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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2 灯火下楼 ...


  •   雷克斯收到汪大东的信息的时候刚刚倒时差结束了一场视频会议。 “多谢。”他回复了一段语音。难为汪母还记得他女儿的病,他之前只不过随口提了一下。

      “拜托,我们是兄弟诶,谢什么?”汪大东语调轻快。这就是他了,汪大东一直是个温暖的人,从小到大都是,他的父母也一样,从不吝啬于向别人传递善意。此刻手机铃声响起,进来了一通视频电话。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女儿佳佳,他摁下了通话键。

      “爸爸!”屏幕另一端出现了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女孩,现在美国已经是早上了。“佳佳现在都会自己打视频电话了?”他温柔地笑着,一边嘱咐带着女儿的保姆要注意冬季防护,最近到了流感高发季。“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呀?你都好久没回家了。”

      女儿的问题让他语塞。他正在进行的离婚官司除了财产分割,还有一项就是孩子的抚养权。

      “您必须要让评估员相信,您对孩子陪伴时间的时长是符合标准的。”

      雷克斯想起了律师曾跟他说的。他是个商人,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工作上。年少时他的父母忙于生意几乎不回家,也从来没有关心过他。“如果我以后成为一个父亲,我绝不会像你这样。”雷克斯站在他的父亲的病床前发誓,彼时父亲已陷入了心肺衰竭。“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是你的儿子,我只是你年轻时犯下的一个错误。你恨我,因为这个错误让你再也回不到那个家里了。”氧气面罩下父亲的表情让他看不清,只剩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也许他现在还妄想跳起来掐断他的脖子——雷克斯这样想着——只是他的身体已经衰败,无法做到了。

      他是私生子。父亲在男女关系上是个卑劣的人,家道中落,靠攀上了上层白人家的小姐东山再起,后来搞了他母亲这个小三。父亲出轨后,他的原配,那个白人女子的家族立刻将他赶了出来。母亲也不爱他,一个孑然一身的出国求学女,将他作为了上位的工具。这是一个看似和睦但实则畸形混乱的家庭,可悲的是将近三十年他才看清这个真相。

      他憎恨,也想逃离。

      “爸爸不是说过,工作忙完就会回家了。”他的声音连自己听上去都有些机械,其实随着女儿的出生和成长,他才发现自己只是在重复着上一辈的错误——做生意是没有悬停状态的,要关注不同行业的动态,要去维系人脉关系,一天24小时恨不得拆成48个小时来用。他没那么多精力,如同当年他的父母一样,也缺席了孩子的成长。

      但是他管不了这么多,他的理由也很简单:“我可以提供给孩子优渥的生活,而你能给什么呢?你只是一个没有收入,纯粹靠男人养的全职太太。”在苍白潦倒的妻子面前雷克斯看上去十分的冷酷无情,“要么现在和解,你走人,赡养费我会照协议上写的按时支付;要么就法庭上见吧。”即使真的到了法官面前,这场官司他也赢定了!

      “以后爸爸都会陪着你了。”

      四五岁的孩子不懂这些,“爸爸你早点回来,我要去迪士尼,我还要艾莎公主。”小女孩说话有些急促,说完还咳嗽了起来。

      雷克斯知道这是哮喘。

      其实他一开始并不想要孩子的,他知道这个病的遗传概率是很高的。可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女儿在三岁之前一切正常,他以为她真的可以像正常孩子那样长大。可在三岁之后就发病了,没有任何征兆,像是命里注定,掐准了时间一样——因为他小时候也是差不多的时间发病的。他甚至排查了所有可能的过敏源。

      可是那没有用。

      遗传病是深埋在骨血里的炸弹,没有放过他,也没有放过他女儿。更会把每一个人都折磨地发疯,他的妻子在谈判的时候也爆发了,她宣泄着自己的痛苦,愤怒地将桌上的纸张撕碎,尽数地扔到他身上,“你这种人为什么要结婚啊!”还有他那不知道算是加害者还是受害者的父亲,五十多岁就陷入了衰竭,除了常年应酬劳累的缘故,也难说不是这个疾病的杰作。父亲躺在病床上呼吸困难,神情扭曲的样子仿佛也是在提醒着他——到死也休想摆脱。

      他答应着女儿,挂断电话后,看到另一条带着 “?”的绿条框浮现在汪大东的头像下,可能是疑惑他没说话。 “没什么,我在开会。”雷克斯找了个借口。对方对他的离婚官司一无所知,他也没打算告知。汪家父母恩爱,是婚姻关系的典范,他都能猜到汪大东会说什么。

      可惜的是,他没能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没能见识到这世上能够给予子女毫无保留的爱的父母,一度认为汪大东所谓的‘善良’只是装腔作势,甚至狠狠伤害了朋友。他们为了安琪争得头破血流,结果证明那也只是他一厢情愿。但无论是汪大东还是黄安琪,他们都是家中独子,备受父母的宠爱长大。他的家庭中没有亲子间的情感流动,所以也无法想象那些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可以有多坦然。

      后来雷克斯再碰到黄安琪是在SAT考场外了,高中阶段即将结束,他们忙于大学申请,无暇再为那些恩怨吵吵闹闹了。他听说了她和汪大东分手的遭遇,她决定去追求丁小雨,还忙着四处搜集音乐学院的资料,甚至有拒绝耶鲁大学offer并且翘掉常春藤周的想法。

      但她似乎不以为意:“在哪儿上学都一样,我不想把上学搞得好像是某种‘家族传统’。”黄安琪的父亲和祖父都是毕业于同一所大学的,“我没觉得耶鲁是非上不可的。难道你认为你必须得走你父亲安排好的路吗?”

      他的父亲是一个奉行结果导向原则的人,不在乎子女的想法和情感,也不容别人置喙他的要求,只需要绝对的服从。雷克斯意识到在那之前他很少清楚地向父亲表达诉求,潜意识妥协成了‘只要父亲满意就好’,却从没想过那样的教育是将他又拖向了一个对外界选择沉默的深渊,并且负面回馈“不算太晚”——在成年之际就立刻投射到了他对于亲密关系的处理上。

      “祝你好运。”雷克斯这样说。安琪是永远目标明确又兼具高执行力的人,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要什么就去追求,也有勇气去对家族的安排说:‘不,我有自己的想法’。那个时候他真的好喜欢她。

      “你也是。”

      雷克斯没太明白这句话。黄安琪笑道,

      “Big Three,你更需要常春藤周。”

      每个人都需要新的生活,大东听班导的话好好准备考大学,安琪开始新的恋情。高中毕业之后,就要开始自己负责自己的人生了,但所幸一切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尽管申请哈佛的事以失败收场,最后遵照父亲的意思去了他的母校。他不是外籍,在创业者俱乐部的运气也不怎么样,错过了收集推荐信的最佳时间点。但是至少在精神脱离上迈出了第一步,即使人到中年,再回味过去,雷克斯也认为那是那个时候他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

      不过当时要是真的去了哈佛,也不会遇到陈微微了——他后来的妻子。

      “叮——”信息的提示音打断了雷克斯的沉思,是来自另一份助理发来的文件,他阅读后瞬间冷下了脸。他悄悄回到国内的这段时间里,都在秘密进行着一项房产的交易事宜。那是一栋价值过亿的老洋房,是从他曾祖父那一辈传下来的。

      他快速浏览着文件。简而言之,就是建国之后本市政府将该栋房屋划分为保护性历史建筑,再加上时过境迁,产权短时间内也无法清晰分割,这栋房屋后代可以继承使用,但不可在市场公开交易。这也就意味着,这项财产在他的离婚官司里在必要时需作出分割。

      可恶——雷克斯将文件发给了他的律师团队,让他们尽快给出可以将利益损失降到最低的方案。

      他的思绪又飘回到了驱车前往老房子的那天。

      那栋洋房所处的地段在市中心,但因为四周也是同样相对来说独立类型的建筑,加上附近的本地年轻人这几年不断地往郊外的新房子搬迁,此处反倒十分僻静。

      雷克斯将车停在了黢黑的铁门外,阳光照射在门旁石柱的黄铜牌上。

      鸣乔公馆——就是这栋建筑的名字了。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他想名字应该是从诗经里来的。

      雷克斯从旁边的门进到院落里,到达正厅还有一段天井——他记得这里,也许不愉快的记忆总是给人的印象特别深。

      父亲在他小时候带他来过这儿,他还记得在这里父亲训斥过他,“不-要-蹲-在-地-上。”记忆中的父亲面无表情,他甚至不会大声吼,而是用那种低沉的、甚至柔声的一字一句,“你-要-我-说-多-少-遍?”

      不需要夸张的愤怒就能带来的压迫感,像是望着深不可测的大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掀起惊涛骇浪将他吞噬。之后父亲就会让他站在屋檐下一遍一遍重复他犯下的错误,错在了哪里,有多少次他都不明白到底要怎么做父亲才会满意呢。

      他快步穿过这里,走进屋子里,助理之前雇佣了保洁人员在这儿打扫,这会儿雷克斯急着将房屋脱手,还不知道这栋屋子在交易上存在问题。他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已经十分老旧了,墙体也有剥落,哪怕是一脚踏下去都会有无数的灰尘四起。他从阳台上望下看,一边捻去了手指在大理石围栏上沾到的灰尘。

      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

      以前上学读到这句诗的时候,总觉得太作悲了。现在才算是慢慢开始理解了,这栋老洋房记录着他曾祖父当年的辉煌与传奇,也承载着老人的祝福和希冀,只可惜后人一代不如一代。

      雷克斯听父亲提起过往事,他的曾祖父以前是从一个洋买办做起来的,一步步打拼成了煊赫一时的瓷器大王,在这十里洋场上也算是弄出了些名堂。“那个年代太乱了,后来么日本人又打进来了,他看局势不行就跑到国外去了。”父亲说到这个时候,还会加上一句,“还好他跑得早,要是等到后来,没有日本人,他也要完蛋的。”

      雷克斯没有见过曾祖父,他不知道父亲有没有见过,不知道那个老人在离世前是依旧不甘心自己的心血付之一炬,还是看透了这一切的繁华最终都是过眼云烟呢?

      /

      “请问……”

      安改改早上是先去看了房子的。她听说了母亲今天做保洁的地址,就顺便过来了。冬季气温低又湿冷,母亲最近身体都不太好。

      “有什么事情?”更为年轻的男人直勾勾地看着她,她猜想这位大概是秘书之类的吧——那边那个穿着黑色长大衣的男人应该就是老板了。他听见声响朝这里瞥了一眼,安改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没有理会继续打他的电话。

      “是我妈妈,她今天身体不太好,能不能让她提前走?”安改改小声问道。“不清楚,保洁是中介介绍的,有什么事情你问中介,我们不负责的。”助理表现得十分公事公办。

      ‘就是怕中介算缺勤不付钱才不问的啊。’安改改腹诽道,面露难色。

      没有办法,她只能这样把情况告诉母亲。母亲一边咳嗽一边骂她没用,“养你有什么用,像个缩头乌龟,咳咳……”又催促着她再去和老板说说。好不容易挨到了中午,休息的时候她看见丁小雨来了。他最后还是帮她去监考了,考试结束后就直接来找她了。

      “丁小雨?”是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他独自向自己的车走去,注意到了他们。

      他们回过头,阴云此刻遮住了太阳,“雷克斯。”他眯起了眼睛。

      “真是没想到,居然在这儿碰见你。老同学。”雷克斯注意到了安改改。“不介绍一下?”他是十分聪明的人,用不着多费口舌,差不多就将他们的关系看了个大概。

      “你好,我是安改改。”她如同被点名般。“你好。”雷克斯伸出了手,他一改刚才冷漠的态度,‘好精致的手套。’安改改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出神地打量着,一边在心里感叹道。同时也没忘了正事:“那个,我妈妈今天身体不太舒服,下午能不能让她回家?”

      “当然可以。”他看了眼手机,“要不送你们一程?别客气。”

      “不用了。”丁小雨神色冷峻,没有多想就拒绝了。

      雷克斯驱车驶过三人身旁,他瞥向后视镜,他们的身影逐渐变小,几乎凝结成一个点。

      可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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