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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茶楼初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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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甚至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瑞脑清香扑鼻阵阵,他恍惚地挣扎着坐起,才看清屋中的摆设,他夜宿青楼,他终于想起了,却为何伊人不见,只有袅娜的幽香相伴,他支着桌子站起,漫无目的地走去,昏黄的镜面倒映他的侧脸,刚毅的轮廓里藏着不易觉察的憔悴与落寞。他走回桌旁,给自己满上一杯,一饮而尽,他开始在皱眉,昨晚就是喝了它才不醒人事的,可这只是一杯茶,他苦笑着放下茶杯。也许她不会再来了吧,他这样想着,已跌跌撞撞地走出几步,心情莫名其妙地释然。晨时的青楼温习着昨晚的好梦,见不到人,他毫不受阻地走了出去。
清晨的阳光苍白得刺眼,他有点不习惯,或许不习惯的只是如此真实的阳光,似乎可以穿透他的心。
茶楼里,他挑了个清静的地方坐下,要了一壶清茶,他一向有晨起饮茶的习惯,洗去昨夜梦里的戾气,给自己创造新的一天,尽管他的每一天都像是最后一天。
他忽然想按住剑鞘,却抓了个空,只好怪自己有点神经兮兮,他摸着额头想起那把三尺青锋已送给那个丫头防身。
不过确实有人有危险,那个胖子正对着他,想必此刻双膝已血流如注。那胖子犹自不觉,色迷迷的眼神从未挪动过。他右侧是位女子,着桃红衣,渐变的水洇色显着水一样的灵动,却凝固在她举手投足间。
她不满地瞪了胖子一眼,狠狠地抽回视线,胖子这才领悟到膝痛,杀猪似地嚎叫。
他轻易地根据胖子虚浮的嚎叫声推断出胖子不会武功,不过那惨烈的叫声比起武林高手也不遑多让,毕竟是发自肺腑的。
那女子对面的白衣男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发现在他眼皮子底下已血流满地,遂招呼了小二过来:小二。
“隋公子有何吩咐。”商韵隋府的公子拂夜是隋家继承人,自然是身份尊崇之人,却行事平淡清雅,不好张扬。就如这茶楼并未位于闹市中,拂夜最怕一出门,别人前呼后拥,拼命地巴结。
只听拂夜命人去请来大夫,撇下粉衣女子的满脸不悦,又起身以内力封住胖子的经脉,否则过不了几时,胖子必成残废。
卓非这才看清, 粉衣女子的左手一直藏在裙间,他可以感觉出她的左手在摆弄着一杆银索,此杆银索绝非善类,通体浸染了暴戾之气,也难得一年纪轻轻的女子竟驾驭得了。方才也正是她以银索挑断胖子的膝盖,而且直取经脉,倘若救治不及时,恐怕这胖子真要成了废人。他心里暗觉可惜,如此貌美的女孩,下手竟这么狠毒,简直心如蛇蝎。
那胖子痛嚎得满头大汗,扯着大嘴不住地乱晃,像砧板上的待宰之猪,唾沫星子飞溅进粉衣女子的杯中,她双眉微锁,睫毛在怒意的蛊惑下轻轻舒张,纤纤玉指盈盈扣住酒壶壶柄,袖口流苏将皓腕衬得玲珑毕现,半藏半掩里更添无尽遐想,举手投足间尽是佳人风范。
胖子再次忘了疼痛,只是痴痴地望着她搭在酒杯上的手,不再乱叫。忽又痛得大嚎,满脸赘肉挤到一块堆砌成痴心妄想者的塑像表情,这次的声量和力度远胜刚才那次,茶楼佐近的生意人纷纷往这边观看,特别是茶楼正对面的食馆,二楼看台上早已挤满了人。但大家抱着同样的心态,借看热闹之名,实为看漂亮女子,特别是不能丧失这难得的机会,纷纷探首作关切状,还不时地念念有词,大抵在感叹着自己的老婆上不了台面。
她把酒泼在胖子的伤口上,这种酒性烈,极易引发伤口的反应,加速血液流通。她的手法极快,只在指间稍微一转,酒杯就已完成了从桌面到桌下,再从桌下到桌面的行程。但卓非还是看清了,他自顾自地摇头,举杯待饮。瞳孔里,一尾银蛇倏忽逼近,他不闪不避,两指夹住蛇尾的瞬间,一块月牙状的玉石发出夺目光芒,他担心会有暗器暴射而出,他只好松手。但只在一击中他已试出双方的实力差距,他有信心牢牢地夹住索尾,甚至可以逼粉衣女子弃索。虽然以上的想法都没有实现,他趁势夺下了她索尾上镶嵌的月牙状的玉石。
茶楼里的人都沉浸在一袭桃红的温婉中,只有一个人在摇头,明显得让她憎恶,她最不能容忍有人对她的做法摇头,心魔作怪,她快速出索,想打碎他的茶杯,让茶水溅在他脸上,好让他出丑。
好在茶楼里的人都痴迷了,没人能去发现温婉之外还潜藏着这次短暂的交锋,至多只有少数人眼角有亮过稍许光芒,及她的轻微的翻腕动作。
玉石摩挲他指间的温度,夹带着她恼恨的眼神,急剧升温,划破宁静,直逼粉衣女子面前的茶杯。
她眼看着玉石将至,却不知接与否,盯着它,她心底莫名地一颤,甚至可以看到玉石摩擦空气亮起的火花。
玉石隔空停在离茶杯一尺处,滴溜溜地飞转,渐渐淡去光芒。粉衣女子没好气地接过玉石,低头去看银索。隋拂夜撤掌为拱手,站起身来,笑容里透着儒雅,不像商人,倒似家境殷实的儒生: “卓兄近来可好?”他刚才那一招,生生遏制了卓非的招数,在危急情况下解了围,免去一个不必要的插曲。
卓非原本早就看到了隋拂夜,他不善于主动地打招呼,他甚至有点不想去提过往之事,自然也不太想答理拂夜,若非与粉衣女子的过招,他就不会不被认出,他打算只当没看见,他一向如此。
那时卓非初次行走江湖,正好碰上了来江南游玩的拂夜,二人颇为投缘,拂夜索性撇开一些正事,两人结伴同行,英雄所见略同,路见不平即拔刀,血性男儿干出了不少轰动武林的大事,二人曾联手打败脱困于少林十八罗汉阵、走火入魔的疯僧,灭了烧杀淫掠、无恶不作洞庭七君子,踏平卧虎藏龙的太行山寨,却也引来了武林名宿的不满和同为年少俊杰的嫉妒,江湖路也就多有阻绊,两人虽在磨难中结下深厚的交情,却也产生了些许的分歧,后来拂夜有事离开,卓非则继续他的江湖路。其实两人对彼此的家世背景所知甚少,只是互相信赖人品。两人都是谜一样的人物,在江湖的传言里被吹捧,亦被贬低。但拂夜却久久地消失在世人的视线里,空留下江湖对他更多的猜测。卓非向来冷傲刚硬,而拂夜谦恭有礼,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却成了好朋友。算来时间过得真快,自那次一别,已三年有余,未料却能在此地碰面。
卓非微挑眉尖,算是回礼,并不答话,若无其事地举杯,袖口挡住了别人的视线。
隋拂夜久历江湖之人,再看卓非这身行头,已猜得七八分端倪,便不再追问,略一举杯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