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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聊斋古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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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
西苑书生们的房屋被敲响,等他们打开门,外面却空荡荡,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些字:
老道士是O子,童子是O瓜,三人死了,全吃光光。王公子留。
“……”书生们满脸茫然。
云镜前的悬火夜叉、桓霄道长纷纷窒息。他们知道降辕君其实想表达的是“老道士是骗子,童子是脆瓜”,可他学识有限、墨水不足,于是……
“呵呵,O子、O瓜,有趣有趣。”老道士从袖中掏出只脆瓜,变作马面猪身的降辕君,一口咬掉脑袋,边笑边吃。
在场众妖看的后背发凉,汗毛倒竖。
降辕君却口水直流,稀奇地看着“自己”一点点消失在老道口中,问:“甜吗?”
“甜。”老道说完分了他一只,同样是马面猪身模样,降辕君并不介意,抱着就啃。
他原本是想埋怨夜叉,说好了伪装细作,原来竟不许露面,只让写张条信送过去,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是话尚未说出口,便被老道士的瓜吸引,忘在云霄天外了。
宴席上欢声笑语。
书生们满头冷汗。
现在只剩下宁、孙、许三人。此三人无一不是佼佼者,本为各自县学年轻秀才郎,至省府拜师求学在路上相遇,结伴同行,哪知遭此横祸。
即便屡番大起大落性命不保,他们始终尽量保持冷静。
是以前日四女鬼蛊惑不曾信、昨日过于巧合的老道士也不曾信。他们不知道陶生几人活着逃走了没,至少自己还活着。
可正因为太聪明,当即读懂了纸条上的含义。
陶生三人全死了,葬身妖怪之腹,那老道恐怕和先前的女鬼一样乃是妖邪。
不止如此。
许姓书生才思敏捷,惯会捕捉细节、推理深意,他颤抖的手指落在“王公子”三个字上,很快离开。
宁、孙二人怔了怔,下一瞬脊背发寒。
许生在无声提醒他们“王公子”。
今天的王公子很不对劲,并不露面,只丢了字条。且字迹歪七扭八,上面还有黑乎乎蹭的墨团。
虽然他们从未见过王公子的字,但此前和王公子交谈,其言行举止皆礼数周到,如今这字面胡乱脏污,和他的性格根本不符。
况且王公子曾自提过众人可唤他“王生”,书生们为表感激,方以“王公子”敬称,他真要落款也应该落“王生”才对!
有人在假扮王公子给他们传信。
——而那人,必定妖孽。
书生们彼此对视,只觉得周遭看不见的空气里,有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邪恶盯着他们。云镜。夜叉用云镜知晓了一切,他们的一切都被监视着,很可能连现在也……
许生放下字条,悲怆欲绝,紧紧抓住宁、孙两人的手,嚎啕大哭:“陶兄、张兄、廖兄皆死,只剩下咱们了啊!”
两人亦拉着他,抱头痛哭。
东苑的妖怪们看得津津有味,三人脸上的绝望恐惧让他们血液沸腾。果然加了“七情六欲”更有意思,这种掌控者的感觉实在欲罢不能!
第四日。
宴会仍在早晨准时进行,昨天虽至深夜,有些法术浅薄亦或者功法独特的妖略有昏昏欲睡,终究并无大碍,尤其到商讨如何对付书生的时候,各个神采奕奕。
前头黑山和老道都已经试过,展现出来的本事让大家叹服,现在敢上去的多少也得有点能耐,否则岂非当众出丑。
正议论纷纷时,一团虚虚实实的东西飘到宴堂中间,传出同样缥缈的话语。
“今日便让我去吧。”
众妖好奇盯着他。
此妖模样陌生,先前也没什么存在感,如今竟敢主动请出,可是身怀大本事?
四方皆为夜叉宴请,但并不是所有妖怪他都熟悉。比如此妖便是今次新来,往日不曾互通。夜叉对其门法同样好奇,于是首肯:“请施展神通。”
那虚虚实实的妖先在云镜上抹了点东西,而后飘飘忽忽离开东苑,大概半柱香后来到西苑书生们门外,释放出大量碧绿浓雾,笼罩整个屋子。
镜中前一秒还烟云滚滚,后一秒忽然画面更换,变成了热闹城市!
城中人来人往、吆喝叫卖栩栩如生,三个书生正傻愣愣站在人群里,甚至被一个推着粪车的粪夫喊骂堵路。
灰袍老道啧啧称奇。
他固然能用瓜变作金童玉女和宝瓶,却需“以物换物”,且仅此而已,其他诸如道馆、台阶、叩拜百姓等全粗糙不堪。只是当时书生们太过震惊,注意力被他吸引,并未察觉。
此妖万万不同。
他之城邑一砖一瓦俱有考究,纹理质地仿若真实。城内千百人穿梭,各有喜怒哀乐,无需假借外物,浑然天成、实在妙极!
幻境虽非老道主要手段,倒也常用,故能看出其中门道。夜叉等术法高深者皆具慧眼,也识得当中玄奥。
“怎么回事?我们这是在哪里?”孙生大惊道。
路边有人打量他几天不曾洗漱、胡子拉碴皱巴不堪的模样,不屑嘀咕:“穷酸土包子,没见过市面,这里是东阳省城。”
犹如惊雷咵嚓砍在三人头上。
宁生结结巴巴:“东、东阳省城?”他们正要去省城拜师求学!
“不对,一定是妖怪手段!定是妖怪在欺骗我们!”他骤然惊醒,大声喊道。
周边路人纷纷皱眉,视其为疯子。
三人战战兢兢站在路中央不敢乱动,生怕中了妖怪陷阱,期间不断观察过往路人,其言行举止分明和真实活人无异,心中更觉恐怖。
浊日西落,天色昏黄。两道的摊位全都收了起来,摊主们看三人的目光极其古怪,终于有个人忍不住了,问:“你们不吃不喝在这儿站了一整天,不累吗?”
三人用更古怪的模样看着他,警惕戒备:“你是妖!”
“……”摊主噎住,摇摇头挑起自己的担子离开,“没救了,没救了。”
终于天色漆黑,街上行者纷纷离去,东阳省虽不设宵禁,入了夜却没什么闲逛的人,热闹的只有花坊几条街。
三人不敢乱动,生怕周遭一切都是幻象、是虚假,万一他们不小心挪动中出了西苑的门,下场岂能有好?
夜风冷飕飕的,单薄的衣裳压根不足以抵御,身上没有一文钱,肚子饿的咕咕叫。
三人努力凑做一堆,就这么艰难地挨过了一夜。幸好第二天没感染风寒。
昨日的挑夫挑着担子过来摆摊,看见他们居然还在,大吃一惊:“你们该不会在这里冻了一宿吧?”
书生们哆哆嗦嗦看向他,没吭声。
挑夫头一次遇见这么奇怪且倔强的人,回身从自己的挑担里头拿出三张饼递给他们:“热的,吃吧。”
宁生终于开口了:“我们没钱。”
挑夫笑起来:“不要你们钱。”说完把烧饼塞进他们手里,兀自到旁边摆摊去了。
三人对视一眼,咽咽口水,从彼此目光中看到了饥饿。他们莫名其妙变到这里,除了身上衣物其他东西全没了,早已饥肠辘辘。
“只要我们不动,这个应该没事吧?”孙生喃语着尝试性咬了一小口,劲道的口感顿时在味蕾上绽放,没有一丝一毫虚假。他动作顿了顿,忍不住将饼放到眼前观摩,甚至连每一粒芝麻的焦香色泽都不同。
怪异的荒诞感涌上心头。
他眼中露出迷茫,竟一时间对这里的真假产生了质疑。
其他两人紧张地盯着,见他虽然无碍表情却怪异,连忙询问,“可是这饼有何不对?”
孙生望向自己的同伴:“不,饼十分可口。”说完又咬了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直至吃完。
宁许二人见此不在抑制,狼吞虎咽地嚼了起来,和想象中虚无的口感完全相反,满满的面劲和浓香充斥口腔,他们霎时理解了为何方才孙生表情怪异。
吃了饼又喝了些好心挑夫递过来的水,三人抱袖缩在路上不挪窝,其他都能忍,唯独如厕忍不了。
宁生憋了许久,满面赤红地对两位同伴道:“出恭乃天性,无法忍耐,某宁愿死在这儿也不愿再憋下去了!”说罢提着衣袍快步跑进巷子里的茅房。他早就盯那儿好久了。
等宁生毫发无伤神清气爽地回来,面色酱紫的孙许二人连忙也奔了过去。
就这样在谨慎中一点点试探,他们拥有了不大一片的活动范围。
好好的三个文采斐然的书生沦落成了蹲街乞丐,不洗澡也不走远,附近的商贩、住户、小摊主甚至路人都知道有这么三个疯疯癫癫的奇怪家伙。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从最开始由好心的烧饼小贩接济、混旁边酒楼的残羹冷炙,到后来他们主动去给酒楼当账房先生、请别人采买笔墨纸砚抄书写信,以此赚些银钱维持生计。
住的是酒楼里的破柴房、吃的是粗茶淡饭,日复一日活动在不大的范围内,真实无比的流水时光不停地消磨着他们心中最后的坚持。
这天,几人正在路边帮人写信。
路过一个背着书箱的年轻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