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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   《七夜》

      启始夜

      大雨淹没菩萨蛮,整座长安城陷入了入夏以来第一场惊世骇俗的暴风雨。

      慎刑司的天牢里,幽暗的烛火随着入侵的冷风,忽闪忽灭。醉倒在酒桌上的牢头们早已不省人事,抢着与周公约会。

      两旁关着的犯人皆是死囚,他们藏匿在黑暗的角落,身上没有一处是完好的。慎刑司,就是这样残酷的地方。只要是被关押进来的人,就没有活着出去的。在这里,对你行刑,不需要理由,也没人在乎你的生死。

      可在这里,有个特别之处——那便是被禁锢在暗室里人。

      慎刑司的暗室,关押的从来都是不一般的死囚。除了上头的人,没人知道他们为何会被抓进来,又为何成为死囚。但唯一可以知道的是,他们都是杀人如麻的魔鬼。

      但很奇怪的是,每一个进去暗室的死囚,活不过七夜,就都死了。而且还不是死在牢里头。

      所以,有传闻,慎刑司现如今归太子管,暗室里的死囚就是他为了铲除异己而一直保留的杀手。俗称——不良人。

      而他给他们的承诺是:事成则活,事不成——死!

      这不,暗室里新来的那个女人,就是下一个将要成为的不良人。

      那她的结局,到底是会生还是会死呢?

      第一夜

      “此事,办成了可活,办不成……你就等死吧。”

      //

      雨势来的凶猛,即便是到了后半夜,依旧没有减退的趋势。大雨滂沱之下打下无数绿叶,宫道上两个披着斗笠的人抱着一只檀香松木盒急匆匆的往慎刑司跑。

      “报!御史大夫传令,急召顾欲卿!”

      暗室的门终是被人打开了,一束强光透过缝隙照射进里堂内。里面昏暗无度,干草堆上,用手链脚铐拷住的女人披头散发,一双细如枯骨的手腕被绑在石壁的机关夹道上。

      阴暗至此的地方,终日不见光,开门的一瞬间,阴冷和腐烂味让人作呕,这是个连光都不能透彻照亮的暗室。

      “顾欲卿?底下之人可是顾欲卿?”

      墨色的发丝下,一张惨白却又精美的脸缓缓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在触及到光亮后急忙避开,用手轻轻遮挡住。手腕上的铁链摩擦着墙壁,发出刺耳的叮铃声。

      不等顾欲卿回答,那人便道:“带走。”

      那是坐落在皇宫外的一处废弃宅院。外观建筑腐败破烂,但经过一番收拾,里面的设置倒是新的出奇,一看就是才迁址过来不久。贞观二十七年,如今的大唐昌荣繁盛,远道而来的客人何其之多,其中也不乏混有敌国的隐藏谍者。

      顾欲卿看着铜镜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伸手转动自己的下巴,瞥见右脸颊上的那道不深不浅的剑伤还在往外冒着血。顾欲卿抿了抿嘴,突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顾姑娘,御史大夫在别院里等候多时了。”

      她微微撇头,一双精致的眼眸里无任何波澜,脏乱的头发此刻已然没有了在狱中时候的随意,被高高束起,显得精神了不少。一身暗红色的衣衫,衬得顾欲卿玲珑有致。她起身推开门,一脸淡然的瞥了眼前来传话的奴婢,这人她认识,是祁紫檀,吴世勋身边唯一的女人。她道:“走吧,去见你们的御史大人。”

      此刻,大雨初歇,悬挂在天空的月亮透着淡淡的清光。如若不再下雨,明日一定是个好天气。

      顾欲卿穿过长廊,连绵之间,她看到了那站在月光下穿着一身道袍的人。

      “吴大人,顾欲卿带到。”

      当今的御史大夫,没想到居然是个信道之人?

      青色的道袍在月光下不染世俗。繁重的服饰看上去让他显得瘦弱了些,白玉莲花冠束扎在头顶,那双泛着寒光的杏眼直直的看向自己。

      “顾欲卿,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没想到他倒是个爽快人,说话如此直接。我喜欢。
      顾欲卿低头冷笑一声,些许碎发散落至脸颊,月色撩人的撒在她的脸上,显得出奇的好看。她看着一个不过二十三的小道士,不屑的说:“现在朝廷官员普遍年龄都这么小吗?我还以为会是个肥头大耳的登徒子。”

      顾欲卿说话向来带刺儿,嘴毒的很。站在她身侧的祁紫檀蹙眉,刚想开口呵斥,却不料被吴世勋起手制止:“紫檀,你先退下吧。”

      屏退了紫檀,顾欲卿倒是颇有兴趣的看向一脸愁眉的吴世勋,等着他的下文。

      “我需要你替我办件事,办得成可免你死罪,要是办不成,你的下场就是朱维宇的下场。”他的眼神带着一些冷冽,目光里透露出来的认真倒不像是在诓人。

      “朱维宇,就是上一任暗室里的死囚,也算的上是你的前辈了。”
      “可我凭什么相信你?”

      顾欲卿嗤笑的抱臂看向吴世勋。嘴角露出的嘲讽之意让吴世勋不禁蹙了蹙眉:“此事关乎大唐安危。作为暗室里的死囚,这是你必须完成的使命。与其穷极一生的待在那暗室里,不如放手一搏。为你,也是为大唐。你,就不想恢复自由身吗?”

      他手中的佛尘安稳的靠在他的袍服上,顾欲卿看着他那佛尘一摆一摆的,挠的人心痒痒,“说吧,要我做什么事。”

      第二夜

      “我信道,但这不妨碍我给你涂药。”

      //

      礼部尚书陈司翰被人暗杀在家中,此前太子曾上书启奏,暗指陈司翰结党营私笼络外敌却因无实质性证据作罢。这次陈司翰被杀,太子等人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联和大理寺、御史台从他的书房中搜出许多通敌卖国的凭证,为此当今圣上龙心大悦对太子赞赏有加。

      坐在屋顶上吹着夜风的顾欲卿抬头看着朗朗乾坤下长安城的夜景。这里不比望楼,却也算能观览整个建兰坊。头顶上那轮清晰可见的皓月仿佛伸手就能摸到般,顾欲卿很想伸手去触碰,即便知道那只不过是徒劳,却仍想幼稚一回。

      纤纤玉指举过头顶,刚触摸到来自远方的风,底下就传来一声清冷的声音:“你在这上面干嘛?”

      只见吴世勋穿着一身道袍,右手的佛尘安逸的靠在怀中。白玉莲花冠在月光下盈盈闪动。

      “有事?”顾欲卿轻佻眉梢,精致的侧脸在月色的勾勒下显得生动妩媚,晚风吹起她的长发,飘曳在空中,煞是好看。

      “快下来,上面危险。”
      吴世勋似乎很喜欢皱眉,才见不到两次,每次除了皱眉便没了别的表情。顾欲卿看着底下的人,道:“喂,你年纪不小,怎么老爱皱眉?杞人忧天吗?”

      顾欲卿的没有让吴世勋感到生气,但他也不再劝说让她下来,只是昂着脖子道:“陈司翰家中警备精良,甚至雇佣了江湖一顶一的杀手,你是如何将他无声无息的杀死的?”顾欲卿看了眼吴世勋,支着下巴的手轻轻敲击脸颊,眼神里满是不屑和高傲,“亏那朱维宇还是江湖上五大恶鬼之一,真是败坏了他师祖的名声。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能把命给搭进去。”

      “我……和那朱维宇不同。能连杀赵侯部队73人,没点本事怎么混到这女魔头的地位。”

      她说的甚是简单,轻描淡写的语气里倒显露出她招摇的一面。吴世勋低头轻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在无声的夜色中晃了晃:“赶紧下来,我给你涂药。一个姑娘家家的,脸上留疤不好看。”

      他的话说的轻飘飘的,像是此刻屋顶上吹来的晚风,温温柔柔,眉宇间早就不见了那少年老成的模样。月光勾勒出他硬朗的面部轮廓,顾欲卿开始好奇,他到底是几岁进宫做的官,年纪轻轻居然已经是个御史大夫了。

      “喂,你到底过了弱冠没?”

      见屋顶上的人不愿下来,吴世勋只是轻勾唇角,继而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药瓶子,节骨分明的手指来回把玩着道:“难不成顾姑娘想嫁人了?”

      顾欲卿原本只是好奇,没想到吴世勋会拿婚事来噎她。只见她双颊绯红,故而转头假装好笑的说:“吴大人说笑了。我这个死囚,有谁会要。”说完这句话,顾欲卿的心里不知为何别动怀抱着一丝侥幸,也不知道是在侥幸些什么。

      吴世勋抬头看着依旧坐在屋顶上不愿下来的顾欲卿,起声再次说道:“这院子里的屋顶年久失修,你再不下来,小心真的摔了。”

      顾欲卿不以为然,笑着冲底下喊道:“有本事,你就上来。”

      吴世勋一介文官,对武功之术不甚了解,自然没有办法飞檐走壁。他直直的站在院落中,不骄不躁的看着顾欲卿,因为他知道,她会下来的。

      果不其然,原本想一个人静静看月的,却没想到多了个人,还赶不走。自己一个人坐屋顶上傻呵呵的实在不妥,便一个纵身飞了下来,稳稳的落在了地上。

      风吹动她连绵的衣角,暗红色的夜行衣在此刻显得妖艳而强势。

      亭子里,吴世勋侧着身用小指轻轻蘸取瓶子里的药,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涂抹在顾欲卿受伤的脸颊上。起初因为强烈的刺痛感让顾欲卿下意识的往后躲了躲,看她吃痛的模样,吴世勋动了动喉结,用另一只手轻柔的固定住顾欲卿的后脑勺,目光对上她略显惊讶的目光,道:“别动。我轻点弄。”

      男人的鼻息一下接一下的喷在自己的脸上,带着一股温和的檀香,让顾欲卿放缓了紧绷的思绪。

      “吴世勋,你信道。”
      看着他精致的脸上偶尔带有少年稚气未脱的干净模样,温柔的让人有些招架不住。你就不避讳点嘛?不都说修道之人清心寡欲,你这么撩人你不知道吗?脸颊上逗留着吴世勋指尖的温度,不知是药还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有些小痒。

      “我信道,但这不妨碍我给你涂药。”

      第三夜

      “你这剑耍的不行,全是花架子,没一点实用的。要是真打起架来,吃亏的绝对是你。”

      //

      昨晚亭子里抹药,顾欲卿很不争气的脸红了。脑海里全是吴世勋那似笑非笑的模样,伴随的着那句:“我信道,但这不妨碍我给你抹药。”顾欲卿裹着被子在床上打着滚,思来想去觉得那吴世勋太过奸诈,明明是个道士却这么会撩人。

      彼时,门开传来一阵脚步声,“顾姑娘,你醒了吗?”

      顾欲卿翻身下床,打开门便看见吴世勋的贴身女婢祁紫檀。

      “有事?

      这姑娘从自那晚后对自己就很是不满,好脸色从来没给过自己。倒是对吴世勋总是温婉可人的样子。顾欲卿猜测,不会她喜欢吴世勋吧?胡思乱想之际,祁紫檀冷着眼道:“大人让你随我去后院。”说着转身就走,也不顾顾欲卿。

      想来也不过是个奴婢,顾欲卿没必要跟她计较,便小跑几步跟了上去。

      后院的庭花颜色艳丽。昨晚来时是黑夜,看不太出,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很不错的地方。

      远处传来兵器交割的声音。这让顾欲卿来了兴致,越过祁紫檀跑到长廊栈道上,倚着凭栏看向庭院中央比剑的两人。

      这还是第一次,顾欲卿看到吴世勋手里不再是白色的佛尘,而是一把绝世好剑。只不过……这剑怎么这么熟悉啊?几番过招下来,吴世勋稍稍占点上风,但两人都只是些花架子,一点实际战斗力都不行。就在她看的百无聊赖的时候,局势突然有了改变。穿着红衣的人一下撩开了吴世勋的攻击,剑指偏锋。

      这完全不是吴世勋能抵挡得住的。顾欲卿没有犹豫,一个飞身护着吴世勋躲开,然后一个后踢腿直接打中那人的胸口。

      剑落人倒,从对面突然冲出许多人,急着往那红衣人身边跑。

      “殿下,殿下没事吧?”

      被顾欲卿护在怀里的吴世勋装凶的瞪了一眼她,随后轻轻一推快步走向太子。从身后突然急匆匆赶来的祁紫檀也恶狠狠的瞪了眼顾欲卿,顾欲卿觉得有些委屈,站在原地不动声色。

      只听拿清冷的声音开口说:“臣无意冒犯,还请殿下恕罪。”太子被众人扶起,却也没恼,只是笑了两声让吴世勋宽心:“这算什么。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什么没闹过。再说了,比试哪有不受伤的。”说着目光从吴世勋的身上移至远处的顾欲卿。

      注意到太子的目光,吴世勋等人回头看向顾欲卿。

      “这就是新任的不良人?有点本事嘛。上任第一天就能破了陈司翰的铜墙铁壁,真是女中豪杰啊。”

      顾欲卿不甚在意的轻笑道:“太子过奖了。”
      “你武功不错。”
      “太子的剑耍的可不好。”

      原本想和她套近乎,却没想到顾欲卿不吃这套。这倒让他好奇,吴世勋究竟是怎么说服她当不良人的?太子的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一抹笑。顾欲卿的语出惊人让在场的人都替她捏了把汗。这可是当今太子,一个死囚居然也敢这样和太子呛声?

      “你倒是直接。”这丫头,真是有趣的很,如果不是死囚,他还是很乐意让她留在自己身边,还可以解解闷。

      吴世勋看出了太子对顾欲卿感兴趣,握着佛尘的手指节泛白。但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世勋啊,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说着转身带着浩浩荡荡的一帮人离开了。

      院里一下清净了不少,祁紫檀回头怒愕道:“顾姑娘是在暗室里待久了是吗?自己是死囚就可以不顾他人的安慰了吗?这可是当今太子,得罪了他,公子可是要掉脑袋的。”

      “紫檀。你先下去吧。”
      吴世勋深深的看了眼祁紫檀,后者有些愤慨的冷哼一声,转头离开了。

      顾欲卿知道祁紫檀的意思,但是她更清楚的知道如果没有自己,太子的计划就没有实施的可能。刚刚太子的讨好就是再明显不过了。现在,不是自己求着太子而是太子在求自己,他需要自己这个杀手去帮他铲除官场上的一些人。

      突然,额头传来一丝疼痛。她抬起那清澈的眸子,发现近在咫尺的吴世勋,“你呀。就算知道太子现在有求于你,能不能别表现的这么招摇。”

      明明一边大,怎么老爱教训自己。

      顾欲卿捂着发痛的额头,噘嘴不满道:“明明是为了救你。谁让你这剑耍的不行,全是花架子,没一点实用的。要是真打起架来,吃亏的绝对是你。”
      “你还有理了?”吴世勋宠溺的语气让顾欲卿更加放肆,她耸耸肩满不在乎的说:“反正我死囚一个,怕什么。”

      “嘘,不准胡说。天道茫茫,总会绝处逢生的。别咒自己。”
      他的语气温柔的不想话,看自己时眼神里透露出的宠溺让顾欲卿觉得这一定是个假道士。

      顾欲卿慌忙的低下头,心跳的极快。

      “不过,还是谢谢你在最紧要的时刻选择救我。”

      第四夜

      “还有哪儿伤了?给我看看。”

      //

      “这次的暗杀任务不比之前。皇亲国戚的府中全是最精密的部队和训练有素的杀手,你一定要小心。”

      “这是静安王府的地图,你需要熟知所有的明哨暗哨还有他们的轮班制。根据线报,他们准备在上元节那天里应外合制造恐慌企图造反。现如今礼部尚书陈司翰被杀,断了他们的财路,静安王已经乱了阵脚,慌忙出城,眼下府内群龙无首,正是好时机。再过三日便是上元节,倒时圣上会亲临朱雀楼凤羽台和天下百姓一同祈福,所以这次任务必须完成。”

      顾欲卿看着手里的地图,瞳仁微微颤动,最终将地图收进自己的衣袖内。
      “那我走了。”

      她没有一丝的留恋,甚至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吴世勋一眼。看着她冷若冰霜的侧脸,吴世勋下意识的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后者显得有些诧异,回头看他时眼里尽是不解。

      “御史大人还有事?”

      她总爱在紧要关头开自己玩笑。顾欲卿的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吴世勋沉了沉脸,从身后拿出一把剑。

      顾欲卿不知道他是从哪儿跟变戏法似的变出来的。起初还纳闷的看上好几遍,直到那清冷的声音传入自己的耳朵,她才猛然发现,今天吴世勋没拿拂尘。

      “这是你在被抓前遗落在终南山的长鱼碧落剑。昨日玩笑打闹之时你也没认出来,今日我便正式归还与你。”

      看着面前这把剑,顾欲卿陷入了不可拔予的回忆中。

      记的自己之前好藏剑,收集江湖各色宝剑。不管是存在于传说中的魑魅剑,还是只存在于缥缈仙道的干将莫邪剑,自己都不惜一切代价的想要得到。但这些剑从来都不曾开锋,也不见血,自己常用的还是自己师父送给自己的第一把剑——血夕。

      还记得血夕剑断剑之时,自己有多么的心痛。痛极之下,用断剑杀了赵侯部队一共73人。而这把长鱼碧落剑是自己众多藏品中最喜欢的一把,只不过用它上手杀人的第一天,就被抓了成为慎刑司的死囚。

      这把剑,堪称霉运之剑。

      但这些,顾欲卿只字不提。她从吴世勋手上接过,指腹轻轻的抚摸过这剑上每一处的雕花。

      “如果今日子时我还未归,你们就找下一个不良人吧。”

      顾欲卿带着必死的决心,可听在吴世勋耳朵里却以为她在跟自己说好。

      他伸手轻轻的在顾欲卿的头顶摸了两下,那双藏着星辰的眸子一动不动的盯着她,“我会等你回来的。”

      吴世勋从没觉得时间过得如此缓慢而煎熬。
      老子云:“与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

      祁紫檀看着吴世勋单薄的背影,又望了望头顶昼晓将至的模样。公子已经在这儿跪了两个时辰了,眼见得就要过子时了,再这么跪下去可怎么行啊。

      突然,从长廊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报!御史大人,顾欲卿回来了!”

      吴世勋原本紧闭的双眼一下睁开了,他赶紧起身,不顾腿上的酸麻夺步前去问那小厮:“情况怎么样?”

      “顾欲卿身受重伤,我们发现她时她浑身是血的倒在了前堂。”

      一时间,祁紫檀好像看见吴世勋紧握成拳的手微微泛白,脸上烦闷的表情愈演愈烈。

      第五夜

      “还有两天,你就自由了。”
      “你怎么知道是自由而不是死了呢?”

      //

      吴世勋守在顾欲卿的窗前直到第二天的日上三竿。大夫来了四五趟,换药开方,针灸把脉。终是在午时前明确的告诉吴世勋:“吴大人,顾姑娘的伤已无大碍。若期间有发热等症状实属正常。还有这药需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过不了三日变得痊愈。”

      “多谢常大夫。紫檀,去送送常大夫吧。”

      忙活了一宿,吴世勋的眼睛通红。他看着床榻上本就脸色苍白的顾欲卿,此刻病恹恹的模样让他觉得心疼。伸手将白布打湿,绞干水分后亲力亲为的用白布轻轻擦拭顾欲卿的脸颊。想起昨晚常大夫命人给顾欲卿上药时,背上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新伤旧伤,看到的是知是位姑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久经沙场的将士。

      他看着陷入梦魇的顾欲卿不安分的动着眉头,心软之下伸手替她揉着眉心。

      这丫头,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顾欲卿是一觉睡到了黄昏。期间因为燥热难耐小声的吵着要水喝,也不知道是谁没轻没重的拿着茶碗稀里糊涂的强灌自己。好多水都顺着嘴角流下来了,害她领口湿漉漉的好难受。但当时浑身无力只想睡觉,便解了口干后不愿计较。

      顾欲卿单手支起上半身,散落的头发落到了颈前。就在她想喊人时,门开了。

      那身青白色的道服还真是显然的不得了。
      “你醒了?”

      看着他手里拿着一碗东西,不用猜就知道是什么。顾欲卿一边将被子捂住眼睛一下的部位,还不忘用手捏着鼻子驱赶道:“你拿的是什么?!离我远点!”

      那满屋子的药味就像是个会食人的妖怪,顾欲卿闻都不肯闻。

      见顾欲卿起来了,吴世勋轻轻一笑:“感觉如何?身上可还有不适?”

      “除了闻到这药味,我没有不适的!”说着动了动脚,“赶紧的,把那碗东西拿走!”顾欲卿怕到要死的东西居然是喝药?吴世勋笑笑,举着那碗药站在离她两丈远的地方。

      “能一个人干掉整个静安王府的女杀手,居然还会怕吃药?”
      “你少拿这些好听话框我!我告诉你吴世勋,这药我是绝对不会吃的!”

      “哦?是吗?”
      吴世勋的脸上露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这让顾欲卿觉得心里没底。这小子,不会又再想什么损招逼自己喝吧?

      不行不行,打死我我都不会喝的!绝对是色/诱也绝对不屈服!

      看着顾欲卿那视死如归的样子,吴世勋无奈的一笑。伸手将手里的碗放在桌子上。
      “还有两天你就可以自由了。”

      顾欲卿的目光显得有些迟钝。在吴世勋说完这句话好久后才抬头看她,眼里闪着粼粼的波光,像是无辜有点委屈的模样。

      “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她故意答非所问。

      吴世勋深深的看了眼此刻变乖巧的顾欲卿,干涩的喉咙有些发紧,“今晚没有任务。你好好养伤吧。”

      在这五天的相处下,同是孤独的两人似乎是找到了某种和谐的存在,故此变得有些依赖。但顾欲卿并不认为这种依赖对一个死囚来说是好的。就好像看似鲜艳包裹着糖浆的糖葫芦,很好看,但是咬一口,是酸是甜只有自己知道。

      “你怎么知道两天我是自由了,还是死了。”

      顾欲卿笑的耀眼,一双杏眼眸子好看的瞅着吴世勋。指数后者没由来的沉下脸,怒气更甚的一拂袖袍转身离开了。

      第六夜

      “你总办法在惹恼我之后又投其所好的讨好我。”

      //

      吴世勋讨厌死这个字。确切的说是讨厌从顾欲卿的嘴里听到死这个字。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是就是莫名的觉得烦躁,心气不顺。

      他知道,杀手过着的就是刀尖舔血的日子。但仅仅是看到她背上的那些伤疤就足以让他心疼不已,如果她死了……吴世勋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办。

      夕阳下的长安陷入在一片赤诚的灿烂里,正如同当今世道,繁华又璀璨。

      吴世勋五岁同太子读书,七岁便获得前任宰相的认可:“恐以后定成大气。”
      所以吴世勋理所当然的认为,行人事,尽天命。自己的未来一定是为大唐做贡献,成为名留青史的清官明相。但当她遇见顾欲卿以后,他才发现,原来前二十三的孤寂与冷傲终究只是想有个温暖的依靠。

      祁紫檀静静的陪在吴世勋身边,望着他所望的霞光,看着白色的天被晕染成红。

      “紫檀,你怎么觉得和一个人很投缘?”

      祁紫檀知道,吴世勋不是个会轻易说投缘二字的人。以她对他的了解,莫不是这个人已走进吴世勋的世界里甚至是心里,他定不会问这些。

      祁紫檀似乎是猜到了吴世勋接下来还会问什么,眼眶不是为何觉得有些酸楚。但还是一本正经的回答道:“他所作的选择我觉得都对,都喜欢。”

      “那她要是知道你喜欢什么,刻意讨你喜欢呢?”

      祁紫檀回头看向一脸真挚的吴世勋。晚霞映着他,晚风吹着他,晚蝶绕着他,吴世勋的周身似乎尽是温柔的东西,连带在温柔了他所冰封的一切。他的眼里已经住进了一个一辈子都不会走出来的人。

      “那就看心意。”

      心,骗不了人。

      一直闷在房里的顾欲卿自知是自己惹吴世勋生气了。脑海里全是他拂袖而去的场景,她抬眼看着桌上沉静的摆着的药碗,想了想后起身走进。思想反复拉扯之后,她抬手拾起碗,然后一饮而尽。

      苦口的汤药里夹杂着丝丝甜味,顾欲卿来不及细尝,闭上眼睛一脸痛苦的吞咽着。
      突然,舌尖抵触到一个冰凉却坚硬,甚至还很甜的东西。

      顾欲卿低头将它吐在掌心,小小的冰糖被溶的差不多了。

      她看着这小小的冰糖,眼里尽是无限的感动。
      “笨蛋吴世勋!”

      这,就是属于吴世勋的小温柔啊。
      第七夜

      “过了今晚,是生是死我都不会怨你。毕竟,人各有命嘛。”

      //

      “其实公子是知道的吧?”
      祁紫檀突如其来的话让吴世勋错不及防。拿着茶盏的手已经到了嘴边,目光却渐渐变得锋利。

      祁紫檀十二岁便跟在吴世勋身边,到如今也有十一个年头了。吴世勋在想什么,在做什么她不需要猜就能懂。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吴世勋的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该品茶还是品茶。可越是这样平静如常越是让她觉得吴世勋在掩饰什么。

      “公子难道不是一早就知道顾欲卿她即便是完成了任务也活不了吗?”
      “住口!”

      茶碗在祁紫檀的脚边炸开。细小的碎渣瓷片带着碗里的水有些许粘在了祁紫檀的鞋袜上。她看着坐在对面满腔怒火的吴世勋,祁紫檀扬起一抹冷笑。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丝丝斜阳入蔻。那身暗红色衣角在门外徘徊了许久:“那个……吴世勋,我有话想跟你单独聊。”

      吴世勋轻轻的看了眼站在一旁低着头闷不做声的祁紫檀,她现在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紫檀,你先下去吧。”

      顾欲卿看着两人之间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当中央破碎的茶碗和溅了一地的茶水,她有些明了的抬眼看向正朝自己走来的祁紫檀。她的目光充满怨恨,发红的眼眶直直的看着自己,把顾欲卿看的有些懵。

      门被用力的合上。顾欲卿站在原地,想起刚刚祁紫檀看自己时那可怖的眼神,仿佛要吃了自己一般。不由的伸手抚了抚胸口,这祁紫檀,吃错什么药了?

      “咳咳。”一阵轻咳入耳。对上那吴世勋悠远而深长的目光,他道:“找我何事?”

      顾欲卿三两步上前,双手抵触在台案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今晚是最后一夜了,你打算怎么办?”

      她知道,吴世勋的谋略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旁人总是看不穿。顾欲卿曾天真的以为,以自己混迹江湖多年的经验,区区一个不过弱冠的小道士,怎么说也不该失控。可她现在却越来越看不透吴世勋了。

      其实她一早就知道,自己不可能获得了自由。吴世勋之所以这么说,只不过是行历来之策,从前暗室里的死囚都是这样被骗出去的。

      想来也是自己入戏太深,本来应该极早脱身的。却在这儿跟他纠缠半天。

      刚刚他和祁紫檀的话顾欲卿在门外都听的一清二楚,她这次来就是想来跟他告别的。

      “我要走。”
      “不管今天有什么任务,不管大唐今后会怎么样……这都与我无关。过了今晚,我要是再想走,就是插翅也难逃了。”

      顾欲卿的眼眸恢复当第一次见她时那般冷漠和充满戒备心。或许,这才是顾欲卿本来的心性。

      吴世勋就这么看着她,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手一把勾住她的后脖子。轻轻一带,两人的距离瞬间缩距成鼻子碰鼻子的关系。

      “放你走可以。晚上来我房里。”

      他的眸子太过炙热,让顾欲卿几乎快要在他的眼睛里找不到自己了。顾欲卿一直是个很自我的人,不愿被世俗的情爱所困扰。因为一个杀手,一旦有了感情,那便是有了软肋。她不想让吴世勋成为她的软肋。

      因为他的这句话,顾欲卿在亥时偷偷潜入了吴世勋的卧房。

      那里漆黑一片,没有电灯。凭着自己较好的夜视能力,顾欲卿看到了坐在床榻上打坐的吴世勋,那白色的拂尘放在腿上,一身青衣混着黑夜,在月光下泛着不可亵玩的禁欲。

      顾欲卿对吴世勋的拂尘不是一天两天的感兴趣了。趁他现在在打坐,顾欲卿走近一把拿过他的拂尘,借着月光来回摆弄着。嘴角洋溢着似有若无的微笑,“好家伙,原来触感这么好?”用手顺着那毛往下梳,确实是不错,下次劫个回去玩玩儿。

      就在这时,打坐的人突然睁开了眼,伸手一把将错不及防的顾欲卿带到了床上。这还是第一次,见吴世勋这么大力,拽着自己手腕的手握的生疼。更主要的是,还害自己一鼻子撞在他胸口上!

      他全身上下瘦的不行,磕到他的骨头那是真硌得慌。顾欲卿吃痛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捂着自己的鼻子小声呵斥道:“吴世勋!你干嘛?!”

      “嘘!”
      他压在自己的身上,一只手从握着自己手腕变成了紧牵着自己的手,一只手做出禁声的手势。

      月光洒在他的床头,隐隐约约之间,她看到他笑了。
      他说:“陪我到子时,我就放你走。”

      吴世勋会答应没有出乎顾欲卿的意外。只是她私心没想到,吴世勋居然真的这么轻易就放她离开了。她以为,他会让她留下来。

      顾欲卿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她的心跟着痛了一下。

      压在身上的人突然翻了个身,平躺在自己的身旁,只是那牵着自己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长安太危险了,不适合你。答应我,出去以后找个安定的生活,别再给人当杀手了,也别再让自己受伤了。长安……你最好一辈子都别再回来。”

      有些人,注定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即便他是这样的短暂又刻骨铭心。

      顾欲卿忘了自己是这么睡着的,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马车里了。她掀开帘子向窗外望去,刺眼的阳光照得她眼皮直跳。待适应后,她才看清外面的风景,远处的青山绿水柳暗花明,马车一直向南奔去。她屈身来到马前,问着那赶马人道:“可是已出了长安?”

      那人的草帽压的很低,看不清他的样貌,只能光凭那声音:“已经出了长安了。御史大人吩咐带您去南方。”

      他的声音嘶哑,不如吴世勋那低沉如泉水来的磁性。
      顾欲卿有些失望,她以为,这人会是吴世勋呢。

      她看着远处,突然有些迷茫:“去南方哪里呢?我好像从来没有去过南方……”

      “传说南方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我爱你,也同这鲲般,不知几千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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