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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赴 他是谁?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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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子蘅木讷地点了点头。
“我是林家洋,我爸特意叫我回来跟你们认识。”门口的男孩眼神上下瞟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爸意,仿佛有些轻狂,又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态度。阮子蘅没有和除却弟弟以外的男生有过任何接触,没有仔细去看他的脸。但她还是能够感觉到他个子很高,她需要将头抬起来,才能正视他。他身上好像有很好闻的味道,有一种独属于艺术家的高级香水味,即使阮子蘅对香水并不了解。简单的寒暄过后,他自信地将手举在半空,等待阮子蘅的握手。阮子蘅第一次和男生近距离接触,怯生生地慢慢地把手举上来,刚要触碰到他的手,他却突然将手抽了回去。
“一会儿下来吃饭。”他突然又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仿佛刚才那个热切和她打招呼的人不是他。阮子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然在那句话里听出一丝轻浮的味道。
七点半,林家客厅。
虽然没有在林家生活过,但阮子蘅能清楚地感受到,林家今天热闹了不少,似乎所有人都和之前大不一样——他们的表情似乎都带着一份难以察觉的喜悦。同样阮子临也察觉到了。只是他想不明白,他们的到来有什么足以令人开心的。要是他无缘无故收养了两个除却一层几乎没有的血缘关系以外毫不相干的孩子,他一定会抓狂到把自己的一头头发薅光。
入座的时候,林海生那张少有皱纹的脸上,因难得的笑容聚集起几道明显的褶皱。他将阮子蘅姐弟安排入座后,先是来了一段开场白:“子蘅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是姐姐,脾气也更好,以后就好好照顾弟弟,和家里人好好相处,有舅舅在,学费之类不必担心。”阮子蘅来林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谢谢”,即使林海生总是不让她说客气的话。林海生的开场白刚刚结束,阮子蘅才注意到旁边坐着的身影有些眼熟。下一秒,那个身影起身,给阮子蘅倒了半杯红酒——是刚刚楼上那个男孩。不得不说,他真的很会打扮,说是一个艺术家,真的不为过。刚刚在楼上没有注意他的衣服,此刻阮子蘅倒是看清了一些。他似乎穿着字母点缀的七分衬衫,但有种贵公子的气息,却又丝毫不显花哨。腕上的手表大概也是比较名贵的品牌,在客厅的璀璨灯光下折射出清透但不耀眼的光芒。阮子蘅收起自己的目光,将视线固定在那只高脚杯上。
“家洋”,林海生似乎很不悦,眉头之间蹙起的纹路再次聚集成一道长线,“妹妹喝不了酒。”
林家洋没有在意林海生的话,目光没有离开阮子蘅,“我相信妹妹会给我这个面子的,对吧?更何况我可是特意为了妹妹才从外面回来的,是吧爸?”林海生和林家洋的关系似乎有点微妙,听完这话,林海生便没有再说什么。不过有一件事林家洋说的倒是实话——他的确是听说家里来了两个客人才赶回家,平时他都是常年在外学画,身上带着一种天生的孤傲。
阮子蘅感觉胸口直跳,她不敢拒绝,但又没有碰过酒。就在林家洋的目光盯着她的时候,阮子蘅的另一边突然传来一声“我替她喝”。是阮子临。他淡定地接过阮子蘅拿在手中快要摩擦得变热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阮子蘅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心疼,毕竟阮子临也并没有比她多喝过酒。但阮子临丢给她的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好像他做的事情根本不值得被她崇拜,他就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或许也是因为阮子蘅是姐姐,所以才不得不帮她。
林家洋嘴角泛起一抹笑,没有再说什么。
经过了这个小插曲,还未开始的家庭聚餐似乎变得有些尴尬,刚才的和谐氛围也消退了不少。
接下来,是林海生给阮子蘅姐弟介绍家人的时候。第一位介绍的,也正是阮子蘅最好奇的一位。她是一个极有气质的女子,看上去虽然侵染岁月的风霜,但年龄却没有格外地凸显,妆容精致。她很瘦,穿着宽大的法式旗袍,将整个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反而看起来更加清瘦。林海生介绍她的时候,她站起来,给予阮子蘅姐弟俩一个淡淡的微笑。这便是林海生的妻子了。据林海生说,她叫沈夙,是一位心理医生。阮子蘅对于这个职业很感兴趣,不知为何,她看到沈夙的时候,有一种很莫名的安心感觉。接下来介绍的几位,无非是林家不太重要的角色,以及一个比较重要的管家阿姨王姨。
说是家庭聚餐,实际只是一场无谓的寒暄照面。阮子蘅不喜欢这种形式上的仪式感,而阮子临可以说比她更甚。但寄人篱下的日子终究不是那么好过的,林家没有赶他们出去,已经可以说是非常大的仁慈了,更何况目前还如此厚待他们。
回到房间的时候,阮子蘅坐在床边,看到床头柜上立着一个相框,照片里的人能看得清是沈夙,她怀里还有一个小男孩,应该是林家洋。那时候沈夙真的很年轻,放在今天也是一位温婉安静的女子。林家洋的调皮真是与生俱来,他在沈夙的怀中做着鬼脸,对着镜头吐舌头。阮子蘅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不由得上扬起来,连她自己都没发觉。但是笑着笑着,她突然觉得眼睛有些模糊,她用手揉了一下,才发现有眼泪在眼眶盘旋。阮清走后,她一直像一块生锈的木头,将所有的情绪都积压在心里,不想多说一句话,甚至连阮子临都没有察觉她痛苦的权利。自那天之后,她没有再笑过,甚至都没有好好地哭一场。她有时候觉得,也许不流眼泪,一切就都会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阮子蘅以为自己只是看到照片有些触动,就将眼泪轻轻拭去,但却越拭越多,最终眼泪像发狂一般不住地往下掉,阮子蘅抹了一手背眼泪,终于停下了徒劳的动作。她终于肯放任眼泪滑落。最终最后一滴眼泪流尽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肿得像核桃一样了。大量的水分蒸发,阮子蘅感觉眼睛拔干,喉咙里也像有一团火在燃烧。她本能地下楼去找水。
她看到饮水机里面没有水,就想要打开冰箱门拿一罐冰水消肿。关上冰箱门的时候,一转头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胸膛。阮子蘅吓了一跳,嘴里不住地道歉,又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肿胀的双眼。
突然,她拿着冰可乐的手被一把抓住,她抬起头,正好撞进林家洋细长的双眸里。阮子蘅的大脑几乎是在瞬间变成一片空白。她不知该作何反应,也不知如何开口,甚至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他,这个于她而言毫不了解的“哥哥”。
“原来是小偷啊,半夜来偷可乐。”林家洋轻描淡写地描述,将倒是将他自己撇得清清楚楚,给阮子蘅却扣上了一个“偷”的罪名。
阮子蘅对于他的这种描述不知该作何回答,尽管心里很无语,但是作为林家的一个“外人”,她本能地消沉下去,觉得尊严被林家洋踩在地上使劲摩擦。她正要开口解释——至少说明自己不是想要偷东西,林家洋又开始装作无辜的样子,“呦,眼睛肿了啊,是谁惹你了?都把你弄哭了,来,我来帮你敷。”他的声音里充斥着十足的少年气息,又轻狂万分。
阮子蘅下意识地躲开,抽出自己的手,跑回楼上去了。
一整个晚上,阮子蘅都没敢再出去。林家洋低沉而肆意的声音一直回荡在她脑海里。她顾不上眼睛的疼痛,缩在被子里抱着膝盖。这些天的事情在她的脑子里电影般一幕幕闪过,她甚至觉得这是一场梦,也希望这是一场梦,如果是一场梦,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的时候,阮子蘅一夜没睡好,眼圈还是没有完全消肿。住在林家,她不能百分之百的放心,也不敢偷懒晚起,不到七点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并且叠好被褥,将房间重新布置了一番,看起来像是没有人住过。
她推开门的刹那,看到门口的王姨正在擦拭楼梯扶手。王姨见阮子蘅出来,似是微微惊了一下,然后跟她热切地打招呼,并叫她大小姐。这下轮到阮子蘅惊讶了,这都什么年代了,没想到林家还是保留着过去富二代家里的礼节待遇,虽然林家本来就是富人之家。阮子蘅从心底里觉得不习惯,便让王姨叫她子蘅就好。
“没关系,家洋少爷在家的时候,我都是这么叫他的”,王姨脸上挂着一股子喜气,让人见到她就很开心,“对了,少爷今天走的时候让我把这个给你。”王姨一边说一边从背后的围裙缝里抽出薄薄的一个信封。
“他走了?”阮子蘅接过信封,好奇地打开。
“嗯,少爷平时一年都不回家一次的。”王姨说完就继续去擦拭楼梯去了。
阮子蘅呆站在原地,莫名松了一口气。她打开信封,一幅简笔画赫然出现在眼底,这画一点也不像那天在客厅里见到的梵高画像的风格,但寥寥几笔就将画中人灵动地勾勒了出来。画上是一个女孩梳着歪马尾,踮着脚够冰箱最上边的饮料。
阮子蘅的脸倏地一下变得绯红,她很清楚画里的人是自己。一番惊慌过后,她慌乱地收起那副画,将它重新装进信封。
阮子蘅在林家的大多数时光,都是很孤单的。
她和阮子临从小就很陌生,不似亲姐弟。阮子临对她总是很冷淡,好像她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是一场原生的错误。七岁那年,阮子蘅帮阮清烧水,烫伤了手臂,阮清心疼地给她做冰敷。而一旁的阮子临则十分暴躁,骂她笨,从那以后,他再没让她碰过水壶。十岁的时候,阮清带姐弟俩出去玩,阮子蘅被虫子咬了一口,被阮子临冷眼相待了好多天。直到现在,阮子蘅再遇见虫子,都会止不住打颤,而阮子临则在她面前挑战着她的自尊,总是一把拎起虫子扔掉,还不忘冷嘲热讽打击一番。阮清在世的时候,时常觉得自己生了一对性格完全不同的姐弟。明明姐姐是那么乖巧,而弟弟却总是暴躁,爱捉弄人。好成绩是阮子蘅的,好脾气是阮子蘅的,一切美好的特征都是阮子蘅独有的,仿佛阮子临没有得到半点遗传。
阮子蘅好长一段时间都是吃完饭帮助王姨收拾一下碗筷,但王姨还连忙把她赶回去,让她不要碰下人干的活。阮子蘅觉得自己和弟弟给林家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心生愧疚,但偏偏什么都做不了,似乎在这样一个富贵人家,她只适合做一个闲人。原来做一个富人真的也没那么快乐。林海生经常出警不在家,沈夙又好像很神秘,温柔但又孤独,除了第一天和他们一起吃了一顿聚餐饭之外,再也没有和阮子蘅一起出现在一张饭桌上。平日里的时光,除了阮子临以及几个仆人之外,偌大的林家显得格外空旷。而此时正值暑假,窗外的蝉仿佛也在宣誓着孤单。
做不了别的事情,阮子蘅就拿出林海生给她的手机,戴着耳机听歌,没事就整日将自己封锁在房间里,彻底将自己封闭起来。有好多时候,她觉得自己活在世界上是很多余的一件事。
周末晚上,林海生回家,脸色不是很好。饭桌上,他停下筷子,对着阮子蘅姐弟一脸严肃地开口,像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阮子蘅也放下手中的碗筷,抬头看着林海生的脸,等他说话。
“子蘅,子临,你们妈妈的事”,林海生顿了一下,阮子蘅的心也跟着停了一下,“撞阮清的那个肇事司机,我已经尽全力去追回了,也争取了最大的赔偿。但是由于现场状况,最终的结果只是三十万,这是我,做的最大的努力……”
林海生停顿了好久,又接着说,“这三十万,会悉数交给你们的账户下,舅舅不会动用一分钱。”
阮子蘅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她知道林海生已经做到了最好的程度,即使心里疼得像被刀剜过一样,但还是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点头跟林海生道谢,阮子临也沉默了半晌,谢过林海生。一条人命,有些时候,不仅被金钱衡量,还不能被等量齐观。这是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活着的时候没有办法享受最好的生活,死了还要被腐臭的金钱践踏。
林海生看起来气色很不好,早早离开了饭桌,并叮嘱阮子蘅姐弟好好吃饭。可是于阮子蘅姐弟而言,接下来的饭菜已经味同嚼蜡。
半夜的时候,阮子蘅似乎听到了隐隐约约的闷哼声,她揉了揉头,感觉头疼得厉害。可能是产生幻觉了吧,她想。经过上次林家洋半夜的“偷袭”,阮子蘅有好几天都不敢半夜出去,更是对冰箱产生了很大的阴影。但是此时她是在头疼得很,便下楼去取了一罐饮料。她踮脚取饮料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顿时心跳飞快地将脚放下。
第二天一早,王姨来敲阮子蘅的门。
阮子蘅打开门的刹那,看见王姨喜冲冲的脸,觉得整个人都很喜悦了。
“大小姐,家洋少爷说今天下午有个画展,特别邀请你去看。”王姨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高兴得好像就差邀请的人不是自己了。
阮子蘅听见林家洋的名字就心里一颤,不知为何,林家洋总是给她一种跟她作对的感觉,似乎是她在林家最大的障碍。
“王姨,我……我觉得我还是不去了吧,我和家洋哥还没有很熟悉,更何况我……”阮子蘅说不下去了,她没有更好的借口推脱。王姨以一副过来人的眼光打量着阮子蘅,“大小姐,少爷他平时一个人很孤单,别看他总是一副冷淡的样子,其实根本没什么朋友,我看着他从小长到大,他这是第一次邀请别人。”王姨上辈子恐怕是个媒人,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而阮子蘅的心里想的则是:冷淡?我怎么没看出来?随即又想到那天晚上,以及他留下的那副画。阮子蘅的心又慌乱地跳了起来。
王姨见她没有被动摇,又接着说:“你怕是不知道他,他跟他爸爸关系一向很冷淡,他小时候可没少挨打,现在还记恨他爸爸呢。你和子临少爷一来,他其实心里高兴得很,你是个做妹妹的,了解一下哥哥平时的工作也未尝不可,没准儿最后你也会喜欢上画画呢”,王姨捏了捏阮子蘅的脸,“你看看你,长得真是可爱。你不是说在家里无聊吗,出去走走也是好的。林先生那边,我来和他说。”
阮子蘅终于还是被说动了。她觉得自己在林家就是一块废铁,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趁机出去走一走。
午饭过后,阮子蘅收拾好东西,问了一句阮子临要不要一起去画展。阮子临以为阮子蘅闲得发疯,没有理她就回房间了。
下午两点,阮子蘅穿着白衬衫牛仔裤,戴着一顶棒球帽,高高束起的马尾从帽子后方露出来。她打车到了林家洋说的地址,一座挺拔的大厦楼下。那座大厦看起来是一个娱乐公司,门口还有各种俊男靓女出入,像是明星聚集的地方。阮子蘅拿出手机准备给林家洋打电话。
电话响到第三声的时候,阮子蘅还在不断地向楼里张望。突然,她的左肩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她向左转头,没有看到任何人,却在右面看到了林家洋的脸。
“嗨,又见面喽!”林家洋好像很是热情,但是越是热情越让阮子蘅想起前几天的事情。她敷衍地打了声招呼。
林家洋的穿着好像很神秘,一身黑色的运动装,头上是一顶和她很相似的黑色棒球帽,戴着的口罩拉下一半来和她讲话。阮子蘅很好奇,这个时候,林家洋却突然拉起她的手就开始跑。
阮子蘅吓了一跳,但是挣不开他宽大的手。他领着她进了楼里,门口的守卫警惕地看了他和身后的阮子蘅一眼,林家洋把刚刚拉上去的口罩再次扯了下来,露出脸以证明自己的身份,回头看看阮子蘅,用眼神示意着守卫“我带我妹妹来看看公司。”守卫很“懂事”地让开了路。
进了楼里,林家洋还没有放开阮子蘅的手的意思。他拉着她在一楼大厅里看壁画。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似乎上次初次参观林家,阮子蘅也是这种感觉。走到一副巨大的荒诞画像前,林家洋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这是我画的。你看他的脸,是不是很有趣?”阮子蘅看不懂他的画,感觉画里似乎有一张模糊的人脸,又像是一圈圈的圆形图案。她只是默默点头,觉得这幅画和林家客厅摆放的那副很像。
林家洋一连给她展示了好几副画,他好像一个人说得很开心,也没太注意阮子蘅的反应。
差不多把一楼转了个遍,林家洋发现身边的人几乎全程没有说话,似乎突然反应过来,变得有点生气,他捏着阮子蘅的手腕,阮子蘅吃痛惊叫出声,试图将手腕他手里抽出来。林家洋突然又松懈下来,手上力度轻了不少,却还是没有放开她的手。
“诶,家洋?”这时一个漂亮的女子经过,和林家洋打招呼。
林家洋点了点头,轻抚了一下那女孩的下巴,嘴上扯出一丝笑,有些狂放,有些轻浮,和她第一次见他一样。阮子蘅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答应他和他出来,看他上演这一幕。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干脆在家里闲得发霉。
那女子在林家洋脸上轻啄了一下,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林家洋转头看了一眼阮子蘅,嘴角笑容更清晰几分:怎么,吃醋了?
阮子蘅木然,急忙摇摇头,却发现自己的行为很是愚蠢。
果然,下一秒,林家洋笑得更加放肆。他拉起阮子蘅的手,“走,上楼带你看更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