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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没有良心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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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傍晚,林闻溪在教室看书。
“怎么还不回来?”大姑电话里气呼呼质问她,像一头吃不到蜂蜜恼怒的熊。
“有课,回不去。”林闻溪轻声但坚决地回答。
“奶□□七都不来,没有良心的东西。”
不等林闻溪解释,大姑就挂了电话。她想跟她说,这些天拉下的课要补,打工的地方不能再请假。
林闻溪看着手机发呆,“没有良心”“没有良心”,大姑的声音,由远到近,由近到远,由低到高,由高到低,不断冲击着她的耳膜,震得她头痛。不断滋长的愤懑和委屈,充溢着她整个心房。
“叫婶婶。”奶奶把林闻溪推到一个女人面前,那女人牙齿前凸像老鼠样,脸部僵硬。林闻溪一看就害怕,往后缩着,抱着奶奶的腿,紧抿着嘴,不肯叫。
“不要叫,我当不像婶婶。”婶婶悻悻地说。
奶奶推开林闻溪,不满地说:“这孩子,叫人都不肯叫,以后还想靠你吃?”
“靠她吃,你想都不用想,现在的人都是白眼狼。”
婶婶用她尖细如麦管的嗓子,不止一次警告她:你不要弄不灵清,如果不是我们收留你,你要么去福利院,要么流落街头。
在林闻溪似懂非懂的童年,这些或明说或暗示,她无法全部理解,只觉得她应该对供养她的人感恩戴德,而她没有,甚至连叫他们一声,都很不情愿,在他们看来,就是没有良心。
六岁的她,成为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孩子。
对于爷爷叔叔婶婶和强强,林闻溪只是个外人,怎么可能有丝毫的善意?看在奶奶操持这个家的份上,不得不接受一个不喜欢的孩子,插足在自己家,让他们十分讨厌。
强强是叔叔婶婶的儿子,大她四岁,刚好十岁,但看上去又胖又大,远超出他的实际年龄。脸像发酵充分的杂粮馒头,又灰又黑;两只相距甚远的斗鸡眼,竭力要凑在一起。他大手大脚,走起路来一脚深一脚浅,好像随时都有侧翻的危险。
他精力旺盛,无处发泄,林闻溪的到来,如同射击有了靶子。
林闻溪初到这个家,她抵触、害怕、恐惧,如同林黛玉进了荣国府,“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她的胆小、羞怯,成了强强羞辱的子弹。
强强对他爸爸妈妈都爱搭不理,对林闻溪这个侵入他领地的人,更是讨厌。经常欺负和虐待她,只要他靠近她,她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紧张,因为他在她心里,种下了害怕。如果奶奶不在家,她就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她也曾经哭诉过,但是没有人帮她。爷爷瞪着铜铃样的眼睛,却说没有看见。婶婶说“强强为什么要打你?她怎么不打妮娜?”
妮娜是大姑的女儿,比林闻溪小两岁。有时候,强强不在,妮娜也会和林闻溪玩,一起玩过家家,捉迷藏,互相给对方扎小辫子。那个时候,她很快乐,但这样的时间很少很短。
妮娜本来可以和她成为玩伴,但经不住大人的教唆,跟在强强后面,成为他的帮凶。造化弄人,当她16岁那年,纵身投入池塘,全身肿胀浮出水面时,林闻溪唏嘘不已。
大姑小姑和林闻溪血脉相连,但终究她们和林建生没有多少手足情分。对于林建生让她们蒙羞,已然恨之入骨,苦于无处发泄,林闻溪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存在,就无不迁怒于她。她们把各种不满全部发泄到她身上,再加上她生性沉静,不喜言辞,更成为她不受待见的原因。
偶尔有邻人夸林闻溪漂亮,也会被他们当做是攻击她妈妈的证据,“不漂亮会跟人跑吗”,她的漂亮也值得他们鄙视。
奶奶是这么多人中,唯一关心她的人,也是她力排众议,以包下全部家务的代价,把她领回了家。但是,二十八岁丧夫,带着一儿一女改嫁的心酸,一粥一饭,一针一线的不易,以及望子成龙的梦碎,使她的心态早已失去平衡,而整日怨气冲天。生活日常中层出不穷的不顺和矛盾,常常使她把火撒在林闻溪身上。因为撒在她身上,不会有人和她对抗。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奶奶,也死了。
林闻溪和长平所有的连结,都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