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花》LCH

1、第 1 章

　　A
　　大街如同一壶烧沸的水，我行走其中，像鱼虾一样穿梭。
　　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往何处去，像虎头的豹走在羊头的狼中。
　　突然，有人叫住我，说：“怎么还不回家？”
　　我一听，如五雷轰在头顶。

　　他的眼睛注视着我，带着温暖的湿度。
　　他说：“你饿不饿，你冷不冷？”
　　我却说：“我只想你摸摸我。”
　　于是，他的手带着潮湿的热气向我伸来。
　　我闭上眼。
　　他的手却穿过我，直直伸向躺在我身后的人。
　　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始终不肯看我。
　　因为，我只不过是在大街上游荡的一只鬼。

　　他的手，穿过我的眼，我的脑，我的发，到了另一个人的脸上。
　　他的手指在那个人的脸上无比轻柔的刻画。
　　此刻，我但愿自己是空气中细小的尘埃，
　　因为如此，我就可以触摸他的手，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我转头，看着他喜欢的人的长相。
　　那个人有着栗色的头发，单薄的眉眼，和脸颊上的两粒痣。
　　你笑着说，：“快点醒过来吧。”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手牵着手，走在白天的大街上。”

　　B
　　我看着面前这只鬼，隐隐有些头痛。
　　我问他：“你哭什么？”
　　他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我，却只是摇头。
　　我说：“你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儿。”
　　他抬起头，抽抽噎噎的说，“不要”。
　　他抖了抖脚，哭泣着对我说，“我不要离开这里。”
　　我顿时觉得头痛，我从未见过如此任性的鬼。
　　“那你要怎样？”我无奈的问他。
　　他眨了眨眼睛，对我说，“我要留下来吃早饭。”
　　于是，我只好脱下外衣，坐在他旁边，陪这个任性的鬼一起等早饭。
　　为了打发时间，我给他讲了一个自己的故事。

　　C
　　我小时侯，住在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地上有干瘪的菜叶和鱼的肚肠。我和表哥就住在这样的地方，没有父母。我们靠偷窃为生。
　　我们清晨去偷那些醉汉和嫖客的钱包，晚上去摸街头流莺的口袋。我们说好要一起攒钱，搬出这里，到附近的小地方，开个柴米油盐的小铺子。然后我们两个人，一起老死在那里。
　　表哥长着大大的眼睛，苍白的脸。在我小的时候，有无数的大人对着表哥露出黄黄的牙齿。我厌恶那些大人长着长毛的手臂和他们油腻的笑。
　　有一天，表哥满身青紫的回来，他对我说，我们到月底就可以离开这儿了。他兴奋的说着，今天认识了一个商行老板，明天就可以到码头上工。等他赚够了钱，我们就离开这儿，他给我娶一房媳妇，再置上几亩地，然后他就守着我们过一辈子。
　　我心疼的看着表哥满身的伤，看他纤细的手臂上一个接着一个的肿块。表哥却摸着我的头，安慰我说，我们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这一夜，天空没有星星，我和表哥靠在一起，我们手拉着手。临睡前，表哥对我说，我的眼睛像鸽子。

　　“那么后来呢？”那只鬼问我。

　　半个月后，表哥身上的肿块越来越多，可他却总不肯去看大夫。我心疼表哥，就偷偷的去郎中那里扯了几付草药，想给表哥送去。所以有一天，我就跟在他后面偷偷出了门。
　　表哥一路上都避着人，穿街越巷，来到一个红漆的大院子前面。
　　我想开口叫住表哥，嗓子里却干干的，像是被青草堵住了。
　　我看见一群胖的、瘦的男人从房子里走出来，簇拥着表哥，在他的身子上来回的揉捏。表哥身上的青紫又在增加。他的手指一直在颤抖。表哥在脸上撑起一个干干的笑容，接着就被那些人拉了进去。
　　我一直等在门口，听着表哥哭泣的呻吟声。手里的草药撒在地上，混合着地上的青草，扭在一起疯狂的生长。
　　过了像有几个黑夜那么久，我抬起头，发现表哥就站在我面前。他眼睛红红的，问我：“你都知道了？”我只能哭着点头，突然一下子就明白了那些男人笑里的意思。表哥拉着我的手回家。一路上，我只听见鸽子在头顶咕咕的飞。
　　当天晚上，我在表哥的怀里哭着睡着。等我醒来，表哥的手已经变的冰冷。他留给我一张纸和几张浸满了汗渍的角票。纸片上面，歪歪斜斜的写了几个我不认得的字。
　　我发了疯一样，到处找人念这几个字给我听。后来终于，在村外的一个教堂里，年迈的神甫告诉我，这几个字叫做：对不起，喜欢你。
　　我和表哥从头到尾都没能离开这个村子。我们的店铺还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逐渐老旧着，只是我们永远不曾看到。

　　“然后呢？”那只鬼又问。

　　然后，我拿着钱买了一口棺材，把表哥抬了进去。晚上，我换了一身大红的衣裳，也睡了进去。我的脸贴在表哥的肩膀上，眼泪隔着布衣渗了下去，把心脏附近温的湿热。我心想，我们这次终于在一起了。

　　“那然后呢？”那只鬼总是问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问题。
　　“然后，我一直在路上找我表哥。我引了这么多鬼，就是为了能找到他。”我把手覆盖在脸上，感受着手掌之上那一层薄薄的热气。

　　D
　　我看着在厨房里忙碌的人，眼睛一下子变的雾气腾腾。他穿着蓝色的睡衣，睡眼惺忪的在烤面包。
　　我总是忍不住想，假如他的恋人永远也不醒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躺在他的身边，假装那双眼睛看的都是我，都是我！
　　他把烤好的面包放在盘子里，金灿灿的像大朵的向日葵。他正在为了溢出来的牛奶在懊恼。接着，他在餐桌上放了两个盘子，两个杯子。他准备了两个人的早餐。
　　他对着永远睡在床上的那个人，讲昨天遇到的无理的上司和今天早上又一次掉进水池里的牙膏。
　　我转过头，看着那个来接我的男人。说：“带我走吧。”
　　他点点头。

　　地下的路阴惨无比，到处都是面无表情的老鬼和哭声凄厉的新鬼。我跟着带路的人走了很久，那条路却好象一直走不到头。终于，前面的人停了下来。他对我说，“到了。”
　　“我过去以后还能看见刚才那个男人吗？”我问他。
　　他转过头去，声音淡淡的飘过来，“我不能告诉你。”
　　“那我能回过去看他一眼吗？”我拉住那个人的衣袖恳求他。
　　他看住我的眼睛，告诉我，“我在这里这么久，只听说过一个例子。在我刚来的时候就听说，有一个男人为了见他的恋人一面，到了路口却不肯过去。最后入了畜生道，轮回10世。”
　　“这样你也要回去吗？”他问我。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我愿意。”

　　E
　　“为什么找不到那所房子？”我侧过头，焦急的询问那个带路的男人。
　　他冷笑数声，“你以为这里是哪里？你又以为我们走了多久？”
　　面前的房子，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纹，一片爬山虎占据了大半个墙面。
　　“进去吧。”那个男人推着我，走了进去。
　　屋子里，一个衰老的男人和一个肥胖的女人正在吃早饭。桌上却放着三个盘子。烤的焦黄的面包在盘子里阴暗的躺着。
　　女人的头上缠满了大大小小的发卷，她张开了嘴，面包就一寸寸的在她嘴里缩小。她喝牛奶时发出响亮的声音，就像面包在哭泣自己的死亡。面包和牛奶在她的口腔里翻搅着，看去像一朵开残了的白花。
　　“这里是哪里？”我用发颤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问身边那个男人。他却看着我不说话。
　　他低下头，问我：“你后悔了吗？”
　　我摇摇头。
　　他接着问我，“你想不想看看自己的长相？”
　　我楞楞的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领着我穿过正在吃早饭的男人，来到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前。我感到内脏里像火一样在烧。
　　“看看吧！”他说完就转身离开，去逗墙角的一窝小猫。
　　我看见镜中人的脸，他有着栗色的头发，单薄的眉眼，脸颊上还长着两粒痣。
　　………………
　　原来，一直不肯正眼看他的人是我！

　　F
　　我在墙角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灵魂，他在我面前来回的飘荡。
　　我轻颤着问他，“表哥，是你吗？”
　　一只小小的白猫在我面前摇晃着尾巴。他的眼睛像宝石一样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