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自君我 我自卿卿》炸毛豹

2、第 2 章 鸡毛胡同南

　　鸡毛胡同南里小学作业非常多，每天夜里12点之前都是牧范在知识海洋里徜徉的时间。

　　他那甜蜜的圆脸隐隐有了下颌骨的轮廓，清晰的双眼皮逐渐演变为内双，瞳仁黑洞洞的终日闪耀着渴望自由的光芒。

　　所幸的是牧范在三年级当上了大队委，同时还是数学和自然课代表，父母很欣慰。但他们不爱听矬子里拔将军，宁当鸡头不当凤尾这类话，总是用金子总要发光，好酒不怕巷子深来激励他。

　　这一天，牧范照例夹着画板参加课后美术组的活动，老师在楼道叫住他，那双有力的大手按住他的肩膀——美术老师是女的——这是他多年以后才知道的。按住他，告诉他，全国绘画大奖赛的初赛他通过了，这周日要到官园少年活动中心参加决赛。

　　老师的声音是激动的，牧范知道，鸡毛胡同南里小学对得来不易的荣誉格外珍惜，到了变态的地步，于是他立刻保证，好好画，争取名次。

　　牧范的爷爷不和他奶奶干架时，喜欢泼墨作画，但爷爷是不存在基本功的，只是他坚持认为孙子跟他学到了“意境”两个字是怎么回事。

　　同样毫无基本功的牧范，稀里糊涂的依仗“意境”得了好几次区里美术比赛的冠军，终于父母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准备把他塞进区少年宫的美术班。

　　眼前阳春三月的这一个星期日，牧范的妈妈在确认他干净漂亮看起来像个小姑娘以后，领着他出了门，后面跟着替他背着大画夹的爸爸。

　　父母们被隔离在赛场之外，这个场地巨大，神气，散发着一股强烈的竞争味道，以至于他妈妈要哭不笑地向他挥挥手，好像送别囚车上的阿Q。

　　牧范早早进了赛场，不以为然地把画夹撂在宽大的画桌上，抬眼环顾四周，一群不苟言笑、背着强大装备的少年儿童逐渐在场地中落座。

　　几位老师在讲台前默默翻看材料，牧范无聊地拿出比较不够尖的铅笔，一下一下吃力地削它，突然“吧嗒”一声，他带的唯一一支打底的2H铅笔断芯了，牧范听到了妈妈心碎的声音。他郁闷地拿出HB的铅笔看了看，忽然觉得眼前人影一闪，一个男生坐到了他前面的位子上。

　　那浅色的，清新得发亮的头发，纤长美好的脖颈，尤其是白得闪光的两条胳膊，牧范从座位上猫着腰掂起脚，看了看他的胳膊肘，嗯，是他。

　　他好像长高好多，更细长了，牧范忍不住半蹲着站起来歪过头去看他的侧脸，喘气到了人家脸上，人家回过头来，上下两排绒密的睫毛拥抱着琉璃球一样的眼珠，不解和不快地问：“干嘛？”

　　还能干嘛，牧范只好傻笑笑，又坐回位子。

　　对着他的后背，牧范发了呆。老师似乎宣布了比赛开始，又在黑板上写下题目和要求，可牧范只是看着他的后背琢磨，他这头发算什么颜色呢？棕色？不对，咖啡色？更不对，茶水色？不对。

　　他换了一支又一支彩色铅笔，下意识地在纸上一遍一遍画他的后脑，由于没有基本功，他画得很吃力。不知过了多久，一位老师站到他旁边端详着他的大作，指指墙上的大表，又指指黑板，喔喔，“未来世界”，题目是未来世界，牧范匆匆画了一堆机器人，在那个有着漂亮后背的人周围扫地擦桌子。

　　当然这是不可能得奖的。那有什么关系咧，牧范本来就不想牺牲这唯一的休息日，甚至他本来就不喜欢画画，他真正喜欢的画画形式只是拿树枝在土地上划拉，或者给历史书上的人物穿条裙子画撮胡子什么的。

　　名字写上以后，他小跑着交了卷，回来路过他前任考官的座位，路过以后，他又转回身直接站到他眼前说：“喂……我考过你们小学。你考我数数。”

　　前任考官一如既往微皱着眉头，很烦他似的瞅了瞅面前这张脸。

　　不等他开口，牧范抢先说：“你认不出来了吧，我比那时高好多。”

　　“不就是尿裤子的小孩儿吗？”前考官以一种我的时间被浪费了的极其不耐烦的口气说。

　　“呃……没有尿……”，牧范很想纠正，但最终感到还是离开这话题比较好：“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用中指关节敲了敲桌子右上角。

　　“喔喔”，牧范才想起桌角上贴的参赛者资料，他极认真地一字一字看过去，并且念出声来了：“殷—毅—然、11岁、北京市青花附小六年级、北京市海淀区少年宫美术班高级班。”

　　“嗯嗯，”他舔舔嘴唇，看着殷毅然同学低头收拾家伙，后颈白得像牛奶一样，不，比牛奶还要白……浅色发梢错落有致绒绒软软地贴在上面，牧范很怕自己会突然一巴掌摸上去，所以又舔舔嘴唇，专心盯着桌角殷毅然那三个字说：“我叫牧范，放牧的牧，模范的范，因为我是属牛的，姓里也有牛，所以我妈说名字里要有草，嘿嘿……其实主要是因为她姓范，”

　　他再抬头，当然，人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