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千里有繁星》不意金吾

1、第一章

　　天热得很，喜宝卧在地上甩尾巴不愿意出远门。可是没办法，家里水已喝光，眼下估摸还要热上几天，我们必须要去西面的湖泊打水。
　　大漠里沙子被晒得滚烫，喜宝的马蹄走得慢，我们远远等到狼群喝完了水才敢过去。我跟喜宝路上早就嗓子冒烟，好容易挨到湖边后狂饮不止，之后又扛了满满两大桶水。
　　我是在回家路上捡到的他。当时他小半截身子埋在沙中，衣服破破烂烂，脸被晒得发红发紫。
　　我“喂”了两声，无人应答。又拿木棍捣他，没有动静。最后我连踹数脚，他依旧纹丝不动。
　　犹豫半天探过手指，尚存鼻息。我最终做不到让他死在大漠，于是解下一条麻绳拴住他的手腕，和喜宝把他拖回了家。
　　我的小床一直摇摇欲坠，他太重了，我只能把他放在地上。他身上滚烫，脸色灰白，大概是极度缺水。但我小心灌入两口又坐等一会仍不见他醒转，一路奔波困意袭来，索性上床躺着休息了。
　　没什么是比一觉睡醒睁开眼，翻身对上一张陌生人脸更恐怖的事情了。
　　我“啊”一声坐起，一脚把他踹下床。我的小床居然没塌。
　　他捂着头从地上坐起，一脸迷茫盯着我。可恶，防身木棍在墙角，我无法去拿。
　　我恶狠狠吼道：“恩将仇报，你这个登徒子！”
　　他表情很委屈，磕磕巴巴道：“我…我不是……”
　　“呸！不是你上来做什么！”我小心挪到床边，“不许站起来，坐着说话！”
　　他老实地不动，再次磕巴：“我…我一睁眼就看到你，就、就上来了。”他咽口水，“我这是在哪儿？”
　　我好笑道：“当然是沙漠。”
　　他迷迷糊糊又问：“那…我是…谁啊？”
　　得，头一回捡人还是个傻子，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那你记得是怎么进沙漠的吗？”
　　他摇头，“一想就头疼……那为何我会跟你待在一处？”
　　我得意道：“我见你趴在沙子上就快死了，好心救你，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他愣愣点头：“原是我的恩人！”
　　这傻子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一回想就头痛打滚。我这才发现他后脑勺有一个鼓起的大血包，大概血包消下去他就能记起来。
　　第一次做好人好事，没打算还能被人事后报答，但也没想会是个傻子，扔都扔不掉。
　　我板着脸发愁，他还坐在地上不敢动，小心说：“我…我想喝口水。”
　　沙漠里水有多珍贵！我跟喜宝要躲避狼群猛兽，每次才只得两桶，这下捡回来个累赘竟还要供着！
　　“没水！水不够了！ ”
　　他可怜兮兮道：“我可以取！只是…现下实在渴得难受……”
　　罢了罢了，当不成恶人。善良的我拽下水壶扔给他，他忙拧开灌了几大口，喝完冲我感激一笑，左脸颊上露出个小酒窝。我这才发现，这人长得还挺好看。
　　我看他喝完水狠下心道：“我养不起你，你歇息好了就走吧。”
　　他听完我的话就慌了，想站起来拉我又记着我的话不敢起身，带着哭腔说：“我刚醒来只见着了你，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你撵我我能去哪？”
　　现在不管他，只怕撑不了几天就会死在大漠。他不知所措的模样看得我难受，人既已救回来哪还有再送人死的道理，我无法，只得答应暂时收留他至恢复记忆为止，当然，他不能白吃白喝，要干活！
　　第二日，我骑着喜宝带他去找石叔。石叔是大漠里横行的沙匪帮主，我无父无母，当初还是石叔从奴隶场中救下的我。
　　喜宝不愿让他上马背，挣扎着险些把我俩都甩下来，好半天才寻到石叔那。
　　石叔面色不善，指着他问：“小歌，他是谁？”
　　我道：“昨天打水捡回来的，我救他一命。”
　　石叔打量他：“家在何方？今年多大？叫什么名字？”
　　他站在我身后，拽着我的衣角摇头，害怕得有些发抖。
　　我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脑袋上有个大包。”我想了想，“我给他取个名，叫星星。”
　　石叔捋捋胡子：“瞅他身上这身破烂行头，难道也是逃出来的奴仆？”
　　我点头：“有可能——石叔，他若白吃白喝我养不起，让他跟着你干活吧！”我把星星拽出来，冲他使眼色。
　　星星忙点头，“我能干活！”
　　石叔好笑地看看他，“瘦得像个鸡崽子，我们干的‘活’只怕你做不来。”
　　星星急道：“我可以！只要让我留下来，我什么都会干！”
　　石叔转身扔给他把钝刀，“你接我五招，若还能站着，就跟我干活。”
　　星星拿着刀，转身紧张看着我。我咽口水，觉得星星恐怕会被石叔砍死，忙说：“不打了不打了，我带他回家。”
　　但石叔动作太快，飞身一刀劈向星星。我吓得呆愣原地，叫都忘记叫。
　　可就在这时，星星迅速转身抬刀，竟挡住了这一击，而后又像本能反应一般，飞身跃起，行云流水变幻招式使出巧劲，一下子挑飞石叔的刀。
　　我跟石叔都呆愣地看着星星，星星自己也傻眼。他觉得自己闯了祸，慌得丢了刀躲到我背后，扯着我的衣角说：“我…我不是故意的！”
　　石叔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沉声问：“你究竟是谁！”
　　可星星是真想不起来，他拽着我胳膊可怜兮兮地摇头，嘴里不住地说“我错了”。我顺顺他打结的头发，心想这模样出去干活也会被人欺负，还是带回家吧。养就养着吧，谁让我把他捡回来了呢。
　　结果石叔却同意留下星星带着他干活，还说若是以后干得好，每月就分我们小悬羊吃。
　　得了差事的星星很高兴，他抱着我，长睫像蝴蝶翅膀扑闪个不停，眼睛里有星河：“小歌，这下你不会撵我走了。”
　　石嫂回家看到星星吓一大跳，惊呼：“这是新来的兄弟？天爷，生得好标致！”
　　她热心肠，看星星破烂不堪蓬头垢面，竟拿出一套他儿子生前的衣服给星星换上。衣服有点大，勉强让星星人模狗样。
　　石嫂擦着眼泪：“若我儿子还活着，兴许比他壮实些。”
　　听秀才说，石叔儿子从前杀了贵人的儿子。贵人的儿子欺压百姓，是个大恶棍，但草民命贱，命贱之人怎能杀贵人？衙门就要石叔一家子的命。石叔的儿子有骨气，自己上了断头台，石叔则带着石嫂逃去茫茫大漠。
　　石嫂心中念起他儿子，故很舍得打来水，说要给星星洗头发。她怕星星眼里进水，就让他先闭上眼。星星虽有些紧张却很听话地闭上，结果没想到他过一会突然哇哇乱叫，捂着头在地上打滚。
　　他踢翻好大一桶水，我看着就心疼，赶紧上前按住他。星星力气大，我一个人按不住，没留神被他踹上一脚，擦出老远。
　　星星见我受伤倒停了发疯，慌得爬过来搂起我。他头发上粘着沙粒，还湿哒哒滴着水，他带着哭腔喊我：“小歌，小歌…我不是故意的……”
　　得，你又不是故意的。这一脚踹得我眼晕，好在我皮实，一会就缓过来起身，拉着他跟石嫂道歉。
　　石嫂又想起她儿子了，说那小子从小也是不愿洗头发，挣扎个不停。她擦着眼泪摆摆手，又抬来一大桶水。
　　我感叹石叔就是比我富裕，但这次绝不能再让星星浪费，于是亲自上阵捂着他的眼。星星好像很害怕闭眼，但我捂着，他轻轻抖着，没再挣扎。
　　收拾一通后的星星不仅人模狗样还颇有些仪表堂堂，坐着冲我咧嘴傻笑。石嫂再次擦泪，得，这怕是又像她儿子了。
　　我把喜宝让给了星星。此后白天，星星骑着喜宝跟着师叔“干活”，我则帮石嫂给他们洗衣做饭，偶尔也会试着埋伏捕些野兔来加菜。晚上，星星则牵着喜宝跟我回家。
　　星星是个“娇贵”的，每每睡觉却不敢闭眼，他说他闭眼时脑中漆黑虚无，他会怕到头痛想撞墙。我不许他上床，是以每晚睡前，我就躺在床榻边缘伸手捂住他的眼，待到他呼吸归于匀畅时才会悄然抽回。
　　石叔他们这帮人干的“活”收成不定。运气好碰到容易欺负的商贩就能狠赚一笔，带回来漂亮的珠宝衣裳可以去集市上换吃食，运气不好在大漠里连个鸟都碰不到，若是运气差至极点，则会碰到凶悍如盗匪，他们甚至还要与之搏命。有次秀才逃的动作慢些，被砍伤了手臂，回来时血水染透大半边袖子，看着恐怖揪人心。
　　星星虽是个傻子，功夫却不差。据老孙爷说，有次他们不防，碰到练家子的商贩险些被擒，星星一个顶三愣是扭转过来局势制住了那伙人。
　　我瞅着星星不甚强壮的身板，怎么都想象不出来老孙头描述的场景。
　　大漠里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星星头上隐于发间的血包也逐渐消退些许。我的猜测果然没错，血包消退些，星星的记忆就能回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