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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潮(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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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后来怎么样了呢?”
孩提时的他,每当母亲讲起那天的事,总是满怀好奇的围在膝盖旁,托着圆嘟嘟的脸蛋,一脸朦胧的想探知究竟。但是,年少时的他,听到母亲再次提及那天的事,便会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言不发的,似乎心思根本不在那里。看到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母亲便会不由得一阵叹息。
“后来怎么样了呢?”
孩提时的他总是沉不下心,焦急地想知道最后的答案。母亲便会把她拥入怀抱,紧紧地抱着在胸前。
“现在吗,他就钻在我的怀中呢!”
母亲满面笑容地摩挲着他柔软的头发,一点点地到额头、鼻尖、嘴唇、下巴。
“妈妈,你说谎,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显然,他对这个答案相当不满意。他一把挣脱母亲的怀抱,站在不远的地方赌气地撅着小嘴。
母亲的笑容更加灿烂起来,如春日烂漫的山野,焕发出迷人的容光。
其实,即便你知道了结局,又能怎样呢?
时光终是无法逆转,一晃那么多年,不知不觉地便淌过去了。
再过巨大的悲伤,再过蚀肠的心酸,再过难耐的疼痛,再过惊恐的挣扎……一眨眼一回眸,轰轰隆隆地便碾辗过去了。
“英莲,算了吧,我们可以再要一个的。”
丈夫心疼地看着满脸憔悴、神志模糊的妻子,又看了看病床上眼神呆滞、高烧不止的孩子,滚烫的泪珠再也止不住地砸落下来。
妻子长时间没有动静,埋在丈夫胸前纹丝不动。
一道白光撕破长廊昏暗的面纱,此起彼伏的惊雷在医院上空渐次炸开。
妻子憔悴的脸颊被闪电映的苍白破碎,丈夫用力摇着妻子的肩膀。
“英莲!英莲!”
低沉有力的声音在走廊内炸裂开,他的声音有些微的沙哑,一个本该冷静的男人,在这样冷酷的打击中,隐隐地透露出失措无助。
妻子被丈夫从那片黑色的梦魇中唤醒,漆黑的梦魇中,失明的双目让人无法定位自己的所在。她感觉到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冷飕飕的盯着自己。浑身都在打冷颤,她迅速掉转头。
然而,她背后什么都没有。
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缓缓地向眉梢滚落,指心触到上面,粘孜孜的,冷澈澈的。
他感觉到,一双手从未知的地方伸出,自她的胸膛内伸出,紧紧地锁住她的喉咙。空气一点点的稀薄,憔悴的她已经无力抵抗。
请你用力些吧,掐的更紧些吧,那样,我就可以沉睡于这片黑暗中,堕入永生的幸福。
心一点点地枯萎下去,她在心中低语,眼角挂着淡淡的解脱的笑容。
“妈妈!妈妈!”
就在她行将闭眼的恍惚中,孩子的哭喊声突然刺入鼓膜。
挣扎着站起来,头晕沉沉的脚下没有丝毫重量。她伸出手,在漆黑无际的空旷里乱抓。
“孩子,你在哪里?孩子,我的孩子,你在哪里?”
她的声音已经喑哑不堪,撕裂的声带中烙满血迹和泪水。她竭尽全力想让声音再大一点,可是干涩的喉头,如负千百斤重物,无数根麻绳堵塞在哪里,刚传出的声波,能量便消失在不远处空气分子的撞击中。
那双无形的手,不知何时消失了踪迹。
她松了松喉头,吸进几口清冷的寒气,踉踉跄跄的向前冲去。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肉眼根本无法适应,那样短暂而剧烈的光线变化。
万分之一秒的罅隙中,原本漆黑的暗室里,陡然灌满白色的光芒。说那是暗室,是因为在漆黑中,你总以为一切会有尽头,那是人心深处本能的怀疑和乐观。
但是,当她把手臂从眼前一点点拿开,一点点去适应那片白色时,绝望如电流般从脚底窜至颅顶的天门穴。
那是一望无际的白色,白色的天穹,白色的大地。没有丝毫杂色的白,没有尽头的大地和天空,看不到天空和大地一线的接壤,平行的白色无尽的向远方延伸。
在那样的梦魇里,眼睛不会失明,却有比失明更恐怖的,那便是失焦。
你可曾想过,明明能够看到一切,却又看不到尽头,还不如一只四下乱撞的绿头苍蝇,至少它还有地方可撞,而自己却不能,没有丝毫目标的忧慌。
绝望化作一尾细蛇,钻入她的头颅,一寸寸地吞噬掉她稀薄的思想。
她瘫坐在地上,空洞的眼眸望向苍穹深处。恐惧对她早已失去了意义,更深的绝望通过全身的经脉,一浪接一浪地传至大脑……
思想正在一寸寸地麻木掉,仅剩一尊植物般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