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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入虎穴 咱今天就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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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面的小路下了蓱山,就能看见不远处宽约十丈的雁江。雁江水势开阔平缓,物产丰富,其北岸有几座村落,再往远眺看到的就是风景秀美的东、西晏山。
此时的雁江映着弯月,碎了满水月华,它的源流两端都湮没在暗影中,朦胧不清,也没有船只泊在岸边。几点火光摇曳,仿佛山中的鬼火一般慑人——锦殃手举火把,定定地遥望江面,似是在思考什么。
夜色波动,张郑率领几名兵士从东面小跑过来。张郑喘气道:“姑娘,那边也有马蹄印,这可怎么办?”
他深皱起眉,急切望着锦殃,方才策马到赶这里,却见地上的痕迹十分混乱,四处都是马蹄印,让大家都束手无策。他正想在再问,就听锦殃道:“他们一定是在这里上了一条船,将所有马都放到山林中去了。”
张郑想了想,环顾四周道:“姑娘怎么能认定他们同上一条船,而不是几条船呢?”
锦殃侧头道:“这只是在下的一个猜测。但是不管是上了几条船,都去一个方向是必然的。所以,我们分成两路,一左一右沿岸搜索。您认为呢?”
张郑注视她冷静的双目,点头道:“好,就这么办。”挥手招过三个侍卫,“你们跟着姑娘去下游,另外三个跟我去上游。记住,找到了匪徒不要硬拼,火速回来报告,记住了吗?”
“是。”众人答道,震得这月影也摇晃起来。
锦殃作揖道:“那在下先别过。”
张郑亦拱手道:“姑娘请小心。”说完领过侍卫向雁江上游驰去……
一路急行,江水空自流,哪里见得到船?正当锦殃对她的心生犹疑时,忽听一侍卫高声道:“姑娘,你看!”
锦殃抬首,顺着他指的方位看去,一只摞起两层舱阁的客船正泊在岸边,装饰精雅,绮帏作窗,像极了华丽的画舫。可是这山中地僻处怎么会有如此豪美的艇子?
“雁江上游有什么繁华地方吗?”锦殃下马问道。
侍卫点头道:“上游有通定安湖,那边倒是有很多这样的客船。”
锦殃思忖道:“定然是有人抢了它,然后驶到这边来的。”如果她没猜错,那么那伙绑匪一定在这艘船上。那么,该怎么接近呢?
“姑娘,我们回去报告张大人吧,”旁边侍卫看锦殃迟迟不说话,明显是急了。
锦殃摇头道:“不行。或许他们是暂停在这里的,等我们回去讲明情况再回来,说不定他们就离开了。”她抿了抿唇道,“等一下我会想办法潜入他们内部,你们回去报告。明日夜晚我们在此处会和,若是我不来,你们后天夜晚再来……要是四个夜晚过后我还没有出现,就请释放墨大人吧……”
四天,这是她能给他们担保的最大限度了。
那侍卫急道:“这怎么行……”
锦殃沉声打断道:“就这样办。你们先回去,快。对了,请帮我把刀和飞镖带回去。”语调带着果决的压迫感,让人不得不从。
几个侍卫愣了一下,接过利刃,无奈地轻声回转,区区女子,如何能为男子之事?真是让人不放心呐。
锦殃对月,寒笑如花,连楚烨陛下,你就等着吧!
东方天空鎏了红色,朝阳业已攀起,照亮开阔的大地和山水。客船二楼的平台上走出一位青裾男子,年纪稍长,却也不过二十七八。他用一根木簪绾起黑发,霎时眉目清朗起来。有人落了一只手在他肩上,轻将他摇了一下。
青衫男子侧身,作揖道:“孙少爷。”
他面对的是个十八九岁的俊秀白裾少年,满面愁苦,他叹道:“柳先生,祖父已被捕入狱,我再不是什么‘孙少爷’了,你就改口吧。”
柳姓男子笑道:“皇上会放了墨大人的,少爷要有信心啊。到时……少爷,你看那里!”男子惊然,示意少年看往岸边。
“嗯?”少年愣了愣,顺眼过去,也不由小小吃了一惊。遥远的江边岸上正躺着一位女子,黑衣单薄,却似昏过去的样子。他迅即飞身入舱下船。柳姓男子微皱眉,也大步跟了过去。
两人踏过船板,来到锦殃身旁。那少年蜷下身子,修长的手指在她颊上拍了拍,唤道:“姑娘,你醒醒。”
他面前的女子浅舒眉,发出一阵慵然之声,睁眼,眸中是一汪溟濛的忧伤,她揉揉眼睛,这才清醒,忙撑起身诧异道:“你们是什么人?”
少年微笑道:“我叫墨逍,这位是我师父柳君彦,都住在这船上。不知姑娘是何方人士,又为何晕在这岸边?”
锦殃怔了一下,刹那间泪如碎泉,哭道:“我和父母都住在蓱山里,本平平安安,谁知昨夜来了一伙山匪,杀我亲人,夺我家财,毁我房屋。我躲在草垛中才避过一劫啊。”她越哭越惨,如露中桃花,惹得所有人怜惜。
墨逍本就是柔善之人,总爱收养一些流浪猫狗,这时见她哭得如此伤心,不由起了深深地怜惜,对柳君彦道:“先生,我看这位姑娘不是会骗人的人,她又没了能去之地,不如我们留她在船上吧。”
柳君彦断然道:“不行。还不知道她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如她是朝廷派来的细作怎么办?而且郭老大他们也绝不会同意。”
锦殃俯身顿首道:“公子,我如今无家可归,只求一处生存,请您帮帮我,我愿意当牛做马。”
柳君彦想了想,狐疑道:“我看姑娘是有外族血统吧?不知因为什么缘故辗转到了淮国?”
锦殃道:“我父母确是外族人,二十年前因被家族逐出,所以迁住淮国。”没想到这人如此谨慎,看来他是她第一个要防的人。
柳君彦又问道:“姑娘芳名是何?”
墨逍眼中透出稍许不满,女子的闺名岂是轻易告于人知的?
锦殃自是早有准备,故犹豫一念才道:“我姓金,小字帛泱。”
“先生!”墨逍愠怒道,“您常教导我做人应该怀着一颗仁爱之心,难道您这样做是仁爱吗?”他不明白一向温和的柳君彦怎么会这样逼问一个娇弱的女子,更何况金姑娘绝不像皇上遣来的——如连楚烨要拿下他们,只要出精兵便可,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柳君彦被他问得一愣,容色阴晴不定道:“那总得问问郭老大。他答应了,就留下金姑娘。”
锦殃又是一个拜礼,喜笑道:“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柳君彦拂袖道:“跟我来吧。”就领着锦殃走入船舱。
船里竟是别有洞天,纱丝成屏环绕,撩着缕缕彩光,还熏有一股浓腻的香气,比远观上去更加眩目,直看得锦殃头晕脑胀,跟在她身后的墨逍也不禁拧起眉,他也不甚喜爱这种味道,只是那些招来办事的山匪没见过世面,整天拿熏香挥洒如土,很惹他厌烦。
墨逍扫视过旁边聚集的群群山匪,不由自主拉起锦殃的手,想让她在这纷乱的色猥目光中不要如此害怕,却感觉锦殃轻轻挣出他的手,低了头,他面上飞起潮红,才发现自己的做法不合礼仪。
走到一间房门前,柳君彦推开门道:“郭老大,刚才来了一位姑娘,你看看能不能留下她在船上?”
“谁啊!”莽莽粗犷的声音喊道,“哪个不要命的?”从帘后跨出一个彪悍的汉子,满面胡髯。那三十多岁的男子看过来,如虎般目露凶光。
锦殃走到他面前,端庄施礼道:“小女金帛泱。”
郭老大晃着身体,凑近锦殃肃声命令道:“抬起头来。”从进门就发现这女人应该分外美艳,难道这次让他占个大便宜了?
锦殃缓缓抬头,郭老大吸了一口凉气,猛然怔住,时间竟有这般妖色倾世的女子,真真一个不是寻常人能及的尤物啊,正好可以带回作他压寨夫人。
对视良久,锦殃佯作羞涩底下头去,听上方传来一阵狂野的大笑:“好,你就留下。柳君彦,你带她去二楼,把那间紧挨平台的最好的房子给她住。”
柳君彦面色晦暗,冷冷道:“要带你自己带,我可不管。”
郭老大也阴了脸色,狠狠盯住柳君彦,但见柳君彦青衣飞扬如雾,静容隽永,自傲不羁,亦丝毫不为郭老大的威势所震。
墨逍很快察觉到这气氛中的张弓拔弩,忙笑道:“金姑娘,随我来吧。”
锦殃颔首,跟那温润似云的男子出了这间房,往左边走去。
柳君彦突冷笑道:“你还真是见色眼开啊。”
郭老大哼道:“当初说好了,咱和弟兄们帮你们绑那什么长公主的时候,你说以后会千金报咱的恩德。现在咱不要千金,就要这小娘皮,便宜你了呢!”
柳君彦道:“要是她是细作呢?我们这一船的人可都是站在刀尖上,别因为你的动荡把所有人的命都赔上了。”
郭老大拍案喝道:“难道咱连娶媳妇的自由都没了?!咱告诉你,你要是再敢干预咱兄弟们迎压寨夫人,小心哪天发现自己头不见了!”拔刀亮出,在柳君彦面前晃了几下。
柳君彦啐了一口,就此扬长离去。
绢巾罗叠,整个房间虽贵气无比,却无那糜烂的香气,这让锦殃有了喘气的空间。她拉住墨逍的袖祛,拜倒道:“小女多谢公子救命大恩。”
墨逍扶起她,温柔道:“姑娘不要这么多礼。您不需叫‘公子’,好像有多生疏似的,称我之名便可。”
锦殃应道:“小女怎敢。”
墨逍微摇头,走到窗前,用竹段支起窗户,清风一瞬吹遍满室。白衣少年发丝作缎子舞起,衬得他身形消瘦,无端端溢出一展悲廖来。就像是拼了命要隐藏的东西,总会有不小心显出的时候,一旦流露出,就噬人的心。
锦殃看在眼里,轻声道:“是在为什么事情烦恼么?不如说出来,小女给您解解心结也好。”
墨逍苦笑道:“姑娘不用为我操心。倒是令慈刚刚逝去,你一定很伤心吧。”
锦殃微愣,是啊,她需要摆出一些悲痛的样子来,不然怎么瞒得过这些人?眼浸水光,伸手弹去睫毛上的晶玉道:“公子莫要提此事了。人总要向前看的,不能被已经发生的惨剧坠住生活,否则怎会迎来幸福?”
墨逍先是怔,而后似想通了的样子,淡笑着拢顺头发道:“说得对,谢谢您讲给我这些话,很受用。”温存的眸光注视锦殃道,“姑娘饿了吧,我去给你拿点吃的来。”
锦殃俯首道:“谢过公子。”
她的眼睛随着他的移动转到门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猫一般逐渐聚焦起黑色的瞳孔,再不掩饰那肆意绽发的戾气。她心里升出一阵悲哀——如玉清雅慈良的少年啊,当你知道我以伪善的面容重重欺骗了你时,你会不会恨我?
风缠绕过她的身子,如同柔细的绑绳,坚韧无形却实实在在。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墨逍提了食盒进房。锦殃接过轻放在漆案上,回眸而笑,如春山峦荡,秀婉清艳。
墨逍别开脸,咳了两声道:“姑娘先用吧,我走了。”
“墨公子,”锦殃唤道,“不坐下来说说话吗?”扳开食盒的盖子,缓缓拿出食物。
墨逍道:“不了,等一下柳先生还要教授我《礼经》呢。您就在这里,哪都不要去。”
锦殃想了想,谦恭道:“公子,您救小女之恩德,小女十分感激,本不该再说什么,”叹气又道,“只是小女有一事不明,还请墨公子赐教。”
墨逍怔了怔,道:“姑娘尽可说出,我一定为您解答。”
锦殃淡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不明白这荒山野岭的,公子与诸位怎么会乘船在这里?”必须问的就问,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取他人信任。
墨逍蹙眉,他自然知道这个不是随便讲出的,就那么不言不语站着,一时想不到话搪塞过去。
锦殃躬身道:“既然不便告诉小女就罢。让公子为难了。”她本也不认为墨逍会毫无顾忌地告知她。
少年敛眉,眸子渗有无奈忧伤,只觉得这一刻风明显大了,吹在两人之间,如一条青虹。
然而这却不是他所想要……难以逾越的感觉……
锦殃疑惑于他突然黯然的神色,却仍悠游自若道:“不打扰您了。”看墨逍状似没有听见,她只好提声道,“公子不要误了柳先生的课。”
墨逍终于回神,歉笑道:“对不住……那我现在就走了。还是那句话,您不要乱走。”
“多谢公子关心,小女记下了。”
墨逍温笑点头,揽袖出门。
时至中午,一楼忽然人声鼎沸起来,吵得地板都颤抖。不用猜就知道是那伙山贼在午饭,一群人挤在几张桌案旁,或捧蹄膀,或撕扯鸡腿,或大口喝酒,是不是还骂一两句脏话,甚至把盛食器具碎了满地,个个皆是满口流油。
不仅劫了这船,还劫了船上的厨子,这群平日里没享受过的人就开始指使厨子大做特做,惹得厨子怒气冲天却也无法反抗,每天为他们收拾残羹剩饭时也只能唉声叹气了。
墨逍正收拾食物,准备给锦殃拿去,听身后有人道:“孙少爷,我去给她送饭。”他回头道:“知道了。”
柳君彦捧着食盒,往船尾走去,半路却见到锦殃从二楼下了来,有意无意地挡在他面前。
锦殃施礼道:“柳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柳君彦冷道:“这不关姑娘的事吧。”始终觉得这个女人有问题,生长在山中的女子怎么会有如斯周全的礼数。
锦殃笑道:“怎么不关小女的事?您是我的恩人,我应该报恩啊,所以有什么事您就让我帮您去做,小女定竭力完成。”想要接过柳君彦手中的食盒,被他伸手拦住。
柳君彦冷笑道:“姑娘有一张伶俐的口,这没什么不好。只是我要奉劝你一句,有时候太殷情可会惹别人误会的。”
锦殃笋指掩面,羞赧道:“公子说什么呢,我想帮您怎会让人误会,您又不是小女的……”
柳君彦脸色滞住,没想到竟会被锦殃捞了个话柄,噎得他一句都吐不出,于是冷哼了一声,绕过俏颜红润的女子,径直而去。
锦殃看他在船角拐了一下,将这个路线记在心里。回头,却发现墨逍愣愣看她,看样子是站了有一会儿。锦殃走到他身边,窃窃偷笑。
墨逍又是一怔,也喷笑了出来,道:“能把先生噎成这样的人,除了我祖父,就数姑娘了。”
锦殃吐吐舌头,学着柳君彦刚才的模样道:“那公子对小女如此殷情,不知是为何呢?”小笑话而已,无伤大雅。
墨逍顿住,神色微窘,埋怨道:“姑娘就不要拿我开玩笑了。”
锦殃稍止笑容,问道:“柳公子去的地方是哪里啊,还挺见不得人的。”她张望间,又是淡笑。
墨逍迎着她的目光,也柔软的笑出,眼中的光芒犹如树影映潭,却是极为复杂的。锦殃在他的注视下敛起恣性,落落无言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