相信我。”司徒宸翼大喝一声，两指一松，昙玥耳边箭声划过，一支飞镖掉落浓雾之中，瞬间化为一阵雾气消失不见。
　　昙玥的嘴角浮起一抹微笑，方才那危急时刻，她最终没有回头看一眼。因为她在握紧九霄那刻，心中突然决定相信司徒宸翼。信任，是最难做到的事情，可是一旦做到了，便再也不难了。从今天开始，她便又多了一个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他的朋友。昙玥快步走下琉璃桥，双手并成喇叭状，冲桥那端道：“司徒少主，快点过来。”
　　司徒宸翼足尖一点，飞身上了琉璃桥，快步朝对面走去。半柱香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就在最后那缕清烟散尽之时，司徒宸翼终于走下了琉璃桥。
　　昙玥内心十分激动，她冲上去抱住他，道：“你没事，太好了。”
　　司徒宸翼怔了怔，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道：“谢谢你。”
　　昙玥松开司徒宸翼，仰头看他道：“你谢我什么？”
　　司徒宸翼看着她，认真道：“谢谢你愿意替我保管这把剑。”
　　昙玥明白他的意思，她将九霄还给他，爽朗一笑道：“以后别再一口一个姑娘了，因为，我们是朋友。”
　　司徒宸翼接过九霄，微微一笑，道：“好，朋友。”
　　十郎坐在一棵高大的树上，仰头看着夜色，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夜色更暗了，寂静的夜幕中只剩下孤单的几颗星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昙玥看不清他的表情，因为夜色完美掩盖了他的表情。但昙玥能感受到他那如夜般暗淡的眼眸里散发出的寂寥。
　　十郎想起方才自己特意让那半柱香暂停燃烧了片刻，故意让司徒宸翼踩着点过了琉璃桥。眼角不由得浮起一抹自嘲，淡淡道：“今天的游戏玩够了，你们走吧。”
　　昙玥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此时的他一点也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更像一个历经岁月沧桑的老人。她叹息一声，开口道：“十郎，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十郎语气不带任何温度道：“我从不爱听故事。”
　　昙玥语气带了几分坚定，道：“我想，这个故事你会愿意听的。”
　　十郎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再多言。
　　昙玥娓娓道来：“以前有一个猎人和一头狼王，猎人偶然救了狼王，后来他们成了很好的朋友。一天，一群猎人发现了这头狼王，他们不顾狼王退让隐忍，一心想除掉狼王扬名立功。狼王为了自保，开始攻击猎人。猎人死伤无数，就在这个时候，狼王的好朋友赶到，他举起手里的弓箭，射杀了狼王。”
　　十郎脸上带着自嘲的笑，幽幽道：“狼王和猎人生来便是天敌，这狼王当真愚蠢，它怎么可以轻信猎人的友情。”
　　昙玥大声道：“其实，那个猎人只是不想他的狼王朋友死在别的猎人手里，他情愿他死在自己手里。这样，他的朋友来世便只会找他一人寻仇，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化解狼王的仇恨，他还想最后再见他的狼王朋友一面。”
　　十郎心尖一颤，满眼痛苦道：“即便如此，猎人和狼王也永远做不成朋友了。因为，狼王再也不会把后背留给猎人。”
　　昙玥轻轻道：“猎人从未奢求过得到狼王的原谅，他只是想最后再见他一面而已。”
　　十郎的眼眸如夜般沉寂下去，他久久的沉默着。
　　昙玥大声道：“不死不灭，不老不病，狼王不也是想来世再见猎人一面吗？你既已知真相，又何苦再自欺欺人？”
　　十郎看向远方，目光凝成一个点。许久，他无声的叹息一声，融入夜色中不见了。昙玥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道：但愿你真的能放下。
　　司徒宸翼温声安慰道：“放心吧，真正的朋友是经历过千山万水，沧海桑田，也依然不会放弃对对方的信任。”
　　昙玥呐呐道：“不管经历什么，都永远不会放弃对对方的信任。”
　　夜间的风穿过林间，带来丝丝清冷。昙玥累了，她靠着一棵大树坐下，盯着那张浮在半空中，散发着金色光芒的照明符看。照明符就像挂在半空中的小灯笼，足以照亮这小片天地。可惜照明符只能燃一小会，很快暗了下去。司徒宸翼刚想再点一张，昙玥阻止道：“一直点下去，只怕容易引来一些东西。”
　　司徒宸翼明白这里如果一直亮着，很容易引来妖怪注意。可是他知道她怕黑，一时有些犹豫。
　　昙玥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笑道：“有你在，我不怕黑。”
　　司徒宸翼温和一笑，不再点燃新的符咒。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过来道：“玥儿，给。”
　　昙玥接过，轻轻的打开外面包着的几层黄纸，竟是一个牛肉饼。她忍不住笑道：“你还真是心细如尘，未雨绸缪，这出门还带吃的。”
　　司徒宸翼赶紧将目光移向别处，莫名有些心虚。原来早上出门前，司徒暮云临时塞给司徒宸翼一个纸袋子。他是这么说的：“宸弟，出门在外一定要带点吃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碰到一个迷人的小妖精，这个时候，你就该拿出牛肉饼和小妖精一起吃。记住，要想栓住一个人的心首先得栓住她的胃。小妖精若是爱上了牛肉饼，再知道这牛肉饼是司徒府特制的，不得哭着喊着嫁进来。”
　　司徒宸翼有点无语，道：“可是两个人吃，为什么只有一个牛肉饼？”
　　司徒暮云十分鄙夷的看了他一眼，道：“宸弟，你前世不是佛主就是和尚，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这一个饼两个人分着吃多浪漫，这除了一点不好剩下全是美好。”
　　司徒宸翼随口道：“那哪点不好？”
　　司徒暮云叹了口气，道：“不够吃呗。”
　　“哈哈哈哈”两人相视一笑，十分开心。
　　昙玥并未觉察到他的尴尬，将手里的牛肉饼分成两半，递了大的那半个给他，道：“司徒，这半个给你。”
　　司徒宸翼愣了愣，接过那半个牛肉饼，道：“多谢。”
　　昙玥轻轻的咬了一口，懵然想起和小余儿一起分糖心饼吃的时候，不禁涌起一丝伤感。她轻轻瞧了一眼旁边的司徒宸翼，心中又有点欣慰。人生能有一个可以分吃一个饼的朋友，亦是一种幸运罢。
　　清河客栈里的老板终究是十分痛心的看着赵有才踏出了清河客栈的门槛，往西山的方向赶去。赵有才赶了一个多时辰路，终于到了西山。今日的西山是寂静的，没有半点声音，连风都是静止不动的。赵有才扯了扯肩上的包裹，又将手里的伞握紧了些，这才不紧不慢的往前走去。走了一小会，隐隐约约听到树林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赵有才顿了顿，回头朝树丛里看了一眼，心道：定是妖怪作祟，我不理便是了。他转身正欲离开，却懵然撞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他定睛一看，只见前面树上倒挂着一物。那物悬在空中飘来飘去，鲜红的舌头吐的老长老长。赵有才终于知道自己刚才撞到的就是这个倒挂着的东西，赶紧行礼道：“兄台，方才无故冲撞，还请多加包涵。”
　　那物也不搭理他，自顾自的在那吐着舌头。赵有才索性绕过他，继续往前赶路。走出不远，便听得一个声音道：“兄台，要不要歇会再走。”
　　赵有才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颗大树下，站着一个蓬头散发的人。他走过去，行了个礼，道：“兄台，刚才可是你唤我？”
　　那人把一样东西扔进嘴里，嚼的嘎吱嘎吱响。他将手伸过来，道：“兄台，你要不要吃点点心，这可是我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人骨头，埋了多年，口感非常好呐，嘿嘿。”
　　赵有才内心一阵翻江倒海，他努力镇静道：“多谢兄台好意，我晚膳吃的太撑，点心您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那人又扔了一根到嘴里，依旧嚼的嘎吱嘎吱响，嘴里还念叨道：“你不吃呀，那真是太可惜了。”
　　“嘿嘿嘿”一个阴森的声音道：“不可惜不可惜，我最爱吃人骨头了，平日里吃的都是新鲜的，这坟里埋了好多年的人骨头还从未吃过，快给我尝尝，嘻嘻。”
　　“啊啊啊”那个啃骨头的人忽然尖叫着跳起来，扔掉手里的东西，撒腿就跑。赵有才听这声音有些耳熟，赶紧追上去道：“兄台，等等我。”那人哪顾得上听清他的话，只顾撒腿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