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有形的神明 ...
-
翻开《米德加日报》的第二版就是治安新闻——虽然吴思薇觉得米德加居民早已能坦荡不惊，对贫民窟街道角落出现的尸体熟视无睹，但圆盘之上的报社中养尊处优的上层人士对比极富经验的普通市民来说，他们确实没见过世面。当势力的角逐尘埃落定，新闻也不大“新”，姗姗来迟的记者特地报道了围墙商店街发生的特大恶性事件：古留根尾与手下势力在其府邸，在他们的势力的大本营，一夜之间被杀得干干净净。最古怪的是似乎做下如此恶性的治安事件的人似乎不求名也不求利。至今没有组织宣布对此负责，也没有任何人突然跳出来说要分点利益——呃，其实还是有一两个小组织宣称这是他们做下的——虽然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们大多是在浑水摸鱼蹭些名声。如果这种只有几个马仔的小组织都能做下这种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绝对受过专业训练的大事件，恐怕神罗就该担忧这些伪装成米德加本地贫民窟□□的五台特种部队/间谍组织什么时候打算振臂一呼“推翻资本主义米德加”，发动人民街垒，全线推进到神罗大厦。
围墙商店街长久以来稳定的局势被这一起大事件破坏。在贫民窟的消息灵通人士眼里，不管怎么说，古留根尾背后的治安维持部海德格部长也应该至少对这件事有只言片语的反应——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何况是一夜之间把狗杀了？古留根尾这条狗也确实尽职尽责，无论神罗交代了什么任务下来，从无错漏。在贫民窟的他们眼里，干了这么多年的活，古留根尾大概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可治安维持部除了派出了几个外围塔克斯调查了现场，给出了“这件事是一个正义感很强的侠盗所为，在那一天救出了古留根尾的新娘们”这种模糊不清并很具有浪漫化的故事安抚了人心惶惶的围墙商店街顾客外便一声不吭，好似无事发生过。不过贫民窟的消息灵通人士也只能在空闲时心里想想这件事——现在可是势力重新洗牌分蛋糕的关键时刻。连古留根尾自己都死了，谁还会在乎古留根尾这种人渣的死背后的真相？
吴思薇一看到记者在报道里轻描淡写地提及的“塔克斯派遣成员前去调查”和极具浪漫化色彩的侠盗故事就知道这是曾为了压下吴思薇和萨菲罗斯在古留根尾宅邸的所作所为的行动。甚至于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让公众看的，曾他自己为了压下此事与海德格进行的利益交换、接下来要怎么在贫民窟的精华地区围墙商店街扶持新的一支听话、干脏活干得利索的势力……想必这些都藏在神罗内部的塔克斯报告——曾亲自写的那一版。
或许她得看看——但曾写的报告绝对不会让权限比他本人还低的下属吴思薇窥见。也许屑总裁路法斯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她沉思片刻，便把这件事放在了心里的备忘录里。
曾回来了，这本该是塔克斯内部普天同庆的一件事。曾确实是个极好的上司。他永远能度量下属能力的极限，给予合适的工作，推动着下属在工作中进一步增进能力——但他绝不会有不切实际的期望（像是让吴思薇去出外勤啦——）。小错误与无心之失也完全能被他包容，被问些极其笨蛋的问题也不会不耐烦——如果他太忙，他顶多会让合适的人过来回答你的疑问。连从电子邮箱收到工作文件都会特意发邮件告知你他已收到，下一步是什么——完美的同事、完美的上司、完美的社畜（？）。虽然他似乎是一个从团建活动之外就消失于大家的视野里的人——就连埃琳娜刚入职时，她试图和曾一同共进午餐增进感情（埃琳娜：那时候我太天真了……）却完全找不到他（要么是找到了他，发现对方被约了饭局）。久而久之，不用路德、雷诺、西斯内再多说一句话，埃琳娜就自己放弃了。“曾真的有过工作以外的私人关系吗？”西斯内曾经这样吐槽道，“总感觉无法想象。这家伙下班后除了睡觉在干什么啊？总是神神秘秘的。”就算曾某种程度上是一个奇怪的人，但塔克斯们是家人这一点，他们是确信无疑的。不过这并不妨碍——
“啊，不想上班啊——”雷诺对着文书彻底崩溃，他哀嚎着，“为什么曾一回来幸福的时光就结束了啊？”
“只是权限移交而已。”路德在一旁冷静地旁观着搭档陷入歇斯底里的模样，“代理主任的权限在今天就会取消，所以赶快给你的工作收尾吧。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吴思薇刚回到办公室就听见了雷诺的哀嚎。她叹了一口气，抽出抽屉里的文件夹，“雷诺前辈，请自己加油。”
“思薇，你要去哪里啊？”雷诺趴在座位，抓起了一份空白表格，“拜托拜托——”
吴思薇摇摇头，坚定果决，在雷诺眼中极其残忍地拒绝了他，“我有事去找路法斯副总裁。应该没时间帮忙。对不起，雷诺前辈。”可爱的塔克斯后辈微微一笑，“而且我相信雷诺前辈啊，雷诺前辈上一次写的报告不是超好的嘛？”
可、可恶，被那闪闪发光，充满期望的眼神可爱到了！雷诺接收到她的目光，不禁感动不已，又感到被文书的难度压得萎靡不振的身体充满了活力，“好，前辈一定会为后辈做好表率的！”
雷诺和路德一同目送黑发女孩远去。雷诺刚刚抽出一支签字笔，还未落笔，却突然想到刚刚的不同寻常之处，“等等。”他转头询问已经坐下的路德，“今天不是思薇去向总裁汇报的日子啊？”
“不是。”路德言简意赅。
“那她为什么要去找路法斯副总裁，还说有很重要的事情？”但想到自己的文书工作，雷诺不禁摇头，“算了，还是先完成报告吧。”
而完美践行了Open door policy（并不是历史学角度直译的门户开放政策——而是指工作中直属上级的大门对每个员工都是开放的。目的是鼓励员工对任何重要的问题进行公开交流、反馈和讨论，而员工不必担忧私人报复。）的曾听见了门外雷诺和路德毫不遮掩的对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以至于手上的金尖钢笔在纸张上洇出了一团黑色墨团。
吴思薇，主动去见了路法斯副总裁？
正在走道中走向电梯的吴思薇正再一次思考着这是否是妥当的。跳过曾，直接询问路法斯？路法斯有那么好忽悠吗？她要以什么理由拿到那一份报告？而且那一份报告是否值得她冒这个险都另当别论——某种程度上，吴思薇单纯是出于学者的求知欲与好奇心而想要阅览那一份报告的。吴思薇很确信曾会为她优雅地粉饰太平——不是太难，不是吗？曾确实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好上司，在这种小事上（没错，这样的案件在曾眼里也不过是小事而已），他不会介意维护一下自己人。但至于陌生的、属于特种兵部门、与曾本人也没有私交的萨菲罗斯？吴思薇不能确信。
好吧，天平上又加上了砝码。她鼓起勇气走入电梯，刷卡后按下了副总裁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吴思薇正在试图说服路法斯给她一些她本不该有的小便利，且是超乎寻常的权限——她该怎么样说服路法斯呢？
那么，路法斯是什么样的人呢？
在《雅典的泰门》中，莎士比亚为泰门写下了黄金咒。在这里，黄金是“全世界共同的姘妇，人民的仇恨和战争的挑拨者。”也是“有形的神明”。而马克思也指出，“货币，因为它具有购买一切东西的特性，因为它具有占有一切对象的特性，所以是最突出的对象。货币的特性的普遍性是货币的本质的万能；因此，它被当成万能之物。”
而像路法斯这样占有了大量货币的人，不就窃取了货币的万能吗？货币的力量就是他的力量，货币的特性就是他的特性。垄断了星球能源的神罗的资产是几乎无穷的，那么注定要继承这庞大的金钱帝国的路法斯也会拥有货币背后万能的资本的力量。路法斯是什么和他能做什么并不完全被他的特质与特征自己决定。也许他冷酷邪恶，但金钱的辉光能把他粉饰成最高的善——马克思谈货币时如此说道，“货币是受尊敬的，因此，它的占有者也受尊敬。货币是最高的善，因此，它的占有者也是善的。”路法斯的一切善的反面都被金钱的万能化为乌有了，货币持有者就这样被货币供上道德的高地——反正路法斯·神罗是绝不会在道德高地上冷得发抖的，他有他的高级定制羊绒大衣呢。
货币的背书给了持有者信用。不诚实也是诚实，因为货币事先就被认定是诚实的，在道德上永远的完美完人。那持有货币的人不就是极端诚实的吗？他们怎么会欺诈呢？于是谎言被人们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这一点有点像吴思薇和朋友玩过的跑团游戏，：根据职业而决定的信用，实际上指的就是人的资产——资产越多信用越高，就算是使用话术试图欺骗NPC也更容易被相信。
资产就是人的德行的宣誓具结书！
更进一步来说，金钱对人的现实的操纵，比这个星球可以凝结为魔石的魔晄更万能——魔石可无法改变人的智力！(呃，至少目前如此？)但金钱这个实实在在、毫无异常的现实扭曲物不仅能购买到最优质的昂贵教育（正如路法斯所拥有的那一切），还能买到比路法斯本人更优越的头脑为他效劳。根据现实世界看过的游戏小说，吴思薇很清楚，路法斯本人并没有超越普通人的智力发育水平的异常天赋。往远处说，官方小说中路法斯的智力水平十分符合他的年龄，显然不是什么天才儿童——估计路法斯在智商评估测试的水准也只是中人之姿，连科学研究部以宝条博士为首毫无实验伦理可言的那一帮疯子也比不上。甚至于此时相当年少气盛、缺乏多年工作经验的路法斯直接空降为“副总裁”作为曾的上司，这是否是因为他个人卓越的、完全超越了曾的个人能力而获取的地位也存疑——显然没有人会忘记路法斯和老总裁的血缘关系与这个如果智力正常就能察觉到这个突兀的职位是为路法斯一个人而设立。事实上如果可以，工作多年的神罗社畜们，谁不想做做副总裁呢？
这种欲望与需求，时时刻刻充斥着生活之中。但它们和思想一样都是无形的。它们都是没有力量的、无法对现实产生影响。而正如思想介入现实的媒介是语言与文字，是去传播、去沟通，欲望和需求被货币转变为现实的存在——把欲望、把不可见的东西具现化为物质，这是堪比上帝的伟力，是扭曲了现实的创造力。
和不被说出、不被记录的思想一样；没有货币的人也有需求和愿望——无论你有没有钱，到了饭点总是会饿的。偶尔也是会不想喝水，奢侈些喝杯奶茶。但没有货币，需求与欲望就是纯粹的观念与想法，没有被万能的货币具现化，那么它对其他人就没有任何意义，那么它就等于不存在。
没有用于消费来满足自己的货币，那么就没有可以被实现的需要。人的需要、人的能力、人的力量就这样被货币消解，成为了虚伪的幻象。
吴思薇突然想到了以前读过的片段①，她曾经在书页旁写下的笔记，如同吉光片羽，在她的脑海内一闪而过：
在解离了资本，人与人的传统关系的本质是我们只能用好的去交换好的。但在金钱驱使下，坏的也能变成好的。因为金钱本身就是善，持有金钱就意味着德行。甚至说，货币定义了人的德行，扭曲了传统的德行。坏就是好，强就是正确，资本就是改造世界的标准，这甚至与货币的拥有者本身的想法无关。也许货币的拥有者恶贯满盈，但有钱人总会上天堂的——甚至只要买买赎罪劵，布施善心，在人间就可以上了。
甚至连知识的头脑都是有价的——没有头脑，为什么不雇佣一个有头脑的人为自己服务呢？那么通过资本，不就掠取了别人的力量为自己所用吗？将人的缺点变为人的优点，这就是货币的万能魔力。
吴思薇：（震惊）这不是路法斯吗？
如果路法斯知道了吴思薇刚刚在想什么，大概会说挑着眉阴阳怪气：“你骂，你再骂？”
幸好路法斯不知道，否则他又得被吴思薇气得头痛。
总之，在她思考时，电梯已经到达了路法斯所在的楼层。路法斯的秘书正古怪地盯着电梯内迟迟没有行动、似乎在想着什么的吴思薇，“……吴思薇小姐？”
“呜哇！”她回过神，匆匆忙忙抱着文件夹，一路小跑，“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刚刚在发呆啦。”比起被知道是在心里骂屑总裁，倒还不如说是发呆呢，“请问路法斯副总裁现在有空吗？很抱歉没有提前预约。”
秘书先生扫了一眼便利贴，“按照副总裁的日程，这一周大概都没有空。如果不急的话还是等到您直接向副总裁报告的时间段……”
“这样啊。”她垂头丧气，“对不起，打扰了。”说完她转身就打算走——哎呀，大家订的奶茶外卖也差不多要送到前台了吧。她一会儿顺便拿回塔克斯办公室吧。
“让她进来。”路法斯推开办公室门，“正好高层会议已经提前结束了。”他露出了微妙的笑意，“找我有什么事吗？”
路法斯的眼瞳被阴影遮挡，变成了阴翳的灰蓝色，盯着她。
奇怪的眼神。
吴思薇有种自己在自投罗网的错觉。她摇摇头，抱紧怀里的黄色文件夹，“不是什么大事啦，但是……”
“进来说。”路法斯相当绅士地扶着门，“请进。”
她犹豫了一下，坦然地走进他的办公室，“路法斯副总裁，”她站在采光极好的落地窗前，阳光把她的黑色发尾照成了深棕色，“我想向您申请权限，以便……”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更好地完成您给我的工作。”
“更好地完成我给你的工作——”路法斯意味深长地重复了她的语句，“思薇，我记得曾给了你很高的权限吧？”吴思薇听到这里心下一沉，几乎以为路法斯生气了，但对方的笑容依旧纹丝不动，“思薇还想要什么呢？”
她抬起头，不卑不亢，“但有些事情是不被公之于众的。虽然也可以靠公开情报推测，但还是花费了我大量的精力剔除误导与错误信息。”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门见山，“我希望能看到部分您能允许我看的报告书和资料。”
“……好奇心可是很致命的啊，思薇。”路法斯冷冷地说，“你知道曾以前的上司，塔克斯以前的部门负责人维尔德的下场吗？他在与五台的战争期间得知他的女儿加入了反神罗组织雪崩——并且在爆发五台战争后，他愚蠢的女儿决意要为反抗神罗暴政而做出贡献。她踏上了神罗在五台的战场……而他也为了追寻他的女儿的下落而毅然叛逃了。”路法斯盯着吴思薇，轻声说，“塔克斯被下令追捕前负责人维尔德。只要见到立即处死……他知道太多神罗的机密。……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你就会落入更深的泥潭，无知才是对不幸的屏障。”
……拜托，就算我不知道机密，难道你们以后得知我是潜伏在神罗的五台军神就不会对我下毒手吗？我在心里吐槽，表面上当然是义正言辞，“怎么会嘛，我怎么会背叛塔克斯的大家和您的神罗呢？”
“也是呢。”路法斯笑意古怪，“实在不行利用一下配偶保密特权吧——说不定这样神罗就会留你一命哦。”
……谢谢您副总裁，但这种就算了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秘书先生慌忙的询问，“曾主任，今天您怎么也来了？”
“也？”是曾主任的声音，“吴思薇她在副总裁的办公室里？”
糟糕，主任听起来好生气！该不会以为我在副总裁的办公室里摸鱼吧——我真的没有经常这么干啦！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有形的神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