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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打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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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师,奚为和贾成羽打起来了。”林闻溪刚在4班上完课,方萍萍急吼吼报告。
“啊?”林闻溪转身就往班里跑,等林闻溪赶到,两人已被拉开,一拨人围着。
贾成羽头拧着,瘦脸铁青,嘴角斜溢出的血,像挖出的鱼鳃粘在鱼身。双拳紧握,浑身发抖,像一个俘虏准备做最后的抵抗。奚为昂着头,涨红的脸像斗鸡的鸡冠,一脸鄙视,近视眼突出,眼角皮肤上渗着血丝。拿在手上的眼镜,镜片破了,一只脚也断了。
“怎么回事?”林闻溪厉声问,看看奚为又看看贾成羽,奚为昂着头不理,贾成羽低头不语。
林闻溪扫视围观的学生,大家都低头一个个散去,现场安静得可怕。
林闻溪再次盯着奚为,他气呼呼地说:“我在做作业,他拿起扫帚从后面打过来。”
“贾成羽是这样吗?为什么要打奚为?”
贾成羽眼睛噙着胖胖的泪珠,像两只小灯泡,身体抖得更厉害,上下牙发出“嘚嘚嘚”的声音。
林闻溪让奚为到边上的答疑室。
奚为高抬着下颌,一副得理不饶人的神情。
奚为长得像韩国明星玄彬,阳光帅气,出身富裕,自负张扬,毫不掩饰优越感。女老师都喜欢漂亮男生,林闻溪也一样。
他在班里很有影响力,在他周围聚集了一帮人。而贾成羽是班里的边缘人,默默无闻,在与不在,都没人会注意到。让贾成羽这么老实的人,动手打奚为,一定有很大的缘故。
“他为什么打你?”
“他神经病。”
“他智力正常。”
“大家说他谵妄性抑郁。”
“不要乱贴标签,说原因。”林闻溪开始声音一直保持平常的音量,见奚为回避问题,声音响起来。
“他太臭。”奚为气哼哼说 ,“卫生习惯太差,不洗澡,不换衣服。就一双鞋,宿舍里脱出来,熏死人。”
“还有呢?”林闻溪直盯着他。
“……”
“你是不是让全班同学孤立他?”
“没有。”
“你还把他初中女同学的事情告诉给大家。”
“你怎么知道”
“这我都不知道,还能当你老师?你知道那个女生是他什么人?”
“初恋。”
“胡扯!他唯一的朋友,而你说是他女朋友,她不理他了。她对他来说,是整个精神世界。他恨你很正常。”
奚为把头转向窗外,刚好一朵乌云遮住太阳,天色一暗。一只小鸟飞过枝头。
“今天发生了什么?”
“刚才生物课,老师说只要是带蝽的虫子,都臭得惊人。我就写了个蝽字,让人贴在他的后背上。大家看到了,就偷偷地笑。他知道了,一下课我正在做作业,他就拿了扫帚打我,把我的眼镜也打破了。”
“活该,真是欠揍。”林闻溪脱口而出,脑子里浮现出贾成羽恼羞成怒的样子,她看了眼时间,说,“ 这次的事,我和贾成羽谈了以后再处理。晚上在宿舍里,绝对不能再发生冲突。如果再发生,我会把事情上报到学校,那就是不管谁先动手,都是警告处分。你先去上课。”
奚为不情愿地转身走向教室。
贾成羽还未走近,林闻溪就闻到一股浓重的汗酸味。
贾成羽个子小小的,脸色黝黑,校服像挂在身上一样,盖住了整个臀部,显得上身长,下身短。他双手紧攥着上衣的边,双脚不停地上下翻动着,局促不安。
林闻溪让他坐下,他说:“站着就可以。”声音轻得像个小女生。
“坐下来,我们慢慢聊。”
他在椅子的三分之一处,坐了半个屁股。
从贾成羽的话中,林闻溪知道了他家的情况。
贾成羽老家,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山村,翻过山就是安徽,妈妈就是安徽人。
三岁不到,父母离婚。奶奶认为,是贾家的种,就不能当拖油瓶,让他妈妈净身出户,不准带走一点东西。但贾成羽太小,之前又一直外婆带,贾成羽奶奶带了一段时间不想带,他又回到外婆家。
虽然外婆家也很穷,但外婆一直很照顾他。他和外婆也有很深的感情,但是,在他五岁时,外婆意外去世。而他妈妈已经改嫁,他回到爸爸身边。
爸爸嗜赌成性,卖了山核桃,有钱就赌,也有女人跟着他。每年9月开始到过年,都是他的黄金时间,过完年就开始像流浪狗一样,到处游荡。每年就等着山核桃的收成。
贾成羽在回到爸爸身边后,奶奶立下一个规矩,不准他去看妈妈,也不许他妈妈来看他。
那时太小,妈妈的家又很远,有几十里山路。8年后,他上初中,实在太想妈妈,就一个人去找她。路上,幸亏有人让他搭了一段拖拉机,到晚上,才到了妈妈家。
他期待的是妈妈看到他后,会像以前那样抱住他,眼里含着泪花,一个劲地叫他的乳名。但是,他期待的情景没有出现。妈妈抱着弟弟,看到他来,显得很惊讶,也很陌生。吃晚饭时,继父非常冷淡。妈妈不断地给弟弟妹妹夹菜喂饭,他吃了饭,妈妈就安排他睡觉。第二天一早,继父就把他送回家。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妈妈。
“你平时会想妈妈吗?”
“不想。”贾成羽的回答,倔强而果断。
小学一年级时,章老师问林闻溪想不想妈妈,林闻溪说:“想。”那时,她盼望妈妈回来,每天每时每刻。
小学三年级时,玛莎问:“你想不想妈妈?”
“还好。”
初中班主任问:“想不想妈妈?”
林闻溪昂着头回答:“不想。”
就像此时的贾成羽那样。
无数次期待的落空,每一次的失望,都将化成一张张冰冷的铁皮,把内心层层包裹,裹成坚硬的内核,刀枪不入。
林闻溪的心变得越来越硬,越来越冷,她觉得自己是天下最不幸的,大家都欠她的。那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心已经包裹了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盔甲。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她确信什么都不能触动她,让她变得温情。
从司马锦云,到贾成羽,她感到有很多人和她一样不幸,她是老师,有责任用自己的力量,去温暖他们。她仿佛听到自己心里盔甲瓦解脱落的声音。
还没等林闻溪想好怎么处理这件事,校长打电话给她,让她去趟办公室。
“上次教研室来听课,张老师对你的评价很高啊,好好努力。”
“一定。”林闻溪知道校长找她,肯定不是说这事,“校长找我有什么事?”
“这样,你班里的奚为,是学校伟成教育基金会长的儿子。”校长说,“今天好像被班里的学生打了,还出了血,眼镜也打破了。”
林闻溪很惊讶,男生打架很正常,就是因为是老板的儿子,才这么快有人报告校长了。
“嗯,我刚刚了解了。”
林闻溪把了解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你打算怎么处理?”
“校长你说呢?”林闻溪将了校长一军。
校长沉吟一番,叹了口气。
“按说呢,男孩子之间打个架,很正常。可是,家长,主要是奚为的妈妈可能觉得吃亏了。”校长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说,“她妈妈的意思呢,就是让他在全班向奚为道歉,赔偿那副进口眼镜,四千多快钱。”
“校长,你说怎么处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林闻溪再次把问题抛给校长。
“我觉得家长的要求也合理。”
“不可能。”
“为什么?”
“贾成羽之所以会打奚为,是因为奚为侮辱了他。在班里,贾成羽已经被全班孤立,如果再让他在全班学生面前道歉,那他以后在这个班里怎么待下去?我绝不会同意。”
校长深感意外,一个刚来的新教师,可以不听校长的。
他沉默着。
林闻溪豁出去了,继续说:“赔偿四千块,校长,四千块,对一个老板来说,可能就是唱个歌,吃餐饭的钱,但是,对于贾成羽来说,那就是一年的生活费。”
校长点点头,沉默一会,说:
“只是这样我很难交代,毕竟奚老板每年给学校六百万。”
“既然他六百万都出得起,还在乎四千块?”
“那性质不一样,一个是慈善,一个是赔偿。”校长连连摆手,“这不能混为一谈。”
“校长,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校长看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孩,沉着、固执,纤细的小小身体,仿佛聚集着极大的能量,无惧无畏。她相信她会处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