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都是小可怜》花枝镜

3、梨花落.碧落（三）

　　我一生第一次的恐慌、后悔和自责都是明泽带给我的，真是冤孽。

　　我清修刚结束，我打了个呵欠，正要看看时间算算明泽是不是该求我了，没等我抬眼，青宁就已经扑到我怀里，面无人色地问我明泽在哪里？

　　我挠挠头：“啊……我让他去给我取颗蛟珠……”

　　话还没说完，青宁就摇着我的肩吼：“今日初一！他离开好几日了！！！姐姐！现在可是那群凶猛化蛟的时候，大量捕猎生灵，连仙人神明都吃！最是凶残不过，哥哥怕是……”

　　我没听完青宁的话，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起来，蹭的站起来化作青烟直奔后山！

　　到达之时，我不由吸了一口冷气，蛟珠潭外罩了一层结界，结界内蟒尸数段，满地是血，蟒血剧毒，所染之处全化作焦土，惨不忍睹！

　　怎么会这样？明泽呢？明泽呢？明泽呢？！

　　我拔下平日里化成簪子挽头发的碧血枪，一枪挑开结界，一股冲天血气一冲而出，我心一下凉了半截，我一边喊他的尊号，一边找他。

　　我提着枪仓仓皇皇，四处查看，心里抖成一团。

　　蛟珠潭一片沉寂，本来兴风作浪的巨蟒竟毫无动静，难道在下面？我正想下潭搅他个天翻地覆，好把明泽捞上来，却听见一声儿“这里！”

　　青宁不敢靠近杀气腾腾的我，只是仔细嗅着去找，只是我关心则乱，成了睁眼瞎。

　　只见明泽浑身是血，头发散乱，一袭蓝纹白底的箭袖被腐蚀得破烂不堪，靠在山石上一丝儿声息也无。

　　我的血瞬间冷了，站在那里，一步都不能动。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又害死人了！我……

　　“噗嗤。”头顶传来一声嗤笑。

　　声音再熟悉不过了，我白着脸抬头看着立在云端上货真价实的明泽，不相信得眨了眨眼，然后又眨了眨，确定他好好的之后，一颗狂跳的心终于归了位。

　　我努力把眼里漫上来的酸意压下去，但随即心头就烧起来一把无名火，我慢慢问：“那是你做的人偶是么？戏很好看是么？”

　　他一愣，身上还是那身干干净净的蓝纹白底的箭袖，连鞋底也没沾上一点儿血，也是，他这样的神，怎么会因为一颗蛟珠让自己溅上污浊？

　　我冷笑一声，转过身往回走，说：“你有这个本事诛杀凶蟒，我实在没什么东西教你，不过我也有错，不服气你就打我一顿消气，我决计不还手。只不过我这座小山供不起你这个大神，渡了天劫你就回神界吧。”

　　我大步流星往回走，只想回去痛痛快快睡一觉，去做无忧的梦。

　　“恩人！”

　　嗯？我一抬头，看见很远很远在碧山结界之外有个小人冲我招手，这么远看不清面貌，就从身形看出是我，这是谁？

　　“快走！”眨眼间一个人拉着他迅速离开，甚至不敢看我一眼，哦，看祥云色泽是西海龙王，神兽化的神身倒很气派，不要这样畏首畏尾失了气度更好。

　　“姐姐，你生气了？”青宁刚开始就不发一言，是他给我指的明泽位置，看完热闹这时候过来扯我的衣角了。

　　“不敢，我怎么能生玉神和青丘狐帝的气。”本上神活了要一万岁，和他们置什么气。

　　青宁听到“青丘狐帝”如遭雷劈，一下子呆住了。

　　把本上神当傻子？

　　他马上回过神跑上来拉我的衣角：“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嗯，你没有必要告诉我。”

　　“我……”

　　本上神烦得很，一下子挥开他腾云回山。

　　我一下子踹开殿门，一勾手指施法上锁，躺在床上，望着殿顶。

　　我活了要一万年了，每日做一样的事，雕刻，喝酒，雕刻，喝酒……重复了一万年，我太累了，时间对于我只是个概念，在我身上留了太少的痕迹。

　　有的时候，我在想，我这样活着，其实和死也没什么差别，我从来没有出过碧山，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不知道什么是活，什么是死，我从来没有吃过东西，分不清五味，一时的陪伴使我沉沦贪恋，他们总要离开我的，我得靠自己……

　　“是我之过。”明泽声音像是破冰的溪流，冷冷的，又很清澈，还带着点委屈。

　　“我说了，是我的错，你不高兴就打我吧，我皮厚耐打，也不怕衣服脏。”

　　他果然不是一般的神族，打开我的结界也是轻而易举，神界怕是还被蒙在鼓里。我闭着眼睛不看他，看着他这张脸，我就是天大的气，要散也在一瞬间，在蛟珠潭已经撂下狠话，本上神可不想打自己的脸。

　　“这个主意是我出的，你打我吧。”青宁说得更委屈。

　　一个一个的祖宗，有个什么闪失，我可开罪不起。我睁开眼，没等我说话，明泽就往我脖子上挂了一颗龙眼大的浅红珠子。

　　我：“你……你休想贿赂我。”

　　明泽望着我道：“这是寿礼。”

　　我拿出来一看，面上不显，心下却大吃一惊，这是……盘古血？！

　　我干咽了一下，顾不上生气了：“哪里来的？”

　　“果然有效！”青宁看我眉头一松，得意地笑了，“我和哥哥找了两天，这是整个蛟珠潭最大最好的！这蛟珠原来是盘古的血，可以镇邪驱祟，凶蟒不受你影响，碧山的结界就是因为它，有了它，平常出了碧山也不打紧了。我们原先也不知道你会这样着急……”

　　明泽低下头，继续说：“莫气了。”他永远是面无表情，或者眼里有些讽刺地看别人，从来没有这样轻声诚恳过。

　　“何必……”天下无不散的宴席，长痛不如短痛，何必对我这样好。

　　我定定地看了他们二人一会儿，长叹了口气，罢了……

　　“生气伤身，不气了。”

　　明泽闻言，抬头双眼明亮地看着我，黑曜石般的眼瞳里闪着细细碎碎的光芒，只教人不敢直视。

　　我微微垂了眼避开明泽的眼神，歪着头想了想，那个人偶，与明泽一模一样，竟然骗过了我的眼睛，神界没有一神能做到如此巧夺天工的地步，多多少少会缺些什么。

　　我问明泽，明泽回答：“我自己造的。”他低头看着我，目光毫无波澜，像在说起风了一般，只是些无关紧要的，随口一提的事。

　　我当场像在雪原寒风中被人到头到脚淋了一桶冰水一样呆若木鸡，造物……造物！我只觉得心是一坨冰，冻住了我周身的血脉，从心底开始发寒。一种想要拼命遏制的想法最终还是窜到我脑海里，搅得我头昏脑涨。

　　我哆嗦着嘴唇，拼命抑制上下牙齿打颤的声音，揪着明泽的领口：“此事还有谁知道？说！快说！”

　　明泽轻轻蹙眉，瞥了一眼不明所以的青宁道：“只有我们。”

　　我长呼一口气，松手放开明泽，浑身筋骨像被抽走似的软下来，半晌一字一句地看着明泽和青宁说道：“这件事不能透露，东章青宁，你立誓不透露此事，违者天诛地灭，明泽，你立刻要销毁这具人偶，以后你不能再用此法，也不能向任何人说，关于这件事你要全部忘记！听到没有！”

　　我甚少称呼青宁的全称，此时他也意识到不妙，“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发下重誓。

　　明泽已经松开了眉头，和往常一样，毫无人气地应答：“知道了。”

　　“我一个人待着静静。”殿门轻轻阖上了。

　　造物是何等的本事，从开天辟地以来，也只有盘古神和女娲神能做到，即便是父神母神想要造物，也要耗费相当的心力，阴阳相合孕育后代比凭物造物容易得多了。

　　我虽有两分天生的本事，也最多是折纸成人，虽听话，但到底没有自身的想法，难以培养出灵智来。明泽……到底是什么来头？

　　唉……自从明泽上山以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好像没有停歇的时候，须臾十年，却比以往的万年岁月更加漫长和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