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协奏曲》辛小晴

1、01 海水柔柔的

　　坐在家里的床上，就可以看到西窗外的海。那大海时而风平浪静，像只安静的小猫；时而巨浪翻卷，像个威风的老虎。它每天就那样地待在我的眼前，像一抬头就可见的院子里的那棵老果树，像门外不远处的那口井，像喝水的杯子，或是洗脸的盆子，像和我同时出生的乔乔，像记事起就在身边的陶焓哥哥和李林浓哥哥，天生就在我的生活里，就在我的生命里。
　　出了家门口，向西直走三十米，就可以让海水触着我的脚丫。海水柔柔的，它抚摸着我，我爱恋着它。
　　海边的沙滩，从北向南绵延好长。海滩北边接着石头山体，形成陡峭的悬崖，向下逶迤着高高低低的岩石。悬崖顶上，有海鸟筑巢做窝，海鸥、海燕进进出出地飞着。下半部的岸石泡在海水里，生长出无数的海带、裙带、海石花，好多漂亮的海草在水下形成了神奇的森林，还有数不清的海螺、螃蟹也把家安在这儿。我们把这里，叫北崖台。
　　有北就有南，南石滩在海滩的最南边，是一片乱石浅滩。一涨潮，这里就会被海水覆盖，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当退潮后，南石滩才能显出它的美妙。那或大或小的石块下面，那或深或浅的水洼里，总有着数不清的惊喜。每一块长满海苔的石块下，都藏着小螃蟹、小海螺和小海怪；每一个小水洼里，都有小鱼游来游去。这里，是我们最流连的地方。
　　北崖台和南石滩中间，是好大一片光滑洁净的海滩，没有一块石头，没有一丝杂物，全是金黄、细腻的沙子，纯净极了。我们在这里堆沙堡，踢足球，游泳也是从这里欢蹦着下水。沙滩东边就挨着马路，但路边有松树林，有矮灌木丛，无法直接穿过，大家都是向北绕到北崖台或者向南绕到南石滩，才能来到这西海边。
　　暑假里，不刮风不下雨的时候，那是我们最快乐的日子。和伙伴一起到海边，从北崖台玩到南石滩，游泳摸鱼捉虾挖蛤都是百玩不厌的科目。
　　小鱼小虾捉着之后，多半是不会拿回家的，没人稀罕。更吸引我们的，是站在北崖台深水边的岩石上，探险一般地去捞水中出现的某一种奇怪的东西：或者是长相奇特的海草紫菜，或者是去抓嗖嗖跑过的海虫。本来，衣服还都是干的，慢慢的会湿了裤脚或袖口，然后湿的范围逐渐扩大，到最后已经没人的衣服有一角是干的了。不管是在岸上还是水里，哪儿待着都一样，反正到处都是水。
　　那一碰就会缩起来，像害羞草一样的海葵是我们常逗弄的倒霉鬼，一路上见一个摧残一个。好在海葵不会思考，只会缩起身子躲避，否则真是遭遇了鬼子进村。偶尔会碰到石头上贴着的鲍鱼，需要猛地把它扳下来，不然它越贴越紧，吸到了岩石壁上是无论如何也取不下来的。
　　大风过后，海边总会潮上来许多宝贝。大人们眼睛放光地搜索着被拍到海滩上来的海参和大鱼，还有莫名其妙的木头和铁皮。这些俗物是入不了我们的眼，小伙伴们目光盯着的，是那美丽的海鸟羽毛，斑斓的海星，五彩的贝壳，还有不知为什么那么多的塑料颗粒。
　　陶伯伯告诉我，那些颗粒是可以做成塑料小板凳的聚乙稀。可能是装聚乙烯的货轮遇了险，货物倾到了海里，随着这波浪这风向，就漂到了我们的大海边，漂到了我的眼前。陶伯伯是教什么材料的教授，他是我爸爸所有同事里最有学问的。不过我不这样认为，我爸爸教外语，他会好几国语言呢，陶伯伯肯定不会。但是，陶伯伯是学校里最帅的老师，这个我还是承认的。所以，陶焓哥哥才会那样帅呀，不但院里的阿姨奶奶们喜欢他，附中里的小姐姐们也都喜欢他。
　　我知道陶伯伯说的是对的，因为我曾经把这些小颗粒放火里烧过，它们确实像那次我烧塑料瓶一样，变成了同样的一坨坨。但我小小的心里，多么渴望遇险的船上，装着的不是原料，而是已经做成成品的塑料积木，塑料娃娃，塑料发夹，哪怕是个小铲子，也可以让我挖挖沙。林浓哥哥就有那样一把他外公从上海捎来的小铲子，当然，现在是我的。林浓哥哥的好东西，都会悄悄地送给我。
　　我趴在窗台上，盯着大海。风慢慢停了，海浪也不那样可怕，凶猛的老虎变成了小猫。终于可以出门了，我立刻蹦了起来，拉上乔乔就向外冲。
　　“可是陶焓哥哥和林浓哥哥还没回来呀！”乔乔制止我，“还是等他们回来一起去吧！”
　　从小，我们四个人就是形影不离的西海小分队，大我们五岁的陶焓哥哥是队长，他带着我们一起玩，一起淘气。一切离开陶焓哥哥，需要独自参加的活动，乔乔总是充满了担忧。
　　爸爸说，我和乔乔是同一个细胞变成的。我们长得一模一样，不仅别人分不出来，妈妈也这样认为。妈妈说，当我和乔乔一起躺在被窝睡着了的时候，她总分不清我们谁是谁。但是，只要一醒来，哪怕我们穿戴一样，打扮一样，每个人也都能立刻清楚地把我们分开。站得直直的是乔乔，扭来扭去的是我；到放学时衣服依旧干干净净的是乔乔，满身泥巴的是我；把字写得工整漂亮的是乔乔，满篇画蝌蚪的是我；永远笑眯眯的是乔乔，毛手毛脚一惊一乍的是我。
　　乔乔只比我大了半个小时，可我真的很愿意唤她姐姐。有好吃的，乔乔一定会给我；有不一样的漂亮衣服，乔乔一定会让我先挑。但是，我认为陶焓哥哥最喜欢的人是我，她却从来都很认真地说，不是。其实，我是逗她的，我知道虽然我和乔乔长得一模一样，陶焓哥哥却一直认为，乔乔比我好看得多。
　　陶焓哥哥笑着说，田田就是个小疯丫头。他忘记了，乔乔是和我一样大的丫头，只是不那么疯而已。虽然我只有十岁，可是年龄再小，也是姑娘，心里怎么会不难过呢？所以，我难过得那顿饭都没有吃好，连妈妈做的烤虾都少吃了好几只。后来，后来吃完饭，陶焓哥哥带我们到海里抓鱼去了，我也就忘记了不愉快。玩，总会让我忘记难过。
　　“乔乔，我想去……”我拎着小水桶，委屈地看着乔乔。只要我一委屈地瘪了嘴，乔乔一定会满足我所有的想法。
　　院子的木门“吱呀呀”地被推开，林浓哥哥来啦！
　　七年前，D大在靖海市新设了校区，父母们从省城搬到了这里。这好大的校区原来就是远离市中心的一片海边荒地，虽然顺着海边建了好多高高低低的教学楼，可是教工宿舍楼却始终在规划中，总是说计划就在明年，可是当初的那个“明年”，早都变成了去年和前年，大楼还是没有影子，教工们依旧挤在当初征来的一片平房区。
　　我没觉得住平房有什么不好。我太喜欢这院子了，喜欢一出家门就能冲到大海里。妈妈也喜欢这个院子，她原来就是渔村的姑娘，虽然读了好多书，当了附中的美术老师，也还是喜欢养花花草草，喜欢养小鸡小鸭和小猫小狗。谁家的院子里，都没我家的花草漂亮，没我家的小动物多。可惜，妈妈也养了我，原本美丽静谧的院子里，总是上演着一幕幕鸡飞狗跳。
　　林浓家的院子就在我家后面，他家总是静悄悄的，院子就像是附近的军营里一般，所有东西被摆得整整齐齐。林浓哥哥的妈妈是校医院的林医生，好严肃的人，小伙伴们都怕她。不是她长得丑，林阿姨很好看。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她应该还是比我妈妈漂亮吧。我妈妈总是一头短发，像樱桃小丸子，不过大家都喜欢她，因为她眼睛总是笑得弯弯的。林阿姨烫着其他妈妈们都没有的波浪一样的头发，可她不爱说话，很少搭理我们小孩子。她总是不让林浓哥哥去海边玩，说是又脏又危险，也不许哥哥弄破衣服，弄乱头发，弄脏手帕。对于哥哥兜里的那块手帕，我总是疑惑得很，既然不让弄脏，那干嘛要给哥哥带？手帕，不就是用来擦脏东西的吗？只有放在家里，才不会弄脏呢。
　　“林浓哥哥，走，我们去海边捡宝贝！”我拉起哥哥的手。
　　“五点半能回来吗？”林浓有点犹豫，“我妈妈五点半下班，她不喜欢我去海边。”
　　“能的，能的，”我连声应下，“我保证，用人格保证。”虽然我也不知道人格是个啥，但是电视里的人都这样说。
　　李林浓被我拉着走了，他应该不是相信我的人格，只是他很少拒绝我，习惯了跟在我的后面，尽管他比我还大两岁。
　　乔乔一向是在最后的，她慢条斯理地喂了鸡，又给小狗球球套上了项圈。球球到我们家没几天，总想着向外跑。乔乔拿好了钥匙，锁好了屋门，又锁上了院门，拉了拉锁确认锁好了，才走了出来。
　　从门口的马路到海边的沙滩，需要穿过三四米宽的一片空地。空地上铺满了像花生枝蔓一样的绿色的植物，开着并不十分漂亮的白花。这花不仅不美，而且不香，好像还有股不太宜人的味道，所以保全了自己可以在植株上善始善终。这三四米不宽，但百余米的长度，就十分壮观了。
　　我从来不去欣赏它的壮观，总是三脚两脚地呼啸着从花丛中穿过，直扑到海滩上。我爱死风雨后的海滩了，虽然有些凉嗖嗖的，但是沙子被雨打湿后结在一起，不会钻到鞋子里，省却了许多的烦恼。
　　如果运气好，可以捡到养殖场做浮漂用的大大的空心玻璃球或者是塑料球，一个可以卖五块钱。这对我们来说，可是一笔巨款呀，伙伴们可以吃一顿脆皮雪糕。运气好捡到了两只，大家可以一起去坐上公交车去市区里公园逛一趟，D大在远郊，妈妈们只有过节才带我们去市里。至于捡到三只四只或者更多，那是想都不敢想的，那情形只会出现在梦里。小心翼翼地捧着球，直到送到了收购站，换成了拿在手中的纸币，这心里才踏实。一不小心摔了跤，球碎了，卖玻璃碴可不值钱。
　　今天的收获并不大，海边上除了一些七零八落的海草外，并没有什么值得惊喜的东西。半天下来，我的半志昂扬就变成了垂头丧气。
　　但是，海边总是有无穷的惊喜等着我们。今天退潮了，露出了一片浅滩。趟过这片浅滩，就可以向西绕过北崖台，到更远处的那片石滩上。那一块块巴掌大小的鹅卵石滩边，耸立很高很高的山崖。崖坡上有一个个山洞，不时有海鸟飞进飞出。最下面隐约还有个小小庙门，还没有课桌高，但庙门前面似乎供着香火。
　　我早就发现了那个地方。但大人不许我们去，妈妈说那里的山体容易滑坡，不安全。海边有位经常来游泳的胖姑婆，她总告诫大家，小庙里供奉着海龙王，小孩子不可以随意上前的，海龙王会发怒的。她神神秘秘地样子很让人信服，也确实吓退了不少试图探险的伙伴们。
　　我很想知道那洞里有什么，想知道那洞有多深。因为对我来说，去神仙洞要路过的那齐腰深的海水，已经是不可逾越的困难了。今天，这潮退的大，那片水下的岩石都露了出来，石面上密布着海草和牡蛎及各种小海螺。
　　这是个山洞探险的好机会。我蠢蠢欲动了，决定去看看。乔乔有些担忧，但我知道她对那个洞也很好奇，我们曾一起讨论过很多次。林浓哥哥没有意见，他听我的。
　　乔乔同意了，我们三个挽着手，将脚探进水湾。水下全是石头，表面很滑，而且不稳。需要小心翼翼地走，万一踩不实，脚就会从塑料凉鞋中哧溜出去，蛤皮、牡蛎壳就会毫不留情地划伤你的脚。那太可怕了！
　　但对于我们来说，这些都是天天面对的科目，只要小心一些，克服并不困难。齐腰深的海水落到了小腿弯，我们毫不费力地走到了山崖下的洞口。心中的小喜悦和强大的自豪感，竟然让我们忘记了恐惧，一下子窜进了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