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不言木

44、转折（1）

　　二十五号那天一大早，喻景就醒过来了，他知道这天耿骁恒他们大概的行动路线，倒不是耿骁恒告诉他的，他不会跟喻景说这些的，喻景在滇城待了那么多年，了解那边的地形，也了解老佛爷这个人，根据他的经验来推测了个大概，但是实际是什么样的，他其实并不清楚。
　　在屋里辗转反侧，没有办法静下心来。
　　最后他还是打开了房门，他不知道庄宴会有什么反应，但是他确实是坐不住。
　　走下楼梯，这一次庄宴并没有出现阻止他，而喻景的本意也不是离开。
　　他到一楼客厅里打开了电视，这么大的一件事，新闻一定会及时播报的，打开中央新闻频道，这时候电视里还在播关于国外的政治新闻，喻景并不是很关心，靠着沙发就这么木木的盯着电视机。
　　到中午的时候，阿杰才从外面回来，看见喻景坐在客厅里还有些意外，“你这是在干什么？”
　　喻景淡淡的回答，“看看新闻。”
　　阿杰知道他在等什么，挑了一下眉，说：“行动要傍晚才开始，你这么早坐在这里等是没用的，要是新闻这么快就播报了，那老佛爷早就逃到太平对面去了。”
　　这说话的语气和态度让喻景觉得这个人不是阿杰，连之前他觉得是庄宴的影子都不像了，“你变了。”
　　喻景说。
　　阿杰笑着摇头，“变没变有什么可在意的呢，我还是阿杰。”
　　“你们还在做那些事？”喻景直接说出心里的疑问。
　　“做没做有什么区别，左右还不是你们警察眼中罪大恶极的逃犯。”
　　对于阿杰的揶揄喻景无话可说。
　　阿杰说：“这两年我在帮千手做事，阿宴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奔波了，当初阿宴能活下来也是欠了千手的情，要不是千手——”
　　“阿杰！”楼上传来庄宴的声音。
　　喻景抬起头看向楼上，视线也就是相交了两秒，庄宴就移开了视线，看向了喻景身边的阿杰，“该做饭了。”
　　阿杰颔首，“好，今天想吃什么？”
　　“随你。”
　　阿杰径直去了厨房，留下楼上楼下两人。
　　庄宴转身就要离开，喻景叫住了他，“阿宴，我们可以聊聊吗？”
　　庄宴已经背过身去了，“有什么可聊的。”
　　喻景没有多思考，几步就跑到了庄宴面前，与庄宴面对面。
　　庄宴说：“你这是在做什么？我们两个有谈话的必要吗？”
　　“有。”喻景手捧着庄宴的脸，庄宴没有动，只是视线移到了别的地方，并没有让喻景如愿的与他对视。
　　“我知道你恨我，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事，之前我一直在逃避问题，我逃避你离开了我，逃避我伤害了你，逃避我们两个曾属于对立面的事实，可是现在我想清楚了，我不后悔曾经做的每一个决定，我不后悔接受了你的追求，不后悔最后对你的背叛，后悔的是当时没能陪你一起跳下去，如果还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一定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我会毫不犹豫的陪你走，哪怕是深渊，我也跳。”喻景的眼眶是红的。
　　庄宴终是看向了喻景，“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我们已经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了，早就没有办法回到当时了。我从来不畏惧受伤，只有伤痕才是功勋的见证，但是现在的我满身的伤痕，而且也没什么值得纪念的功勋。”逃开了喻景放在自己脸上的手，靠着围栏，“你还记得那时候我最后问你的问题吗？”
　　喻景知道他在说什么，刚要开口回答，庄宴却没有给他机会，“那时候我问你，你到底对我有没有用过心，你没有回答，我当时心里想的是就当你是默认了吧，以为会死，但是心里其实挺满足的，即使你背叛了我。”叹了一口气，“但是我没有死，我开始计较这些了，因为身体的疼痛没日没夜都在腐蚀着我，如果不找一个理由，我真的会撑不下去，恨你成了我活到现在的支撑。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即使早就知道庄宴活下来受了很多苦，但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喻景还是忍不住震撼和难过。
　　眼泪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庄宴有些惊愕的看着喻景脸上的泪，不知觉的伸手去触碰还挂在脸上的泪珠，“你流泪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哭。”
　　喻景没有躲开，声音有些嘶哑的说：“你走后，我哭了很多次，有的时候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然后一次次的看着你从我眼前消失，想抓又抓不住，醒来的时候，泪水又浸湿了枕头。”
　　“你变了，变得脆弱了，以前你从来不会说痛和苦的。”庄宴说。
　　喻景点头，没有反驳。
　　“今天的事不会有意外的，老佛爷逃不掉的。”庄宴抬脚向走廊深处走去。
　　喻景去从后面抱住了庄宴，让庄宴不得不再一次定在原地，“你这是干什么？”
　　“阿宴，我真的好想你。”
　　庄宴没有挣脱，任由喻景抱着。
　　“可是你现在是喻景，不是费厉。”
　　“没有你的时候我是喻景，可是你回来了，我只想做你的阿厉，你可以还做我的小少爷吗？”
　　那恳求的语气让庄宴心动，他承认自己舍不得让喻景这样卑微，在庄宴眼里，无论他是喻景还是费厉，都是他放在心上的人，那个骄傲冷冽的人。
　　庄宴最终没有给喻景回答，但是也没有推开他。

　　“现在插播一条新闻，在今天下午，警方联合军方共同合作，抓捕了逃逸多年的黑市走私头目，人称老佛爷，这些年警方在这方面一直做了许多的努力，牺牲了许多优秀的警员，现在终是将其落网。……”
　　喻景看着视频里的人白发已经蔓延，两年的时间让他苍老了许多，只是这些都不是他关心的重点，他只在乎这个人有没有被伏诛。这一刻他满足了，这些年来他也算是做好了一件事。
　　此刻他好像去监狱看看布朗，告诉他老佛爷已经抓住了，童浩的仇已经报了。
　　喻景定在客厅，阿杰实在看不下去了，说：“你现在满意了，是不是又可以计划着抓我和阿宴了？”
　　阿杰的话让喻景从原本的情绪里醒了过来，整理了一下情绪，“你不用揶揄我，我现在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完成的心愿也都完成了，就真的不会再走了。”
　　说着喻景抬脚往楼上走。
　　阿杰看着他有些落寞的身影，没有再说什么。

　　到凌晨的时候，喻景隐隐听见屋外传来的呻吟声，还有东西被打碎的声音。先是坐起来听了一阵儿，发现声音是从庄宴住的那边传过来的，他来不及多思考，连鞋都没有穿就冲了出去。
　　到庄宴屋子的时候，喻景就看见满屋的花瓶碎片，阿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支针管儿，里面一管子药还没有动。庄宴蜷缩在地上，汗水浸湿了衣衫，头发都透着热气，脸上的表情无不表现着他此刻的痛苦。
　　“怎么回事？”喻景不太敢贸然走近庄宴，害怕他会有过激的反应。
　　阿杰声音有些喘，应该是折腾了一阵子了，有些累了。“他这是伤口又复发了，每次到潮湿阴郁的天气，他都会这样。”
　　喻景听了这话心不仅战栗了起来，他知道这种感觉有多痛苦，他虽然没有真的感同深受过，但是他知道，以前奶奶受过伤，腿上的伤每次复发的时候她都恨不得用刀砍了自己的腿，那时候他就知道受伤留下后遗症是很痛苦的事。小时候看奶奶这么难受他都会不自觉的跟着哭，喻景现在无法想象满身伤痕的庄宴是怎么挺过这两年的。
　　他踏着地上的碎片，走过去，抱住蜷缩着不停在颤抖的庄宴，在他耳边说：“没事的，没事的，我陪着你。”眼泪跟着他说的话就这么淌了下来，滴在了庄宴的脸上。
　　其实庄宴是抗拒喻景的怀抱的，但是现在的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挣脱他，只能任由喻景抱着。
　　阿杰瞧着庄宴镇静了下来，就拿着针管找准了位置，给庄宴将药打了下去。
　　等到庄宴的呼吸均匀了后，喻景才将人小心翼翼的抱起来，放回阿杰已经收拾好的床铺上，他就趴在地上，牵着庄宴的手，看着他的睡颜。
　　等到屋里的狼藉都收拾好了以后，阿杰才说：“你去将你的伤口收拾一下吧。”
　　喻景摇头，“不用了，我想再多看看他，陪着他。”
　　“你们这又算怎么回事？苦情戏码？”阿杰无奈的扶额，“感情经历不丰富的我看多了你们这样的戏码都不敢谈恋爱了。”
　　喻景没有去看阿杰，只是轻轻地说：“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阿杰没有多言语，只是将医疗箱放在了喻景的旁边，然后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喻景用毛巾将庄宴脸上的汗水都擦掉，然后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那满身的伤痕他没有敢多看，心痛的感觉一直在蔓延。等到做好这一切之后，喻景又坐回了床边，趴在床沿上，看着庄宴。
　　庄宴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多了，他动了动自己的手，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偏了一下头就看见喻景的手握着自己的手，他的另一只手枕着头，睡着的模样又是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费厉，只是他的眉头间多了一些哀伤。
　　庄宴不自觉的伸出手指抚上了他的眉头，只是手才刚刚碰到，喻景就睁开了眼睛，两个人面面相觑，僵持在了原地。
　　庄宴的手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喻景握住了僵持在他眉头的手，说：“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庄宴鬼使神差的摇摇头，眼睛却盯着喻景的脸。
　　之后的几分钟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喻景站起来给庄宴倒了一杯水，庄宴接过水杯，也没有往嘴边送，只是盯着地上的血迹和喻景的脚。
　　喻景注意到了他的神情，“等一会儿我就处理，你先喝水吧。”
　　庄宴无奈的说：“你先处理伤口。”
　　既然庄宴的发话了，喻景也不愿意他多花心思来担忧自己，所以提上医疗箱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庄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喻景站住，“我回去处理伤口。”
　　“就在这里。”庄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床沿。
　　看到庄宴的动作时，喻景眼里都是惊喜，他没有犹豫，又走了回来，只是他并没有坐在床沿，而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椅子上，将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弓着腰拿着镊子夹碎片，这个动作并没有那么好进行，所以喻景做的有些痛苦。
　　庄宴看着他艰难的模样，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给我吧，我帮你。”
　　喻景看见庄宴的手出现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愣了几秒，等他反应过来，他手上的镊子和自己的脚都已经到庄宴的手上了。
　　庄宴是小少爷，从来不做这些事，但是自从遇见了喻景之后，他愿意亲力亲为的去做一些事情来讨喻景开心，喻景看着眼前这个人，其实他现在很满足，即使庄宴依旧没有说原谅他的话，也没有再在一起的表态，但是拥有现在，他就很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