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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案发现场 小徒弟 ...


  •   夜色彻底褪去的时候,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淡青色的晨光一点点漫过海面,将鸣木市港口的轮廓勾勒得渐渐清晰。

      海风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腥咸,混着极淡的唯有灵感敏锐者才能捕捉到的灵子崩解余味,那是昨夜生死厮杀后,唯一能证明那场空间绞杀真实存在过的痕迹。可本该被空间之力撕裂扭曲得支离破碎的水泥地面,此刻却平整如初,连一道细微的划痕都找不到,仿佛昨夜那场足以撼动空间框架的对决,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

      雪夜坐在港口最高的集装箱顶端,冰凉的金属表面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寒意,却没能让她紧绷了一夜的肩线再多一分僵硬。白色死霸装的衣摆被晨风掀起,又轻轻落下,腰间垂落的蹴鞠球吊穗随着风轻轻晃悠,却没有发出半分声响——仿佛连“声音”本身,在她的世界里都早已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她垂着眸,赤红色的瞳孔里映着脚下由她亲手“修正”的现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昨夜被空间坍缩撕开的蛛网状裂痕,早已被她用自身灵子一寸寸填平、重构,连水泥地的颗粒纹理都复刻得严丝合缝,唯独在港口最偏僻、人迹罕至的废弃码头区,留下了一个直径近十米的深坑。

      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在晨风中微微抬起,淡赤色的灵子顺着她的指腹缓缓汇聚、旋转,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压爆发,只有周遭的空间在无声地发生着扭曲。远处的海面无声隆起一道水线,一块重达数吨的礁石被无形的空间之力稳稳托起,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温柔捧住——没有海水飞溅的声响,没有礁石移动的震动,只有“存在本身”被强行挪动的、近乎诡异的违和感。

      下一瞬,礁石精准无误地嵌入了深坑底部,严丝合缝得仿佛它天生就该长在那里。碎石与尘土被灵子卷起,一层层细密地覆盖在礁石表面,岩石的分子结构被她用灵子重新编织,边缘被刻意留下了灼烧与高速冲击的熔融痕迹,连陨石坠落时会带起的辐射波动,都被她用灵子模拟得惟妙惟肖。

      不过片刻光景,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陨石坠落现场”便被构筑完成。哪怕是护廷十三队鬼道众亲自带队来勘察,最终也只会得出“天外陨石坠落,未造成人员伤亡”的同一个结论。

      做完这一切,雪夜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绷了一夜的肩线极轻地松了一瞬。

      昨夜反复操控空间折叠、逆转灵子崩解,又在意识即将坠入力量深渊的边缘强行收束力量,几乎抽干了她体内大半的灵力。此刻身体里深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细密的酸软,连维持结界稳定都开始变得吃力,视线边缘隐隐泛着白,轻微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

      她没有去扶身边的任何东西,只是指尖微动,顺着那条早已与灵魂绑定,跨越了尸魂界与现世的灵魂共鸣,将一道极轻、几乎要被晨风吹散的意念送了出去:

      「现场处理好了。」

      回应几乎是瞬间抵达的。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刨根问底的追问,没有刻意的安抚,只有两个字,顺着共鸣稳稳地落进她微微涣散的意识里,像一枚钉进深海的锚:

      「嗯,好。」

      雪夜缓缓靠向身后冰冷的集装箱侧壁,身体顺着光滑的金属面慢慢滑坐下来。她闭上眼,周身的灵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收缩,最终缩成了一团几乎无法被感知的微弱气息,只余下一句极轻的、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低语,顺着灵子散入风里:东南街巷子。

      下一瞬,她的身影仿佛从这片空间里彻底淡出,连灵子波动都变得近乎虚无,整个人彻底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

      周末的清晨,鸣木市的老巷子里飘着刚出炉的面包和牛奶的暖香气,混着路边早餐店的老板热情声音,裹着人间最鲜活的烟火气,在晨雾里慢慢散开。

      银城空吾背着兼职用的斜挎包,穿着洗得发白的白T恤和牛仔裤,正快步往打工的便利店走。他刚拐过巷口,脚步就猛地顿住了,连呼吸都跟着停了半拍。

      巷子深处的墙根下,靠着一个人。

      晨雾刚散,金色的阳光穿过巷口的枯黄枫树叶,碎成一片金箔似的光点,恰好完完整整地落在那人身上。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衣,墨色的长发松松地散落在肩头,小脸深深埋在蜷起的膝盖里,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像一只被暴雨打湿了翅膀蜷缩起来舔舐伤口的白鸽,安静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随着晨光一起消散在风里。

      银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他太熟悉这身不染尘埃的白色了,也太熟悉那枚垂在腰间、缀着艳红吊穗的蹴鞠球挂饰。是昨夜那个在废弃施工区,只用一句话就点破了他所有战斗误区,随手就能让一只虚彻底崩解的白衣女孩。

      阳光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明明是毫无防备的沉睡模样,却让他瞬间想起了家里那本翻了无数遍的圣经里,写过的从云端坠落的天使。干净,耀眼,带着一身洗不掉的疲惫与破碎感,安安静静地缩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巷子里,与周遭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却又偏偏让他挪不开眼。

      银城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放轻了声音试探着叫了两声,可对方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指尖触到的灵体带着一丝沁骨的冰凉,哪怕陷入深眠,她的呼吸依旧平稳,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对外界的感知,怎么都叫不醒。

      他瞬间皱紧了眉。

      这里是老巷深处,平日里人迹罕至,普通人看不见灵体状态的她,可虚能循着味道找来。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和把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羔羊丢进狼群里,没有任何区别。更何况,他还欠着她一句迟来的谢谢,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能不能跟着她学怎么掌控灵力,怎么去感知这个世界。

      银城咬了咬牙,几乎没有犹豫,掏出手机给便利店的店长打了电话,用重感冒的沙哑嗓音请了一天假。挂了电话,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人背了起来。

      她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像一片落在背上的雪。白色的衣料蹭着他的脖颈,带着一丝极淡的、像融雪一样的清冽气息,没有半分烟火气。银城背着她,脚步放得极稳,刻意避开了巷子里往来的行人,拐进了更深处的老旧公寓,一步步爬上了吱呀作响的三楼楼梯。

      推开出租屋门的瞬间,坐在矮桌前写作业的月岛秀九郎立刻抬起了头,一双黑沉沉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利的眼睛,瞬间锁定了银城背上的人,眉头猛地皱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瞬间绷紧了脊背。

      “空吾,她是谁?”

      月岛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细,语气里却满是不加掩饰的警惕和排斥。他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死死地锁在雪夜身上,连指尖都微微绷紧了。

      这是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一居室,狭小逼仄,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除了一张靠墙的单人床、一张矮桌、一个掉漆的旧衣柜,几乎放不下别的东西。这是他和银城两个人的家,是他们在偌大的城市里,唯一能安心落脚的地方。原本就拥挤的空间,因为多了一个人,瞬间变得连转身都费劲。

      “她是昨晚帮过我的人,早上在巷子里发现她晕过去了,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太危险了。”银城小心翼翼地把雪夜放在唯一的床上,拉过薄被轻轻给她盖好,回头对着月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把声音压得极低,“就留她一天,等她醒了就走,好不好秀九郎?”

      月岛抿着唇没说话,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不乐意,却也没再大声嚷嚷。他和银城在这座城市里相依为命,银城是他唯一的家人。现在突然闯进来一个陌生的女人,浑身带着强大到让他本能发毛,占了他们唯一的床,分走了银城全部的注意力,连空气里都多了一股他不熟悉的清冽气息,让他浑身都不舒服。

      更让他在意的是,哪怕此刻陷入沉睡,她周身的气息也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这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让天生敏感缺爱的月岛,本能地竖起了所有的防备。

      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坐回了矮桌前,拿起笔却再也没写下一个字,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床上沉睡的人,警惕得像个守着宝藏的小哨兵,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她的一丝动静。

      雪夜是被午后的阳光晃醒的。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落在她的眼睑上,带着现世独有的、鲜活的灵子气息。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赤红色的瞳孔里先是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茫然,随即瞬间恢复了清明。

      几乎在睁眼的同一瞬间,她的感知网就顺着周身的灵子蔓延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扫过了整间屋子,扫过了房间里少年人的灵压波动,扫过了窗外整条街道的灵子流动,确认了没有危险,也没有敌意,甚至连潜藏的虚的气息都没有。

      陌生的天花板,狭小的房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水味和泡面残留的豚骨香气,身下的床带着干净的洗衣粉味道,不是她待了三个月的废弃别墅,更不是她熟悉的、带着蓝染气息的房间。

      她缓缓坐起身,薄被从肩头滑落,身上的白色死霸装依旧穿得整整齐齐,腰间的蹴鞠球吊穗垂在一层,灵力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却已经稳了下来,不会再出现视线涣散的情况。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房间里的矮桌前。

      一个看着不过十岁左右的黑发少年正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写了一半的作业本,却一个字都没再动,正睁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神里满是警惕和防备,像一只炸毛却又强装镇定的黑猫。

      雪夜微微歪了歪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她听不见少年的呼吸声,听不见他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听不见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加快的心跳。她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唇,还有微微绷紧的脊背,能通过灵子的震动,感知到他身上那股带着稚气、却又格外执拗的敌意。

      少年见她醒了,终于开了口,唇形一开一合,声音清细,语气里满是戒备:“你是谁?是怎么认识空吾的?”

      雪夜的目光落在他开合的唇上,慢悠悠地读懂了他的话。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扫过他摊开写满了算术题的作业本,又落回他紧绷的脸上,赤红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平静的了然。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却依旧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冷静:“银城空吾,把我带回来的?”

      她的声音落下的瞬间,房门恰好被推开,拎着满满一便利店袋子的银城空吾站在门口,看见坐起身的雪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和几分无措的紧张:“你醒了?!”

      银城手里的袋子还带着冰饮的凉意,看见坐起身的雪夜,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进屋里反手带上门,语气里的欣喜藏都藏不住,连脚步都放轻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体力恢复了些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袋子里的面包、牛奶和几样速食放在矮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着,目光牢牢锁在雪夜脸上,生怕错过她的一丝回应。

      雪夜的目光落在他开合的唇形上,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腰间的蹴鞠球吊穗,声音很轻,依旧平稳:“我没事,多谢你把我带回来。”

      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银城的脸上,赤红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哪怕是道谢,也没有半分卑微讨好,只有平等的、淡淡的客气,仿佛昨夜那个随手操控生死的人,和此刻坐在床上的女孩,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一旁的月岛秀九郎重重地把笔拍在了作业本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抱着胳膊靠在矮桌上,黑沉沉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雪夜,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浑身都写满了“不欢迎”三个字。

      他不喜欢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女人。

      这间小小的出租屋是他和银城两个人的家,是他们唯一的避风港。现在这个陌生的、浑身带着强大气场的女人闯了进来,占了他们唯一的床,分走了银城全部的注意力,连银城打工攒下来的零花钱,都拿来给她买了东西。更让他不舒服的是,银城提起她的时候,眼里的光,是他从未见过的、带着憧憬的亮。

      银城完全没察觉到月岛的低气压,他挠了挠头,看着雪夜苍白的脸色,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早上你在巷子里怎么都叫不醒,我总不能把你一个女孩子丢在那里,太危险了。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银城空吾,他是月岛秀九郎。”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正对着雪夜,目光坦诚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局促。雪夜的目光也一直落在他的唇上,听完便轻轻颔首:“雪夜,叫我雪夜就好。”

      “雪夜小姐。”银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脸颊微微有点发烫,连忙转身岔开话题:“你肯定饿了吧?我给你做点吃的,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我煮点拉面,很快就好。”

      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厨房和客厅只隔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银城转身走进狭小的厨房,背对着客厅和雪夜,拉开冰箱拿出食材,一边拆拉面的包装,一边随口絮叨着。

      他背对着雪夜,视线落在锅里渐渐升温的水上,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雪夜已经收回了目光,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赤红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仿佛完全没接收到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说起来,昨天晚上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那句话点醒我,我估计早就被虚打死了。”银城一边切着葱花,一边笑着说,声音透过矮墙清晰地落在小小的房间里:“我之前跟着瀞灵廷的死神学了快六个月,他们只会让我挥刀,从来没教过我其他的。”

      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蒸汽顺着锅盖的缝隙冒出来,模糊了银城的身影。他依旧背对着客厅,手里的动作没停,嘴里的话也没断:“对了,雪夜小姐,你吃不吃葱?还有溏心蛋,我煮两个溏心蛋吧?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锅里的水已经彻底烧开了,滚滚的热气裹着豚骨汤底的香气漫了出来,可客厅里始终安安静静的,没有半分回应。

      月岛原本还在赌气似的划着作业本,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可银城说了半天,雪夜始终没有半分动静,这让他瞬间皱起了眉,握着笔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雪夜。

      雪夜依旧坐在床上,垂着眸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蹴鞠球吊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完全没听见银城的话,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对。

      月岛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刚才银城正对着她说话的时候,她每一句都能精准接住,目光从来没离开过银城的脸,连反应都分毫不差。可现在银城背对着她,哪怕声音再大,说得再清楚,她也没有半分反应,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是故意不理吗?

      月岛抿着唇,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他盯着雪夜,故意抬起手,把桌上的笔狠狠扫到了地板上。

      笔砸在地板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可雪夜依旧坐在那里,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依旧垂着眸,仿佛完全没听见这声响动。

      月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和银城都是拥有灵力的人,五感本就比普通人敏锐得多,哪怕是再细微的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可刚才那么大的动静,雪夜却毫无反应,刚才银城背对着她说话,她也完全没回应……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瞬间撞进了月岛的脑海里。

      他猛地从矮凳上站起来,脚步放得极轻,像只警惕的小猫似的溜进厨房,跑到银城身边,伸手狠狠拽了拽银城的袖子。

      银城正往锅里打鸡蛋,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把鸡蛋壳掉进锅里,连忙回头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无奈:“干嘛啊秀九郎?吓我一跳。”

      月岛仰着头,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笃定,他凑到银城耳边,用气声压得极低极低,生怕被客厅里的人听见似的,一字一顿地说:“空吾,她好像听不见。”

      银城手里的筷子“哐当”一声掉在了沸腾的锅里。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瞬间把之前所有的细节都串了起来。

      昨天在废弃施工区,她从来都是正对着人说话,从来不会回应背后的任何动静。

      他之前只觉得她深不可测,只觉得她的感知力强得离谱,能预判到所有的偷袭和危险,却从来没想过,她根本听不见。

      银城猛地转过头,隔着矮墙看向客厅里的雪夜。

      恰好就在这时,雪夜抬起了眼,赤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望了过来,正好和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看见他转过头来看她,看见他微微张开的唇形,微微歪了歪头,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疑惑,仿佛在无声地问他:怎么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落在她身上,白色的衣料泛着柔和的光,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只收起了所有利爪的白鸽。明明前一夜还能随手消灭虚的她,此刻却露出了一点无人知晓的、无声的破绽。

      银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软。

      厨房的推拉门被轻轻拉开,银城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陶瓷碗走了出来,白汽裹着豚骨汤的鲜香气瞬间漫满了狭小的房间。碗里的拉面煮得筋道弹牙,溏心蛋对半切开,澄黄的蛋液半凝着,翠绿的葱花撒在奶白的汤面上,是两个少年能拿出来的、最体面也最用心的一顿饭。

      他先把一碗稳稳地放在雪夜面前的矮桌上,又把另一碗推给月岛,指尖因为端着热碗微微发红,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局促:“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个速食豚骨拉面,你勉强尝尝味道。”

      雪夜垂眸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碗,升腾的白汽模糊了她赤红色的眼瞳。她坐在床边微微倾身,闭着眼轻轻吸了一口气,鼻尖蹭过飘来的香气,再睁开眼时,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很轻:“还很香。”

      这话刚落,对面的月岛猛地把筷子拍在了碗沿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雪夜,脸颊因为生气微微涨红,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火气和委屈:“你要是不想吃就直说,没必要在这里装模作样!这是我们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是空吾特意给你煮的,是我们能拿出来最好的食材了,要不是你,空吾根本不会拿出来!”

      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从雪夜踏进这个家门开始,他就觉得这个女人会抢走空吾,会打破他们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现在空吾用心煮的面,她连筷子都没碰一下,只轻飘飘说一句“很香”,在月岛眼里,这就是赤裸裸的嫌弃,是高高在上的死神,看不起他们这些住在破出租屋里的人类。

      银城瞬间慌了,连忙伸手去拉月岛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急道:“秀九郎!你胡说什么呢!快给雪夜小姐道歉!”

      “我不!”月岛猛地甩开他的手,梗着脖子依旧瞪着雪夜,眼眶却微微红了。他不是不懂事,他只是太怕失去银城了,太怕他们安稳的日子被打破了。

      可雪夜没有生气,也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愠怒。她看着少年炸毛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反而深了些,甚至还对着月岛微微摇了摇头,轻声解释道:“我没有嫌弃,谢谢你和空吾的心意。只是我吃不到。”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面前的碗沿,纤细的指尖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没有带起半分涟漪,仿佛面前的碗、热气、拉面,都只是一场看得见摸不着的幻影。

      “我是纯灵体,就像你们故事里说的鬼魂。”雪夜收回手,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半分自怨自艾,也没有半分难堪:“我能闻到食物散发出的灵子气息,却碰不到现世的实物,也尝不到味道,更咽不下去你们的食物。”

      月岛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瞪圆的眼睛里,火气瞬间褪去,只剩下满满的错愕和无措。他看着雪夜指尖穿过碗沿的画面,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热气腾腾的面,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尖都烧了起来,滚烫的热度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猛地垂下眼,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蚊子哼似的挤出一句:“……对不起。”

      银城也愣在原地,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他之前只知道死神是魂魄状态,普通人看不见,却从来没想过,他们连现世的食物都碰不到、吃不了。瀞灵廷来的那些死神,从来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从来没在他面前吃过东西,更没跟他说过这些最基础的常识。

      他连忙放下筷子,对着雪夜连连弯腰道歉,语气里满是愧疚和无措:“对不起雪夜小姐!我完全不知道这些,还特意煮了面,我……”

      “没事。”雪夜打断了他的话,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开合的唇形上,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不解:“瀞灵廷派来指导你的死神,没有教过你这些最基础的常识吗?这么久以来,你有见过他们吃现世的东西吗?”

      银城的脸瞬间红了,挠了挠头,有点窘迫地坐回椅子上,声音低了下去:“其他死神……一般都不会跟我多说别的。他们来就是很正经地教我怎么挥刀,怎么退治虚,很多东西我一知半解的,问了他们也只会说‘照着做就好’,根本不跟我解释为什么。只有浮竹十四郎队长过来的时候,我才敢问几句,他也会耐心跟我说。”

      雪夜闻言,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瀞灵廷的死神,骨子里都刻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在他们眼里,银城不过是个意外拥有了死神力量的人类,是个临时的“代理”,根本不值得他们耗费心力,去讲解尸魂界的基础规则,更别说倾囊相授战斗的核心技巧。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并肩的同伴,只是一个能在现世替他们处理虚的工具。

      “所以你就凭着这点一知半解,天天拿着刀去跟虚拼命?”雪夜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丝淡淡的了然:“那你确实很厉害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垂着头、依旧满脸愧疚的月岛,又落回银城脸上,赤红色的眼瞳里带着几分认真:“不过,浮竹队长身体不好,你就不想给他添麻烦,那你就没想过,万一你哪天遇到打不过的虚,死在这里了,他怎么办?”

      她伸出指尖,轻轻弹了一下银城的额头。

      “咚”的一声轻响,力道不重,却让银城瞬间僵住了。

      “你干嘛!”月岛瞬间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张开胳膊死死挡在银城面前,恶狠狠地瞪着雪夜,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有什么冲我来!别碰空吾!”

      “你小子,对我敌意好大啊。”雪夜收回手,看着护崽似的月岛,忍不住低笑了一声,撑着床沿缓缓站起身,拍了拍白色死霸装的衣角:“放心,我有住的地方,所以也没打算多待,不会打扰你们的。”

      她说着,抬步就往门口走,可脚步刚迈出去,衣袖就被人猛地拉住了。

      银城几乎是扑过来的,指尖紧紧攥着她白色死霸装的袖子,指节都因为用力微微发白。他仰着头看着雪夜,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满是孤注一掷的恳切和少年人独有的莽撞执着,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雪夜小姐!你……你能教我吗?”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来自哪里,但是我知道,你比瀞灵廷所有来指导我的死神都厉害。”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生怕慢一秒,雪夜就会转身离开:“他们只会让我照着做,只有你,一句话就点醒了我怎么用灵压去感知,怎么看清虚的动作。拜托你了,教我怎么掌控灵力,怎么真正地战斗,好不好?”

      他怕的从来都不是受伤,不是拼命,而是怕自己哪一天死在虚的手里,留下月岛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无依无靠。他怕自己永远只能凭着一股蛮劲横冲直撞,永远只能一知半解地活着,永远都护不住自己想护的人。

      雪夜垂眸看着他攥着自己袖子的手,又抬眼看向他眼里的恳切,赤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她缓缓抬手,轻轻挣开了他的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

      “首先,我不会教。其次,我不是死神。”

      银城脸上的光瞬间暗了下去,攥着袖子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一旁的月岛看着银城失落的样子,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忍住。他抬头看向雪夜,语气依旧带着点少年人的别扭,却没了之前的敌意和戒备:“你如果真那么厉害,为什么不能教他?空吾他真的很努力,只是那些来的死神根本不会好好教他。他每次出去退治虚,都会带一身伤回来,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还是梗着脖子补了一句:“只要你肯教他,我、我以后不跟你作对了,也不会再对你有敌意了。”

      雪夜看着两个少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她想起了冲田沐司,银城眼里的执着和不安,和当年的好友,像得惊人。

      更何况,这两个少年,在她陷入深眠的时候,没有把她丢在危险的巷子里,反而把她带回了家,给了她一处安稳的落脚地。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在她颠沛流离的百年里,太过难得。

      她沉默了片刻,赤红色的眼眸在两个少年脸上扫过,最终落回银城身上,语气依旧平静,却终于松了口:“我可以教你。但是有三个条件,你要是做不到,这件事就当我没说过。”

      银城瞬间抬起头,眼里的光重新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忙不迭地点头,声音都带着哽咽:“你说!别说三个,三十个我都能做到!不管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雪夜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骤然严肃:“我教你的所有东西,你只能自己学、自己用,绝对不能跟第四个人提起,包括瀞灵廷的所有死神,尤其是浮竹十四郎。永远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存在,更不能跟任何人描述我的样貌、我的能力,半个字都不能漏。”

      她对瀞灵廷而言,早已是“已死亡”的状态,一旦她还活着、并且拥有操控空间能力的消息泄露,不仅会给她自己带来灭顶之灾,更会给银城和月岛招来无法想象的祸事。浮竹十四郎虽是温和之人,却终究是护廷十三队的队长,是尸魂界规则的守护者,这件事,也绝不能让他知晓半分。

      银城没有半分犹豫,重重点头,语气无比郑重:“我答应你!绝对不会跟任何人提起你,连浮竹队长也不会说!半个字都不会漏出去!”

      “第二。”雪夜竖起第二根手指:“我只教你灵子掌控、灵压感知、战斗预判的底层逻辑,不会替你挡刀,更不会替你解决你该面对的问题或者战斗。我教你的东西,是让你能自己活下去,不是让你有了靠山就肆无忌惮。遇到危险,第一反应是跑,而不是硬拼,能做到吗?”

      “能!”银城立刻应声,脊背挺得笔直:“我一定好好学,绝对不莽撞行事,绝对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第三。”雪夜的目光扫过一旁的月岛,又落回银城身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你学这些,首先要护好你自己,其次是护好他。要是哪天我发现,你为了所谓的正义,把自己和他都置于险地,教学立刻终止,我会立刻消失,你再也找不到我。”

      银城的心脏猛地一颤,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月岛,月岛也正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里亮着光。他转过头,看向雪夜,无比郑重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发誓,我一定会护好秀九郎,也护好我自己,绝对不会违背你的话。”

      雪夜看着他眼里的郑重,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她重新坐回床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回对面的椅子上:“既然答应了,那就从最基础的开始。你之前说,你只能靠眼睛看虚的动作,对吧?”

      银城连忙坐好,像个最认真的学生,身体坐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牢牢锁在雪夜脸上,生怕错过她唇形开合的每一个字。

      月岛也悄悄坐回了座位上,虽然还是抿着唇,一副别扭的样子,却也竖起了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雪夜,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敌意。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落在狭小的房间里,落在雪夜白色的衣摆上,也落在两个少年认真的脸上。窗外的老巷里传来摊贩的叫卖声,锅里的拉面还在冒着余温,一场关于成长、守护与约定的故事,就在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与此同时,流魂街南六区地下主控室里。

      冷白色的光屏上,正实时同步着鸣木市出租屋里的画面。市丸银看着光屏上定格的画面,挑了挑眉,转头看向主位上的蓝染,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戏谑:“哎呀,真是没想到,雪在现世,还收了个小徒弟呢。蓝染队长,要不要我去提醒一下,别被这两个小家伙,耽误了我们的正事?”

      蓝染的目光落在光屏里,雪夜坐在床沿,垂眸给银城讲解灵子流动的画面上。他淡淡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必。她有分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雪夜从来不会做无意义的事。她肯教银城,从来都不只是一时心软。银城是浮竹一手推出来的死神代理,是尸魂界放在现世的眼睛,掌控了银城,就等于握住了现世的一条暗线,握住了浮竹十四郎和尸魂界之间,最关键的一个连接点。

      更何况,能让她在紧绷的布局里,找到一点难得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案发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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