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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见钟情 ...

  •   1.
      我叫伏黑,名字是什么并不重要。

      我的父亲在我20岁的时候死去了,在独自把我艰难养大成人之后,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来的人并不算多,因为我家并没有巨额财产,也没有什么秘密要闻。一些关系较近的亲戚与父亲工作上的同事,还有他的老年朋友,林林总总来的人也只有二十个。我父亲走的那天天气很好,没有下雨,没有乌云,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是我父亲喜欢的天气。以往这个时候他会把家里的盆栽搬到院子里,他的兴趣爱好很少,养养植物,放假时期在附近的公园里老大爷们下下将棋。不喝酒,虽然抽烟但从来不在家里面吸烟。每天除了上班出勤,下班料理家务之外,最关注的便是我的事情。

      我很开心父亲离开人世。不用瞎想,我与父亲的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坏,他沉默寡言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但总会在我危难时分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帮助我。不催婚,鼓励我独自一人闯闯世界,我很感激他。

      所以我只是开心,开心父亲不用再担心一无所事活在世界上像是行尸走肉的我了。我看着日本纸醉金迷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企业大量倒闭、裁员,自杀率每天都在增加,因为卧轨导致电车无法运行的新闻早就没有以前的新鲜。富士山下早已堆积了无数的失踪人员,东京湾里沉入了多少具没有希望祈求来世更好的尸体。

      我浑浑噩噩活在这个世界上,背着父亲对我的期望,花着家里的钱,我的内疚一步一步加深,我对日本的未来没有任何的期望,只希望自己能早点还清父亲对我的恩情,然后随便找个地方死去,盼望死相不让旁人惊恐。可父亲看穿了我,他合上眼睛前,满是老茧粗糙至极的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我感受到了一份不可言喻极其厚重的重担压在了我的身上。

      [好好活下去。]

      父亲在死之前都没有顾及自己,他说完这句话,就咽气了。

      我看着父亲的遗体火化成灰,最终那一小坛罐子送到我手中时,我感觉世界一下子压在了我的身上。背负着父亲对我的希望,我不得已打起精神好好活下去。我累死累活从大学毕业后找了份在游戏公司的工作,过着加班没有工资,生病不敢请假,为了一份遥不可及的资源削尖脑袋,一日三餐没钱吃饭,还得精打细算自己未来能不能买得起日用品,没有未来,没有答案的生活。

      然后,在25岁的东京,在25岁的冬季平安夜,我选择了自杀。

      2.

      我叫伏黑,名字并不重要。问题是现在的我没有自杀成功,准确地来说,我被绑架了。而且还是被我根本不清楚是什么物种的生物,它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人样,却可以直立行走有着四肢,指甲细长,嘴巴满是尖牙,一口恶臭味,丑陋至极。

      我本来是打算在今年结束自己的生命的,吃一大堆安眠药,烧上煤炭,封上那些缝隙,然后独自一人,就像是出生一样孤独地来,也孤独地死去。可当怪物的指甲刺进我的脖子,鲜血顺着伤口流了出来,疼痛让我混沌几年的大脑清醒了过来,让我明白我还活着,我根本不想死。

      我的性命受到了威胁,我发现我其实还对世界抱着那么一丝微小的憧憬。所以我害怕死亡带来给我的恐惧,害怕死亡的不确定性。我嘴上说着想要自杀,可实际情况是我面临死局之时,我恐惧着,颤栗着。

      “谁都好,快来救救我……我还,我还不想死啊!”我歇斯底里,我意识到自己那为数不多的自尊再也忍受不了这份被死亡逼迫的压力,在废弃的大楼里放声哭了出来。我明白哭解决不了问题,可我哭不是为了解决问题,只是发泄我的崩溃的情绪。

      在死之前明白了是有多么的弱小无能,于是没有形象地哭出了声。

      就在我哭哭啼啼鼻涕泡都出来的时候,摇摇欲坠一阵大风就可以吹破的玻璃突然闯进了一个漆黑的身影,玻璃与怪物都碎成了一地。我只是呆愣地看着这个男人,他踏着月亮洒下的银光,刀刃闪烁着光,就这么凭空的闯进了我的生活,不问前因后果,就这么突然地,我与他的眼对视。

      那刻,世界静止。

      “路费、出场费、武器维修费……一共一亿日元,刷卡或者现金——给我松手!”

      从那一天开始,我和我的先生互相找到了彼此。

      3.

      我坐在一家摆在河岸边的关东煮摊的椅子上,12月的东京夜晚总是那么的寒冷,河对岸是灯火通明的梦中城,不夜城,它永远灯火通明,不会因为一时的经济动荡,人类的悲欢离合而停止发光。我手里捧着关东煮的小碗,一边流眼泪一边吸着鼻涕,哽咽着吃着蒟蒻。

      我放下小碗,喝了一口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买的矿泉水,下一秒却打了一个嗝。抽了一张关东煮老板提供的纸巾,我擤着鼻涕。坐在我隔壁的男人十分嫌弃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又跟老板多要了一份。

      这顿宵夜自然是我出钱,倒不如说我未来的几十年打工赚到的钱都得给他了。日本人一辈子能赚到的钱到2~3亿日元,交完税,生活自用之后,林林总总省下来的至多1亿日元。我嘴里的蒟蒻终于咽了下去,气息却没有喘过来。一想到自己见不得人的崩溃,失态的模样被不相识的人看见,算得上是我成年之后最绝望的事情了,我今夜流下的眼泪恐怕能汇成新的日本海。

      “如果你没有钱的话我会把你送到红灯区还钱的。”

      男人轻松地说着这句话,一想到自己为了福泽谕吉得跟不认识的男人女人赔笑倒酒,有时候还得出卖自己的□□,说着让人头皮发麻的话,我的泪腺又一次控制不住流出眼泪。

      “嗝,对,对不起,除了这个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可能是听我哭听得烦了,往我嘴里塞了一串刚煮好的关东煮。

      “吵死了,再哭就真的把你卖了。”

      我被吓得收声,打着永远停不下来的嗝麻木地嚼着食物,一时间周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寒风呼啸,老板的广播正在放送着电台节目,说今夜凌晨在东京会有一场盛大的烟花秀。是啊,东京的冬季除了被大雪掩埋的绝望,还有像是今夜一样的情景,没有烦恼与苦痛。

      “你刚才的意思,就是说除了把你卖到红灯区之外什么事情都愿意做?”他把右腿放在左大腿上,用手撑住自己的脸颊背部弯曲看向我这边。我连忙将身子转向他正襟危坐,控制好自己飘忽不定的情绪。

      “那个,写在法律上禁止的事情我也做不到!”

      “你脑子真的是被咒灵打坏了,这种事情一看就看得出来了。而且现在是你欠我钱,怎么还好意思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

      太好了,不用做违法的事情,父亲应该会很开心的。我刚想对我的态度道歉,没想到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就直接冲击了我弱小的心灵,打了我个措手不及。

      “跟我结婚。”

      “啊?”

      东京夜晚的上空在此时被烟花照亮,噼里啪啦的响声,电台节目里庆祝的声音,还有被烟花照亮的他的脸庞,他眼睛里倒映着惊讶的我,恶劣的笑容,构成了我人生中最难忘的事情。

      在1999年的圣诞节来临的第一秒,我被人求婚了。

      4.

      我叫伏黑。在圣诞节当天,我结婚了。对象是认识了不到一天的男人,直到领了结婚证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这个救下我的男人名叫甚尔。

      我并不知道他原先的姓氏,因为他要求我先填完自己的资料,如果我敢偷看他写的任何一个字,就把我尸沉东京湾。

      “甚尔先生,你真的确定要入赘吗……?”

      “你这个问题已经问过我几十次了。”

      他无所事事地翘着二郎腿坐在市役所等待登记。日本的传统一般是女方嫁进男方更改姓氏随男姓,虽然现在可以选择反过来的方式,或者不改。但在我的记忆里,像我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见过。我不清楚我的父亲是入赘还是母亲嫁入,因为在家里很少有关于母亲的东西。

      我和甚尔先生一夜未眠,在等待市役所开门的这一段时间里,我们漫无目的地漫步在东京的大街小巷,穿梭在我之前从未想过去的地方。我看见了睡在公园长椅上的流浪汉,看见了窝在垃圾桶下的野狗,看见了东京四点的太阳,看见了空无一人的证券交易所,看见了冷清的商业街。

      我们一路上并没有讲太多的话题,我一开始有尝试过跟他聊天,可是男人并没有对我说的话太感兴趣。只有当我问到杀害我的怪物是什么东西时,他的口水才耗费了多一点。

      他说那个东西是从人的负面情感诞生出来的,被称呼为咒灵。只有天生具有较浓厚的咒力的人,或者临死之人才能看见。我现在看不到,是因为我脱离了死亡的状态。

      “登记好了,祝两位新婚快乐。”

      估计是因为我们早就蹲点了市役所,即使是圣诞节这个大好日子,他们办事的速度也是飞快的。我和正式更名变成伏黑甚尔的男人站在东京的街头,迷茫地不知道该前往何处。

      “……那个,结婚之后一般要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话说好困,你有住所的吧。”

      我还是没有从[我从单身一跃成为有夫之妻]的这个状态中脱身,只是呆呆地嗯了一句,与他再一次并肩走向第二个目的地。我想了想同事之间的八卦谈话,一般新婚的话,会去度蜜月享受一下难得的甜蜜二人时光?

      可是我只请了今天一天假,因为原本打算就在今天死去。

      对了。

      “那个,甚尔先生。”

      “有事情的话就直接说。”

      他没有低头看向我,而是配合我的步伐放慢脚步目视着前方,即使是在冬天,他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大衣,下半身穿着一件松垮的裤子,不像我,全副武装穿着厚厚的衣服,讨厌太过炎热的天气,寒冷的天气,那种晴朗的有微风拂过,就好像我在我父亲葬礼上所遇到的天气一样,是我的最爱。

      “我们,能一起去拍个照片吗?”

      想留个纪念。即使对方才认识了一天,可婚约这一份短短的绳索牵引起了我们二人之间毫无联系的关系,我想,我的人生可能在昨天平安夜被重置了,我想尽可能地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我的踪迹,我还年轻,挥霍青春,浪费时间,是年轻人的特权。

      他停下脚,仰起头看向天空,思考了一会儿。

      最终,我得到了一张十分差劲的新婚照片。

      我笑的僵硬,他面无表情。

      5.

      我的住所,并不能算是普通。

      即便我饿得头昏眼花,也绝不会忘记照顾家中的绿植。那是父亲留在人世间为数不多的东西,从我出生起就种在院子里的枫树,每次随着天气变冷,我家这棵树便会从绿色到黄色,再到艳丽的红色。这是和樱花树不同的模样,我父亲希望我同枫树一样精神坚毅,希望我能做人正直,能忍受得住深冬的寒冷,也希望我珍惜过往的回忆。

      它随着我长大,树杆上的刻痕是我留下的痕迹。

      甚尔先生在走进我家时被那颗通红的枫树吸引住了目光,它是冬日里最耀眼的风景,即便叶子凋零也足以吸引人的注意力。我拿出钥匙打开屋门,想着父亲那把钥匙也总算有归处了。

      “请进,有些乱,还请不要介意。”

      父亲没有养小动物,他怕自己养死了,到最后难过的是自己。所以喜欢养草、养花,甚尔先生可能没有见过一个人的家里面有那么多的植物,大大小小的鲜花在家中摆放着,花瓶里胡乱的插着我随意搭配的花束,因为考虑到蚊虫的问题,我经常会进行灭虫换水的活动,为了保持室内卫生,也会抽空扫除。

      “哈,你这是生活在丛林里面吗。”

      他罕见地笑了笑,我不可置否。带着这种环境里面,无论是谁都会这么想吧。甚尔先生鞋也不脱地走进室内,我看着干净的地板上多出了脚印,内心一阵绞疼。

      “卧室在二楼?”

      他虽然嘴上这么问我,但已经率先一步走上楼梯了。我应了一句,紧跟着他走上二楼。

      他的直觉比我的还准,毫不犹豫就这么走进了我的房间,啪叽一声躺倒在我的床上。我连忙走进房间,看见混乱的室内有些不忍直视。我没有乱丢衣物的习惯,再加上考虑到临走之前想死得好看点,所以没有穿了几天不洗的东西。

      只不过,那些因为书架上没有空位所以摆放在地面的书被甚尔先生的动作带动散在地上,这些书是我为了工作上的事情而购置的,也有我父亲遗留下来的书籍,也有我为了打发时间娱乐自己的漫画书,还有大名鼎鼎的红白机FC与N64。

      游戏卡带被我精心放在了盒子里,电视从父亲去世后,就从客厅搬到了自己的卧室。

      我刚想整理这些凌乱的书籍,躺在床上背对着我的甚尔先生就喊了我一声,床太小,他身子有一截留在外面。

      “过来,那种事情等睡醒了再做也不迟。”

      我看着软绵绵的床,彻夜未眠的困意终于在此时涌上了大脑,我犹豫再三,还是选择听从自己的本意,乖乖躺在了我的床上。眼皮开始打架,神经松弛,二人背对背躺在同一张床上,本来空间就小,此刻就显得更加拥挤。

      我可以感受到甚尔先生身上的暖意,可我不敢靠近,我害怕他不喜欢近距离接触。

      “甚尔先生。”

      没有回应。

      “谢谢你救了我……”

      禅院甚尔,不,现在应该叫做伏黑甚尔。他感受着女人的气息逐渐稳定下来,便明白她睡了。他从床上起身缓缓走到女人跟前蹲了下来,看着陷入沉睡的女人,他将自己冰冷的手放在她那脆弱一下子就可以使其窒息而死的脖颈上。

      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性命就这么掌握在他的手上。

      这次事件,可能只是突发奇想。明明只需要抹杀那个咒灵拿取报酬就好,他却阴差阳错成了救人的英雄。明明只要随便打发她就好,却顺着自己的想法将错就错。她那哭哭啼啼的脸,眼睛里充斥着太过耀眼的光看着自己,因为自己一句玩笑而变得警觉,在提出那荒诞的想法时的呆滞……在以往都显得普通的每一个举动,在她身上却显得如此与众不同。

      这不是咒灵的能力,而且大脑在看到她时就产生了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想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因为这还是他第一次体验到。不可思议,这超出了自己掌控的范围,让他不适。

      伏黑甚尔最终还是收回了手,在她脸上恶趣味地捏了一下,低声说道,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这句话。可能是对外面停留在枫树上的小鸟,可能是对天空降落的小雪,可能是对眼前这位睡美人。

      “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手段。”

      6.

      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甚尔先生了。

      我一觉醒来,旁边那个背影早已没了踪影,床单上没有凹陷下去的痕迹,仿佛那天的事情都是我的幻想,我为了自救而想出的安慰剂。但堆叠起来和记忆里不一样顺序的书籍,被翻找过的游戏盒,还有那张丑丑的照片,都在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察觉到他消失之后,只是花了几分钟的时间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无论是真是假,日子总还是要过的。我打理好自己,画了淡妆,带上工作挂牌,检查好家中的一切,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上班。

      我三点一线,家,电车站,公司。同事并没有因为我请假一天而担忧我,只有一天未在公司就已经高高摞起需要处理的事情,我打算重拾那份早已淡忘的备案,作为我新的人生的起点。那是一本包含了我童年的幻想、成长期的迷茫、成人时对现实的探讨,我可能是在追寻着什么,相比起漫画、音乐、书、电影这些传播方式,我更喜欢游戏。

      我想做一个,能告诉世界属于自己的东西。

      就在我为游戏撰写的剧本被公司正式采纳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了,我独自一人像往年一样看着电视上的红白歌会,在新千年来临之际熟睡,我逐渐淡忘了有伏黑甚尔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他是死是活,我一概不知。

      然后,他突然之间回来了。

      甚尔先生浑身是血出现在我的家中,我下班没多久就听见家门口被打开,本以为是小偷,没想到是他。他的手里拿着一把钥匙,手里的刀刃塞向肩膀一下子消失不见,血滴在玄关的地毯上。

      “——怎么回事?”

      “不是我的,有热水吗。”

      血腥味扑鼻而来,他全身上下都是血,男人用手抹去脸上的鲜血,这回他脱了鞋子,不过血黏在了靴子上,显得刺目。赤裸的脚踩在地板上,血液因为动作流在了木地板上,清洗变得麻烦了,许多,可问题不是这个。

      “我去拿急救箱!”

      日本处于地震带,大多数家庭都会定时更换购买急救包以便不备之时。我双手都在颤抖,为了什么?我不知道,是因为他吗?急忙抱着箱子来到浴室门口,对着亮着光的室内喊道。

      “我放在门口了,甚尔先生。”

      我并不打算进去,因为我知道我的能力做不到,我——

      “进来,反正以后也是要学的。”

      以后,这种情况还会出现吗?我身体僵硬地抱着箱子打开了浴室门,他坐在浴缸的边缘处背对着我,只脱了上半身裸露着背部。我看见后差点抱不稳手里的东西,这太恐怖了。

      甚尔先生的背部全是伤口。新的旧的,新长的肉与老旧的皮肤形成色差,血肉外翻,化脓的血痂的,刀伤枪伤烧伤裂伤,我这才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危险的工作。是与那个所谓的咒灵在对战吗?就连这么强大的人都要遭受这种痛苦。

      我的手一直在颤,甚尔先生指导我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如何,我抖得差点抓不稳药瓶,消毒的刺痛还有不经意间触碰到伤口深处,每一个举动放在我身上都会让我流眼泪,为什么他可以对此毫不在意?

      我好害怕,我和甚尔先生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这么强大的人,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值得吗?越想越难受,不能哭,可是控制不住了。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快点平复下来啊,不能再哭了,快点快点快点……

      拜托了,不要哭了。

      “你在哭。”

      男人察觉到了我的情绪,我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陈述句,最后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因为,我在对自己的弱小而感到难过,甚尔先生一定有很多人在追求才对吧,你这么强大,这么帅气,为什么要选择这么无能的我。”

      伏黑甚尔转过身来,看着低头宛如在认错的女人。他恶趣味地揉了揉她的头,态度像是对待狗狗一样恶劣地笑了笑。只不过这次,他并没有说那些招人讨厌的话。

      “弱小的人能活在这个狗屎一样的世界上,都是有自己的理由的。有些事情,也只有像你们这种无能之人才能做到。”

      我的眼泪开闸防洪,唰唰唰流了下来,手上还沾着药水。

      “甚尔先生说的话一点都不像是安慰人的话啊——唔呜呜呜呜呜,我的眼睛沾到了好疼啊——”

      “你果然是有趣的蠢货啊。”

      男人把我从浴室里赶了出去,我到厨房用清水冲洗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最后坐在餐厅的椅子上等待他出来。浴室里冒出热气,他推开门,看见了我。

      我打起精神,努力展现出自己活跃的一面,准备十分充分地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

      “那个,欢迎回来!”

      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感觉。

      伏黑甚尔的许多第一次感情,都是在这个年代久远满是植物,因为她所以才会有的屋子里所产生的。

      因为她,他对这个腐败无法拯救的世界,充满了那么一点的希望。

      7.

      游戏的剧本删删减减,与业内人员商量多次,抓耳挠腮在公司里加班了不知道多少次,头发都快掉光了,终于有了像样点的雏形。我加完班回到家里早已精疲力尽,现在的时间是2001年,我与甚尔先生的结婚时间,终于走过了一年。

      不知道从何开始,他留在家里面的时间变多了,看上去没有正经工作,但每个月的流水却大的吓人,进来的多,花的也多,而且还不知道花在哪里。我大概不是很会教人做事的那种,在苦口婆心拐弯抹角地跟甚尔先生说要有存钱意识,几个月后他才开始有所行动。直接把他一半不知道怎么来的的钱打进我的存折里,我还因此愁眉苦脸了好几天生怕国税局的人找上门来。

      我买了新的电视放在客厅里,新老游戏主机也移到了客厅,因为上班时间越来越多,那些我玩过一点就没再玩的游戏,通通由他来接手了。我可不期望着甚尔先生能帮我解决家中的事情,说实话,他不帮我添倒忙都算好事。

      出门也不通知我一声一走就是几个星期,回来了要不就是带着血要不就是倒在地板上呼呼大睡。正如他所说,我真的学会了如何处理伤口。熟能生巧,我连拖地板上的血迹都掌握了不少的窍门。家里的植物都是我在打点,我们二人都不怎么会做饭,为了避免他在家的时候不吃饭我还特意叮嘱他按时去外面吃东西。

      “我拿到了两张水族馆的票。”

      我站在客厅的角落手里拿着花洒正在给盆栽浇水,客厅通着院子,室内亮着灯,外面虫鸣响彻,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夏天了,也是时候该干一些夏天该做的事情了。伏黑甚尔侧躺在沙发上十分惬意地吃着薯片,看着晚间的搞笑综艺节目。

      “哎?抽奖拿到的吗?啊——我不是说了不要在沙发上吃薯片嘛!渣渣要是掉在沙发缝隙里面的话会很难清理的。”

      他并没有在意我无力的抵抗,而是解释了票的来源。

      “工作送的,去还是不去?”

      于是在周末,我和伏黑甚尔来到了人满为患的水族馆。

      “……没办法嘛,毕竟现在是暑假,还是周末。”

      我握着他的手腕,安慰着他。如果 再不这么做的话,我很担心下一秒他就会暴跳如雷然后拳打脚踢自己附近的小朋友们。

      “啧,真是烦人。”

      甚尔先生是一个喜欢凭借着自己兴趣爱好做事的人,如果有什么东西妨碍了他的兴趣,那他要么一脚踹开,要么改掉这个兴趣。我还在想着接下来的行程怎安排可以最大化利用时间,就感到自己的手被牵住了。

      我低头一看,是不认识的小朋友。

      “大姐姐,我找不到我爸爸妈妈了,我妈妈说身上挂着牌子的人是水族馆的工作人员,如果有困难找他们就好了。你是那什么的工作人员吗?”

      我看向自己胸前的工作牌,原先是担心自己玩到一半被公司那边叫走,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用途吗。话说这个小孩是被人群冲散的吗?我刚想蹲下来和这位小女孩对视,甚尔先生就捏住我的脸不让我动。

      “别给自己添麻烦,走了,要不然看不到表演了。”

      话虽如此,但果然还是不能放任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独自一人呆在这里。我轻轻拍了拍他捏住我脸颊的手,示意他放下。

      “我把这个小孩带到园区管理处就好了,甚尔你想看的话,就先去吧?”

      他的嘴角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平添了一道伤疤,再加上本人长得就挺凶的,虽然长得好看,但气质足以吓哭一个不到十岁还没有经受过社会摧残的小孩。眼见小女孩眼泪汪汪因为甚尔不开心的气场而哭出声来,我连忙蹲下来哄她。

      “没事的,我带你去找你家里人。”

      我没带过小孩,同事把小孩带过来,也会事先叮嘱不要吵闹。小孩是一种危险的生物,就像是不定时炸弹一样,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为什么笑,尽管每个人都是从小孩过来的。伏黑甚尔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

      在她看不见的视角,男人朝小女孩吐了吐舌头,举起二人相牵的双手,像是宣誓主权。长不大的孩子,幼稚至极。

      小女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甚尔先生,突然不露出伤心的表情了,一边走一边笑。

      “我明白了!姐姐,你男朋友吃醋啦!”

      ……现在小孩子都这么早熟的吗,我为了缓解尴尬咳嗽了几声,突然之间被提到的甚尔先生又露出了那种想要杀人灭口的脸,只不过这次小孩没被吓到,笑得欢乐。

      我与甚尔平安无事地把她送到了园区管理处,利用广播找到了孩子的父母。她们一家三口,是难见到的场景,想必这个女孩深得父母喜爱,他们一家洋溢着幸福的氛围,是曾几何时的我羡慕过的。儿时的校运会,校庆,开学仪式毕业典礼,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己走过来的。

      “你很喜欢小孩?”

      伏黑甚尔喝了一口园区贩卖机里的可乐,看着我望着那一家三口逐渐远去的背影。我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摇头。

      “谈不上喜欢或者讨厌吧。但是,如果我真的有的话,我可能会把我从未体验过的一切,全部给那个孩子,无论男女,无论是否健康。”

      他拖长声音哎了一声,紧接着问起下一个问题。

      “你喜欢什么名字?”

      “惠这个名字不错呢……不过话说回来,甚尔,好热,手能放开吗?”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8.

      我有孩子了。

      “是吗,恭喜。”

      在我把事情公布的那一刻,本以为见惯人世间悲欢离合的甚尔先生会有什么反应,没想到他如此的平淡,甚至让我一度以为他好像根本没有听清楚我在说什么。但事实就是如此,我确实怀孕了,而且有两个星期了,还是因为我反胃吃不下东西,经常有呕吐的感觉,去医院检查才诊断出来的。

      我并不意外有这样的结果,今年是2003年的2月,如果不出差错,今年十月份肚中的孩子就会出生。我没有打掉的打算,既然他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大概是早已决定好的事情了。如果他不喜欢这个世界,那生下来走个过场也行。

      “游戏的制作也快结束了呢——你说我现在休产假的话公司会不会把我间接性开除?”

      我坐在伏黑甚尔的怀里,大概是相处的时间长了,这种一开始还不太习惯的亲密接触已经习以为常。我们二人缩在毛毯里,手里剥着福橘,掰下一瓣举起来放到他的嘴边。他自觉地吃了下去,和我一起懒洋洋地看着节目。

      “开除啊,那固定收入就完蛋了。”

      他自然地说着我最不想接受的事实。虽然甚尔的工作一单就顶我几个月甚至一年,但他的工作总是不确定的,我也不清楚什么时候多什么时候少,如果就这么断掉我的工作,我们家肯定会堕落的。更别提以后还有个小孩。

      “哎……还是先想想名字吧。如果是男孩叫什么,如果是女孩又应该叫什么。”

      “这不是一早就决定好的吗,无论男女都叫惠。”

      伏黑甚尔说着我根本无法理解的话,他的下巴顶在我的头顶,最近几年他越发喜欢捏我的脸颊,这是在另类说我胖了吗。

      “那次我在水族馆问你的。”

      ……想起来了,这也太不负责了吧?我怎么都想不到这竟然是最后的答案,而且你竟然在那个时候就决定好了吗。

      “会不会不太好?”

      “那种事情,以后再说。反正不喜欢的话可以改。”

      我至今都不知道甚尔的家庭,我也很少跟他说我的家是什么样的。我能感受到他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那是一种永远无法掩盖的气质。但这就是常人所说的默契,只要没人去提及这回事,就不会在意。

      每到父亲的忌日,都是我一人独自前往扫墓,和他扯扯家常。我也很少会打开父亲的房间,只有在大扫除的时候会去打扫一下,尽可能不去变动它原先的模样。

      可能是因为暖气太暖了,我犯困了。

      “让我睡会儿……有电话的话就叫醒我。”

      男人听着她的呼吸声,这是一种十分难得的享受。习惯了刀尖舔血的日子,这种人情家常足以成为麻痹神经的利器。他抱住女人,腹部一起一落,在她的身体里,有他与她的结晶。

      “……辛苦了。”

      9.

      伏黑甚尔回到家中,今天是12月25日,结婚的五周年。

      不对劲,他从未感觉过如此的不对劲。内心的不安正在不断扩大,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他的直觉每次都如此精确,他也依靠直觉多次化险为夷,可如今他却如此希望这份直觉出错。今天的天气晴朗,小鸟在枝头歌唱着,圣诞节的氛围是如此的欢乐。

      他打开房门,一股浓厚的血腥味迎面而来。地板上是一道走向客厅的血痕,手指还留在玄关口。

      上面是四周年纪念日的戒指。

      客厅里传来了她最近在看的动漫声音,电影里放送着的是1997年放送的EVA剧场版《Air》。红色的二号机在孤身一人与量产机战斗着,《空しき流れ》在此刻响起,伴随着明日香被伪朗基努斯之枪贯穿所发出的尖叫和断电的二号机,量产机的争夺蚕食就像是分尸的鬣狗。

      血,血,全都是血。客厅全都是血,被肢解的□□,混乱的室内,她的身体像是破旧的玩偶,被发疯的小孩撕扯开来四散在角落。街道上正在嘲讽一般播放着《欢乐颂》,桌子上用她的血液写下的信息,血腥味一次又一次冲撞着他的大脑,他的记忆开始出现混乱,片段在不断闪回。

      她的笑颜,她的呼吸,她的眼泪,她的梦,她的眼神,她的手,她的戒指,她的内脏,她的背影,她在吃饭时候的样子,她在工作时候的样子,她在笑的样子,她躲在餐厅里偷偷哭泣的样子,她的一切。

      [甚尔先生。]

      [甚尔先生。]

      [甚尔。]

      [我喜欢你。]

      [我爱你。]

      [笨蛋。]

      [你受伤的话,我会难过的啊。]

      [不是谎话。]

      [欢迎回来。]

      她的头就这么放在沙发的正中央,痛苦。

      一切都结束了。

      耳鸣声贯穿了他的全世界——————

      [救救我——甚尔——]

      “喂。你知道吗,她其实特别怕疼。”

      伏黑甚尔手里拿着小刀,一下又一下刮着那个剥夺了他一切的凶手。

      他会很细心的,让他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死去,让他也尝尝她所经历过的全部,他要这个夺走他全世界的男人体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痛苦。绝对不会停下,无论是悲鸣还是求饶,无论是咒骂还是贿赂,他只有一个目的。

      要让他痛不欲生。

      “她啊,可是因为菜刀不小心切到自己手就会哭的,而你却这么对她。”

      玫瑰在他的身上绽放,四肢变成荆棘,他的皮肤成为装饰,他的□□化成诅咒师的容器,他的灵魂被低价出售,他的人生被彻底销毁 ,他的亲朋好友无故失踪,他死得太早。

      男人沉默着清理着屋子里留下来的血,以前是她清理他的血,现在轮到他了。

      他尽量把客厅的布置还原最初的模样,可那个会在晴朗的日子把花草搬出去晒太阳,给植物浇水的女人不在了。那个坐在沙发上跟他一起看电视的女人不在了,那个和他一起去植物园,电影院,水族馆,游乐园的女人不见了。

      没有人在回来的时候跟他说欢迎回来了。

      出生没多久的伏黑惠一定没有想到,自己的母亲以这种惨无人道的方法死去。而他的父亲却如此的无能,无法拯救他深爱的女人。

      “今天发售的《桜流し》一日之内就售出了万份以上呢!各个游戏平台都打出了满分,剧本声画演出效果都说是近几年的最高作也不为过。真是一部很棒的作品呢,这部作品的剧本监督是名叫伏黑……”

      她的游戏发售了,在一个艳阳高照,她喜欢的日子,她死去的日子。

      10.

      “你,叫什么名字?”

      “……伏黑。”

      “不是姓禅院啊?”

      “那真是太好了,有那么好的名字。”

      那天得知她的名字之后,第一感觉就是——

      真是一个好名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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