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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吃糖么? 你吃糖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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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A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抢救室门口,蹲坐着一个十岁大的男孩。
他纤瘦的双臂抱着自己蜷缩起来的双腿,将头紧紧埋于两腿之间闭塞的空间里暗自抽泣着。
走过的护士都忍不住议论:“哎呀,好可怜,听说是他妈妈受不了他爸爸在外面有小三,当着孩子的面跳楼自杀了。”
“啧啧啧,家里生意好像还挺大的。”
“果然啊,男人有钱就靠不住啊。”
另一名护士说:“今天咱们抢救室怎么这么邪门,隔壁那台丈夫也在外面有人,结果啊刚刚和小三一起出了车祸,送来急救。人快不行了,正室和孩子都来了。”
“天呐,哪多尴尬啊。”
“可不是么,正室妻子又骂又叫,还说巴不得狗男女一起死了好。”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是啊。”嗟叹一番,护士们便各自忙碌去了。
虽然已经是半夜,但抢救室仍旧灯火通明,走来走去的人群从未停止,呐喊声,吵闹声,担架车滚动发出尖锐的轮子声,这些顾云醒却都听不见。此时此刻他的背紧紧靠着抢救A室的门,仿佛他挨着的是母亲的后背,就像无数个父亲不回家的夜晚,他都是这样陪伴着母亲的。
母子连心,他祈求祷告着,他相信妈妈不会就这样子丢下自己的。
抢救室的灯灭了,门被打开,顾云醒小小的身子一下子歪倒在了医生的脚边。
“对不起,小朋友,你妈妈。。。她去世了。”
那一刻,顾云醒构建十年的美好世界应声坍塌。这个世界上他最爱,最爱她的人还是走了。而比这更讽刺的是,他的父亲,一切事端的罪魁祸首此时还不知道流连于哪个女人的床上,电话打了整整一个晚上都打不通。
“小朋友,请你一定要节哀。”说完,医生将顾云醒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去护士台办理后续事宜了。
顾云醒有些神情恍惚的四处张望着,不知道在看什么,突然,他看向了医院的窗户。
是那儿么,妈妈就是去了那儿是么,只要跳下去,自己就能找到妈妈了是么。
十岁的男孩迈着异常坚定的步伐,朝窗户走去,好像对这残酷的人世已无半点留恋,那一刻,他仿佛能感觉到同样的母亲跳楼前的决绝和死心。
“妈妈,我来了。”
就在顾云醒身体快触碰到窗户的前一秒,一只同样纤弱的手瞬间拉住了顾云醒的。
“你吃糖吗?”
一张同样是哭得满脸泪痕的稚脸,头发都凌乱湿润的贴在额间。
一颗四方形的老牌草莓软糖放在了顾云醒的手间。很巧,这也是顾云醒母亲最爱的糖。
顾云醒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女孩的声线微微发颤:“这是我最喜欢的糖,送给你。”
即便是哭得发红发雾的双眼,此刻却还是散发出如同星际的光芒。
“我奶奶说过,只要活着,再苦也会有糖吃的。”
顾云醒呆呆地看着眼前和他一般大的女孩,手腕处还能感受到女孩有力温暖的拉扯。
“林又清,林又清小朋友,来看你爸爸最后一眼!”抢救B室传来寻人声。
“来了。”女孩松开了抓住顾云醒的手,抹去瞬间溢出的泪水,转身走向了抢救室。在进去前最后看了窗边的顾云醒一眼。
那眼神,是怜悯,是同情,是感同身受的哀戚,是绝望前的最后一道希望。顾云醒被那一眼看得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打算,随即被赶来的管家带离了医院。但即便是许多许多年后,那眼神还是像烙印在心里一般让他难以忘怀。
十年后。
“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
林又清低吟,读了好几遍。读到最后一遍,便苦笑了一声。好看的眼睛黯然神伤,但很快又被她自己掩饰了过去。
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作响,林又清刚刚接起,便被对面刹时起高的嗓门吵得把手机拿出老远。
“林又清,你还没找到工作啊!我怎么会生了你这个败家玩意。”
“妈,最近经济不景气,所以。。。工作比较难找。”
“知道难找你还裸辞?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你一个三流大学本科毕业的,能有份工作就不容易了,还玩裸辞?就算被主管骚扰骚扰又怎么样了呢,你还能少几块肉啊。现在没工作了,家里多的就是用钱的地方。。。”
林又清将手机拿出老远,但这些伤人的话即使没开免提还是一字不落的跑进了林又清的耳朵里。她虽然早就听习惯了,但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女孩,她的心却还是免不了隐隐作痛。
一只苍老但却厚实的手一把拿过了林又清的手机:“我告诉你,陈瑛,别在这儿撒泼。又清长这么大,你花过一分钱么。现在我孙女上班了,你倒要问她要钱了,你要点脸么?”
“我在这儿管我女儿,和你这个老太婆有关么?”
“有关,她是我外孙女,当然和我有关!”说完,老人啪的一下按断了电话。
“奶奶,您别动气。”林又清上前安抚老人。
“真是不像话。”林又清奶奶坐在藤椅上气的直深呼吸,“没点做妈妈的样子。”
“你知道的,妈妈她就是这样,嘴硬心软,想想她一个人在外地打工也不容易,我是该体贴她的。”
“说来说去,这还得怪你那没用的爸爸,造孽啊。。。”
林又清看向橱柜上放着的黑白照片,无声的叹了口气。这是她心中永远也不可能被填满的黑洞,也是她不幸童年的开始。
就在她想要轻抚照片的时候,林又清的手机又响了。
“喂,请问是林又清女士么,这里是云鼎集团。”
云鼎是A市最大的产业集团,承接包含汽车、服饰、家具等多方面的包装以及加工业务。500强前列,在A市的黄金地段更是有一栋设计前卫的高层办公大楼,就叫云鼎大厦。
这以致于,毕业到现在都是在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企业里混饭吃的林又清第一次踏进云鼎的时候,就像个乡下进城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般手足无措。
“林小姐,你也知道云鼎向来只招名校毕业或者有留学经历的优秀人才。”人事边带着林又清熟悉公司边说着。
这林又清当然知道,多少普通学子挤破了脑袋都想进云鼎来工作,哪怕是混个实习证明,那含金量也是绝不虚高的。林又清知道自己是什么背景,投简历来云鼎不过是异想天开的玩笑,更是自嘲,她投完想着绝不可能有机会,连她自己也就忘了,没想到。。。
“这次破格招了你,主要是策划助理的岗位老是有变动,策划主管脾气又。。。”人事在林又清看不到的地方大大翻了个白眼:“她就是太精益求精了,那些名校学子大多受不了,但是我看你的工作经历啥的,虽然都是些小公司,但是还是策划过不少好案子的。”
说白了,就是想找个吃苦耐劳脾气又孬的。
或许是特殊的生长环境让林又清比起一般人更敏感,更容易读懂别人的言中之意。
林又清绽放了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感谢云鼎这么看得起我,我一定会好好做的,不会让公司失望。”
人事欣慰的点了点头。
“来认识一下你的partner吧。”人事把林又清带到了企划部。
“Ami,你的同事,也是策划助理。”
林又清看着眼前的Ami穿着时髦的职业西装,脚蹬至少8厘米的高跟鞋,脸上画着姣好艳丽的妆容,大波浪卷发拢到肩膀一侧,充满了都市白领的女人味。这和穿着衬衫牛仔裤的她形成鲜明对比。
“又清!你是又清吧!”Ami却丝毫没有瞧不起林又清的意思,上来就给林又清一个大大的拥抱。
“欢迎你,又清。太好了,我终于又有新伴了。”
她的热情倒是让林又清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呵呵干笑着。
听Ami说,她俩的顶头上司是在云鼎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项目总策划,人称“灭绝师祖”的lvy姐。今天不巧她出差去了,林又清没碰上。
据说此人脾气极为古怪,年近五十,还是孑然一身。在云鼎任职期间,做出过好些销量爆表的好case,可以说是公司大功臣之一。这也更让LVY的地位无人可撼动,所以尽管她的脾气极差,一年更是有换了20个助理的记录,高管们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又清看着身后“总策划”挂牌的办公室,虽然没人,但也觉得有些阴风阵阵,她害怕的咽了咽口水。但是转念一想,挺过去就过了,没挺过大不了就是重新再求职吗,到时候出去说自己有幸在云鼎做过一段时间,说不定还更好找工作呢。想到这,林又清又恢复了活力。
不管什么时候,林又清自我调适的能力好像也超越常人。
海的另一边,洛杉矶机场马上准备起飞的一架私人飞机上。
一名男子靠坐在窗户旁翻看着公司文件。他修长的双腿舒展,平放于靠垫之上。翻页的手指骨节分明,纤巧白皙。没有刻意打理的发型微微有些凌乱,但是却给他极为英俊的面庞带来了几丝慵懒的味道。
“醒少爷,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一旁的管家说到。
“嗯。”磁性好听的声音惜字如金。
“老爷、夫人还有起少爷都早早的盼望着您回去呢。”
听闻此话,男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摘去了架在他高挺鼻梁上的细金丝边眼睛,看向窗外。窗户倒映出一双深邃如同大海,但却极致美丽的星目。他微微抿起薄唇,细细咀嚼着管家的话,老爷、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