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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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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里埃综合症,俗称平衡器官病变或内耳眩晕症,AD1861年由医生梅里埃发现其病症由来,故此得名。它的临床表现一般为眩晕、听力障碍、耳鸣及同侧头或耳内闷胀感,即通常意义上的头重脚轻。眩晕和耳内闷胀感的临床症状是大多数病人都具有的,耳鸣也是如此,但也有少数病人属于无耳鸣型。听力障碍的表现在病症前期则为少数。
实际上,进入CE纪年以来,乃至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人类医学界对这种病症的关注都处于微乎其微之中。时至今日,对于梅里埃综合症的发病原因,医学界都没有一个统一而权威的解释。
“那么,调整者们会得这种病么?”
似乎是被我的问题问得有些怔愣,书桌后苍老却睿智的老教授慢慢抬起头,看着神色沉静的我:“啊……一般来说,由于头脑和身体的基因改造,调整者是不太可能出现梅里埃综合症的。”
“也就是说,教授您认为梅里埃综合症的发病原因是生理上的?”
他轻轻点头:“一般来说,正是这样。”
“那么,一个调整者中的精英出现梅里埃综合症临床表现,并异常明显,又说明了什么呢?”
教授眯起眼睛,但很轻易地抓住了我的问题:“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梅里埃综合症是精神原因导致的?那么你所说的调整者病例,是不是……”
我点点头,起身:“今天非常感谢您。告辞。”
我没有继续和他讨论这件事的意愿。实际上,我只是需要到他这里取用一些市面上少见的药物而已。我,是他最得意的学生。在PLANT中央医学院里,我是少见的自然人学生,而他是少见的自然人教授。虽然毕业后我的工作并不顺利,甚至在不久前还因为调整者的排挤而失业,但我依旧是他最得意的学生——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说的。
回到市郊军区附近的高等军官宿舍,我很是熟惗地和守卫打招呼,并无视其冷冰冰又冷冰冰的调整者面孔,然后径直走向那栋高大的银灰色建筑。
A座1128室。
打开门就看见那个头发跟白纸差不了多少的年轻军官坐在沙发上,身前是动态光学屏幕,播放着熟悉的家族回忆录画面。果然是个有恋母情结的家伙。当然,看到我回来他立即就关上了屏幕,也没打招呼,起身就往卧室走。
“伊扎克,不是我要多管闲事——你必须控制对光学屏幕的使用。那会继续影响你的精神状态。”
“……啰嗦。”
摇摇头,我决定不去管他,而是走向他为我准备的医药间,配制给他服用的药水。之后就是例行临床检查。
我看了看手腕:“CE78年9月15日14:22。好的,我们开始。”
他平躺在和其发色相像的中型床铺上,和平时没有区别的白衬衫、休闲军裤,天蓝色的眼瞳依旧冰冷骄傲。啊,我忘了说,他已经退伍2年。这栋A座楼就是为退伍军官而专门准备的战后休养公寓,每一套房子都相当宽敞而装修高级设备先进,且只要愿意即永久居住。所以说我嫉妒调整者的军事福利。到现在我还没有一平米属于自己的土地,虽然和他们一样一直在努力工作着。
“今天的起床时间?”
“8:00。”
我微笑:“很好。你接受了我的建议而不再凌晨4点起来发疯了?”
他冷哼一下表示同意。
“那么,能否告诉我你是如何从4点必醒突然转换成8点醒来的?”
“……我只是8点起床而已,又没说8点醒。伊丽诺尔,你再把问题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我就要扣你工资了。”
我严肃地看着他。
“伊扎克,你还没明白么?”
银发男子皱眉:“什么?”
“你的病,在这里。所以你的生活细节才需要注意。听着,你需要放松精神,早日进入舒适安逸的生活状态。”
说着,我指了指太阳穴。
在以前,听到我这样的论断他是会暴跳如雷的。但现在他已经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安静。我明白,他比我更加清楚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
我曾经看见他在书房里写一些东西。或者说是他想写一些东西。但最后我在整理垃圾时所看到的,不过是白纸上几个无意义的纪年而已——CE70,CE71,CE74。
我猜他还是放不开一些东西。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是战争纪年。关于开始,关于结束。而我,原本就是个沉静理性并坚决地远离战争的人。所以在初看那几个数字时,我没有意识到伊扎克还处在战争挣扎的海洋里。
但我知道他需要休息。
CE78年6月4日,三个月前,我在市中心某个酒吧遇见伊扎克·玖尔。当时我正因被卡特兰医疗中心踢出来而泡吧买醉,还没喝几口,就注意到在我旁边,有个满头银发长得很好看的男子正恶狠狠瞪着我,那意思摆明了就是我占了他的位子。但实际上……我只是坐在他旁边而已啊。
很快我意识到,这小子是个调整者,而且是个极度仇视自然人的调整者。哦,好吧,PLANT上绝大多数是调整者,所以我不和你计较。
这样想着,我笑眯眯朝他示意,然后继续喝我的酒。而他,狠狠瞪了我一眼以后决定换个座位。
在伊扎克起身的一瞬间,我看见他晃了一下,然后抬左手按住左耳,右手捂住嘴巴,继续强撑着要往外走。
“眩晕。想呕吐。脑内疼痛或闷胀。头重脚轻。症状发作不止一次,或者说已经习惯如此。”
他立即回头,一边头晕着一边继续恶狠狠瞪着我。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可能面瘫,或者说“惊讶”这一神色他也只能用“恶狠狠”表达。
我当时意识到这种明显的症状可能就是我近期正在研究的“梅里埃综合症”,于是又加了一句:“啊,可能是无耳鸣型。”
然后他有点站不稳了。
而我就在一瞬间决定为他作一个现场缓解。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成为第一个因头晕而在市中心被急救车抬走的调整者——调整者们极少有生理疾病的。所以像我们这样的自然人医师失业也算情有可原。
“需要帮助么?”
“滚开!”
我温和地微笑,然后凑上去扶他:“听着,你需要帮助。而我,是医生。”
他戒备地看我一眼。但很快,随着症状加重他不再拒绝,而是顺从地被我扶到一旁雅座的沙发躺下。
酒保很担心,而我则继续温和无害地笑:“他只是头疼。大概是不太习惯喝酒……能给我一杯清水么?休息一下我就带他离开。”
“好的请稍等。”
回过头,我解开他衣领的一颗纽扣,然后抬手为其按摩耳后:“放松。就你的症状来看应该是梅里埃氏综合症。这种病现在没有特别有效的药物控制,所以你需要做的是放松,然后喝一些清水,休息。”
在我的照顾下他很快缓了过来,并恢复其冰冷不耐的神色。而我,则在临走时给他留下一张名片,表示我正在对这种古老的疑难杂症进行研究,如果他有需要进行一些治疗,可以随时联系我。
“我知道,你也意识到自己的发病率有些高了,是么?”
他不知可否。
那之后不久,我受聘为伊扎克·玖尔的私人医师,并挂名ZAFT军部医疗科。我是那里唯一一个挂名的自然人。对此我只是无奈地向伊扎克表示:“看来军部还是比较看重你的。”
他冷冷地嘲讽:“只是表示我在监禁中而已。”
“什么?!”
“政治原因。你没必要明白。”
后来我明白了。他因为母亲艾萨莉亚·玖尔的原因,CE74年战争甫一结束即被调往首府军区,不久又被强制退伍,并一直处于ZAFT的监视之中。为ZAFT出生入死的王牌飞行员兼指挥官战后却是这个待遇,我想是人都会感到气愤。但实际上,这也不是他得病的真正原因。在对他进行一些治疗的过程中,我渐渐开始了解到,他并不是表面上看那样暴躁而脾气差劲。
我想,比起我这样的自然人,这个调整者精英的内心,也许有着更加血腥而残酷的压力,那是从战场上带来的噩梦。
他曾经的上司也找我谈过话,并向我表示军部不希望伊扎克·玖尔的病情被向外透露的愿望。我答应,并理解。他们厌恶“调整者也会得这种古老的、存于自然人的病症”这样一个事实。而我,则更加肯定伊扎克之所以会患上梅里埃氏综合症,只是因为他心里有着一个又一个噩梦而已。哪怕表面上再强大再坚忍,也改变不了他其实也有感情也会痛苦。他是调整者。但他也是一个人。
后来我向伊扎克辗转表达过这种论断。他没有回应,也不曾否认,就只是收起锐利的眼神,有些微茫然地望向窗外——
PLANT首府的天空,是灰色的。至少在我们看来,是如此。
他才24岁而已,比我还小两岁。未来要怎么过呢?
而梅里埃综合症,经过我的治疗,虽然有一些好转,发病也没有那么频繁,但到底还是不曾痊愈。这是个治不好的病。
而这个世界上治不好的疾病,从来都是以精神作为根源。
作为伊扎克·玖尔的私人医生,我想,我可以负责任地在病理日记上写下这样的语句。就在,发病原因那一栏上——
CE71年到CE74年的战争,宇宙里蔓延的肢体和鲜血。
CE74年,阿斯兰·萨拉彻底叛出ZAFT,理想和现实的冲击,使其不得不去面对原本的选择是否正确这种问题。伊扎克·玖尔的道路,和对手兼朋友阿斯兰的道路,其碰撞永远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CE73年到CE74年,艾萨莉亚·玖尔在政治上的失败同样影响到了其子伊扎克·玖尔在军界的发展。而他自己,从来也没有想过,原来“为国效忠”这种理想对政客们来说,永远是不值一提的。他的母亲失败,所以,他也失败。
很多的背叛,很多的不得已,很多让他暴躁无法自控的原因。还有那个女孩子,诗河·哈尼夫斯。CE75年,根据PLANT婚姻特别法案,伊扎克·玖尔与诗河·哈尼夫斯基因不匹配,无法生育符合规定的调整者三代人,所以,不能结婚。
然后是既定的分离和痛苦。
我曾经问伊扎克:“你那样的性格,怎么能忍受?”
他只是眯起眼睛,凌厉的目光中有一些我看不清的东西:“人,总是要长大的。这一点,你我都一样。”
“那又怎样?你可以带着她离开PLANT嘛。”
“我和你不一样。”他瞥向我,露出嘲讽的笑意,“我从战场上下来的,我是个调整者。而我们这些死忠的调整者军官,除了PLANT,根本无处可去。无论战时,还是和平,都一样。在你们自然人的世界,我活不下去。”
他,伊扎克·玖尔,永远是固执到我无法劝说。
而他所说的话语,在之后被我无数次想起,一遍一遍探究,最终是化开的苍凉感——他说得很对,他和我,和阿斯兰·萨拉,都是不一样的。除了PLANT,他无处可去。
“痛苦么?”
“习惯了。”
“那,病还治么?”
他狠狠瞪我一眼,一如当日:“我不治病,你大概就会失业吧?”
“啊,如此一说,我还要感谢玖尔先生你啊。”
他不说话,只是轻轻抬眼,依旧要去看那片灰蓝灰蓝的天空。
其实我知道,他也希望自由。
他也希望,回到战争不曾发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