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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悲莫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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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历十五年,陆家村诞生了一个婴孩,村口贩布的陆布商给自己的孩子取名,絺元。
      陆絺元一降生,陆布商的布匹生意便红火的一发不可收拾,几年时间就发了家,成了当地数一数二的富商财主。陆布商坚信这是儿子带来的福运,他同样认为陆絺元一定是个神童,官家重农抑商,商人虽然钱多但地位连一般的农民也赶不上,商人不能参加科举考试,更无希望当个一官半职。可是,陆布商就是笃定陆絺元能在如此苛刻的条件下出人头地。
      幼年的陆絺元也表现的像个神童,三岁识字,四岁能文,五岁作赋,引得众人夸赞。
      可商贾人家若非大气运,定是不能从仕途,但陆絺元似乎就是为弃商入仕而生。他降生那年,皇帝得龙子大喜,不但大赦天下,而且修改了律法,商贾人家亦能入试。得此消息,陆布商就一直在盘算如何让儿子光宗耀祖,他想来想去,凡是俊才除去背后的名门望族,剩下的无不有名有才。所以陆絺元以‘神童’之名开始求学,陆布商给儿子规划好所有该做的事情,大至拜师交友,小至衣食住行,他就像陆布商期望改变陆家的‘希望’。
      如此说来,陆絺元的前半生算是……一帆风顺。
      可是,陆絺元十六岁之后,气运似乎像是在十六岁之前用完了一样。
      陆絺元是被仆人敲开房门的,那个时候他正在温习功课,等他赶到正厅的时候,陆母正扶住晕厥的陆布商,下人进进出出,所有人显得忙碌异常。陆絺元站在人群中,尤其显得格格不入,他看着喧嚣的画面,愈发觉得自己是身外之人。他穿过女婢和男仆,径直走向陆布商方才倒下的地方,那里静静躺着一封文书。
      陆絺元捡起来,展开一看,才知道陆布商为何如此气愤,新皇即位废除了从前先皇大赦天下拟定的律法,商贾即日起不可参加科举。陆絺元能够想到陆布商看见文书时又多么不甘心,他花费了无数心血在陆絺元的身上。就是等待陆絺元高中光宗耀祖,彻底改变商贾人家的地位,可是顷刻之间这一切的努力全为徒劳。
      他看了一眼,匆匆赶来的大夫,又想起陆布商愤懑的神情,他捏紧了文书,反复看了几遍,确定自己没有落下一字。他颓废的坐在地上,拿着文书,脸上露出羞耻厌恶的神色,他刚才确认消息的时候居然会是有些窃喜的心情,可是陆絺元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那种想法,难道自己心里真正所想是忤逆自己的亲爹吗?难道自己对读书真的心存厌恶吗?他很快否定了这些想法,这么多年他和爹一样期盼着科举,怎么会心存叛逆。
      大夫尽心医治,陆布商很快就醒了,他第一时间唤来了陆絺元,儿子站在榻前一脸恭敬。陆布商握住陆絺元的手,颤抖地问:“儿啊,要不……你过继到你小叔的名下吧?”
      陆絺元忽然想起那个小叔,那是一个小小的县官,小叔之所以能为官一半归功于自己的勤奋,而另一大半归功于娶了官家的女儿,小叔入赘到那户人家,托到关系改了户籍,从此脱离了陆家。陆絺元记得从前陆布商说起小叔时,言语间尽是不屑,可如今他却想放下面子去求那人。陆絺元心中更加愧疚了,他想起刚才心中那一丝窃喜,在看了看陆布商忍得发红的双眼,他顿时如同遭受重击,胸腔苦闷不已,他却摇头:“爹,儿不愿如此,儿宁愿仕途不顺也不想爹心里不痛快,我会术数,可以去爹的铺子帮忙。”
      想象中的父子温情并未出现,陆布商给了陆絺元一巴掌,力道之大,陆絺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半边脸红肿,嘴角甚至渗出一丝鲜血。陆絺元诧异又心疼,十六年来,这是陆布商唯一一次动手打他。
      爹半身倚在榻上,气的满脸通红,他指着陆絺元怒气冲冲,道:“混账东西,谁要你自己做主意。你可知道,你是陆家的希望,怎能如此幼稚。”他咳嗽几声,有些喘不过来气,陆絺元想上前去帮忙,被陆布商拂袖甩开,他气哼哼道:“过继给你小叔有何不好?他确实是入赘,但人家毕竟是官宦人家,虽是芝麻绿豆般大小的官,但瘦死的骆驼总比马大。等你过继到他家,你就会明白为父的苦心了。”
      陆絺元苦笑摇头,苦心?不过是陆布商对弃商从官的执念,他把陆絺元能不能参加科举放在了首位,放在了比尊严、脸面还要靠前的地方。他忽然想起从前寒冬腊月时陆布商逼着他苦练写字,他伏在案前,写了几个时辰,细嫩的手指写得磨破了皮,甚至磨出了血,他那时期望的看向陆布商。陆絺元至今记得陆布商那时的反应,他拿着戒条,对陆絺元的乞求漠视不见,指了指书案上的宣纸,声音严厉:“继续。”
      陆絺元知道陆布商一直是严父,特别是对于陆絺元学习上。他咬着牙,心中气愤的拿着笔继续写下去,血刚流出来就被冻得凝固在笔杆上,陆絺元握笔一动,伤口有裂开,血水一层一层覆盖,一层一层凝固,最后……是陆母拿着温热的手巾慢慢将血水焐热,才把毛笔取下的。他记忆里只有娘的眼泪,爹的严厉口吻,剩下的就是数不清的书籍,因为他是陆絺元,人们认同的被称之为‘神童’的人物,他必须像陆布商说的那样维持‘神童’的名誉,为此他花费了他能够用在读书上的所有时间。有时候陆絺元会问自己这般做的意义何在,可当他脑海中浮现出陆布商严肃的脸色,他的眼里只能是书籍。
      陆絺元依旧不敢冲撞他的爹,他在陆布商激烈的言辞下再一次低下了头,如同往常一样被陆布商数落,可笑又可悲的是,这样的生活似乎他像是习惯了一样,心里没了半分脾气。
      4
      睁开眼,陆书生发现眼前的景象换成了他及冠那年,这时候他已经过继到小叔名下,连名字也换成了楚礼,陆絺元及冠那年给自己取了字,唤作‘寄奴’。
      陆布商本想着给陆絺元换个户籍,然后一切事情都会顺理成章,以陆絺元的资质,三五年内必定会榜上题名。可陆絺元离开了陆家,离开了陆布商,从此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什么‘神童’之资,变成了虚空泡影,陆絺元连着几年名落孙山,眼看前途无望。陆叔便动了抛弃陆絺元的想法,可陆布商每日都在苦苦哀求,看着苍老的大哥,陆叔心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回到楚府,又一次被婶婶数落一番。
      陆絺元想让陆布商看看如此场面,他很想对陆布商说:“爹,你看看小叔在楚府是如此境地,何况是我这个外人呢?”
      虽然仕途折了半截,可陆絺元已经到了适婚的年龄,陆叔开始与陆布商商量是不是该将陆絺元的婚事提上日程呢?婶婶似乎也对陆絺元的婚事格外在意,甚至在外物色好新宅,就等陆絺元相中合适的人家。
      陆絺元趴在窗前,眺望着不远处的市集,他的房间除了笔墨纸砚就是数不清楚的书籍古典,当年在陆府的时候他很难出去,如今到了楚府出去的机会更是少的可怜。陆叔养着几只白鸽,平时无事的时候,陆絺元最爱去逗弄它们,看着鸽子展翅高飞,陆絺元总是显得神情呆滞,连陆叔也笑话他是看书看傻了。
      陆絺元只是静静看着高飞的白鸽,嘴巴抿成一条线,憨傻的笑了起来。
      他知道,这个时候小叔又会笑他脑子笨人又傻。
      婶婶和陆叔帮忙给陆布商寻了几家不错的姑娘,商定的差不多了,婚书是直接送到陆絺元手中,他看着婚书上陌生的名字,试着想象了一下,这会是他的妻子吗?也许是个小家碧玉的姑娘,也许是个温婉识礼的姑娘,也许是个性子活泼的姑娘……可是他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妻子的面貌。陆絺元想到这里,笑了笑,没见过的人怎么能想象出样貌呢?
      成亲定下了日子,本月十五,婶婶请大师算过的,这是个吉祥的日子,嫁娶皆能兴旺的日子。
      楚府里还在忙碌,陆絺元被婶婶拉着去试了试衣裳,大红袍子紫荆冠,他直直盯着铜镜里面带着憨态可掬的笑容的男子,不禁有些犹豫了。
      “玉娘,她的名字唤作玉娘。”婶婶当初拿着画轴,一脸高兴的向陆絺元介绍画中的女子,温婉可人,她的眼光一向都好。她等着陆絺元的反应,直到小侄脸上露出了笑容,婶婶心中才松了口气,果然是个听话的孩子。
      龙凤红烛,人影成双,房间外有青年们打趣的声音,陆絺元停顿了半晌,瞧着端坐在床榻上纤细的身影。他握紧了秤杆,第一次觉得紧张万分,怯生生唤了一声:“玉娘。”
      女子娇羞一应。
      陆絺元挑开姑娘的红盖头,露出秀丽中带着一丝稚气的小脸,玉娘抬眼看了看陆絺元,羞的又低下了头。他看着她,心里在想,这是他即将相伴一生的妻子,为何瞧见了样貌,仍是觉得陌生呢?
      喜婆捧来了桂圆、花生和红枣,按照这边的习俗,撒在绣着龙凤的被褥上,她盯着羞的红了脸的小夫妻,低头偷笑,慢慢退出房间。
      陆絺元拉过玉娘的手,道:“今日起,你我便是夫妻了。”
      玉娘羞涩的回握了一下陆絺元的手,她举起合卺酒,声音柔柔地唤了一句:“相公。”
      陆絺元看了一眼玉娘,心里依旧空落落的,可他脸上已经带上笑容,如同寻常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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