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费戈

1、梦里的玻璃房 新历334

　　新历334年，6月

　　清醒梦，在做梦的时候还保持清醒，有自己的意识。

　　齐萧现在就是在做这样的梦，他知道这不是现实。梦里的他在一个玻璃的房间里，环顾四周，还有很多这样的房间，里面有影影绰绰的人影，抬头向上看，像光怪陆离的漩涡，还能听到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哭声，很模糊，齐萧却觉得有点不舒服，醒来的时候还觉得有些难过，没有缘由。

　　做梦这件事并不常见，事实上，齐萧睡着的时间都很短，一天最多只睡两三个小时。这不是他天赋异禀，绝大多数人都和齐萧一样，他们的头脑运转速度是几百年前人类的数倍，可以在短短几秒的时间完成成百上千的运算，而相对应的，过于活跃的大脑，也很难休息。

　　这或许就是“进化”的代价吧，齐萧一边起床，一边感叹。用休息换取更高的智慧，齐萧还可以理解，可是用自由换取长生，他就不太能理解了。

　　飞行器的外形像蜗牛，椭圆的车上有两个触角一样的东西，不是探照灯，而是这个飞行器的能源所在。齐萧一键启动防护服，然后走进飞行器，触角原地旋转，一个漩涡凭空出现，飞行器消失在漩涡里，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一个高楼的门口出现一个相同的漩涡，里面出来就是刚刚消失的飞行器。

　　齐萧的实验室在225层，有最高的安保装置，据说就算是有不长眼的飞行器一头撞上去，也只能鱼死，不能网破。但是，被如此严密保护的他，马上就要去完成一个神秘又危险的任务了，而今天，齐萧是把最后的实验数据移交给管理人员的。

　　同一实验室的人只知道齐萧要休假一段时间，也不觉得奇怪，毕竟他们每周只要完成工作任务就可以自行休息或娱乐，长期休假也是很容易批准的，哪怕只是心情不好想散散心这种理由也是可以的。

　　交接的时候，刘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保重自己，一切小心。刘组长已经五十岁，依然有着二十岁的容颜，头发乌黑浓密不说，眼角一丝细纹都没有。这也很正常，在人均寿命已经超过二百岁的新历334年，青春永驻也不是什么难事。

　　齐萧理解她的关心，不管是谁知道他要去的地方估计也会十分担忧。

　　“刘姐，听说火星上有很多漂亮的花，以前的人们都是把它送给美丽的小姐，可惜现在没有了，到时候我给您带些回来。”

　　齐萧笑得温柔，眉眼间的冷意都淡了不少。

　　说起来，他要去火星试验基地的事应该没有几个人知道，选拔的时候也是秘密进行的。齐萧一直热衷于研究，很少有人知道，他对那个星球，有着超乎寻常的好奇和渴望。

　　这样的想法直到坐在前往火星的飞行器里时也没有改变，小窗口外面是绚烂无比的星河，像晶莹剔透的淡黄色宝石被炸裂开去，粉末四散还沾着金粉，像紫色的丝带坠着流苏被迎风挥舞……

　　像这世间所有穷尽想象力创造的瑰宝，神秘得令人心折，美丽得无法言说。

　　高度发达的科技让空间穿越愈发容易，可是星球之间的旅行还是无法达到“任意门”的效果。星球被一层看不见的罩子包裹着，保护的同时也是禁锢。如果没有联合政府的批准，即使有长途飞行器，也是不能离开的。人们去过很多星球，近的或远的，荒芜的或者有资源丰富的，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没有存在像人类这样的智慧生命。

　　火星离地球不算远了可是一直没听说有人去过，不知道是没有人感兴趣还是联合政府没有批准。

　　即使是星球间的旅行，飞行器也是可以通过设置锚点定位的，齐萧的心情还是比较放松的，甚至还继续做起了梦。

　　还是那个场景，只是画面更加清晰了，他躺在玻璃做的小房间里，身体下面是柔软的白色织物，头顶上的那个漩涡现在看着更像一盏灯，只是更加温暖，暖黄色的光芒给人极大的安心感，让人觉得在这里睡觉一定可以睡很久吧……

　　齐萧梦到过很多次这种玻璃房了，他猜测那可能是他很久以前的记忆，可能那时候他还很小。齐萧是个孤儿，是被联盟养大的。联盟认为儿童是人类的未来，无论有没有父母，都应该得到妥善的照顾，所以，他的童年过得还不错，衣食住行都有专门的渠道供应，陪伴型机器人不仅能给小小的他穿衣服、做饭，还能陪他聊天，给他讲好听的故事，只是每次他想要出去玩的时候，陪伴机器人显示屏上的闪烁的表情就有些凝重，说，下次吧，现在外面还没什么好玩的。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被摧毁成废墟的荒芜，确实不好玩。

　　那几年，出现了很多的暴动分子，联盟叫他们暴民，他们自称为复兴斗士。他们不伤害普通人，也不对生活设施下手，他们会想尽办法摧毁各个研究中心，那是最高智慧和最高科技的所在，圆圆的白色建筑有着最干净的表面，一尘不染，却屡次被硝烟染黑。这种破坏并不能对研究中心，或者他们之上的联盟产生什么实质意义的影响，更像是一种示威，在联盟眼中，那更像是一种无需在意的行为艺术。

　　而且这种行为慢慢也越来越少，不知道那些复兴斗士为什么销声匿迹了。不过，在科技爆炸式发展，所有人不顾一切往前狂奔的时候，复兴，听起来有些不合时宜。

　　火星基地的研究是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提出的，毕竟地球上虽然科技发展很快，人均寿命翻倍不止，但是所选择的工作，同何人结婚，都要为联盟所控制，这可以最大限度的保障联盟的利益，生子不需要，因为能自然生产的孩子已经是百里挑一，多数都是人工培养出来的。

　　这样的生活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个研究员便提出可以找一个适合的星球，让那些人单独居住，享受自由，也承担因此而来的代价。联盟刚开始很反对，不知后来为什么又同意了，只是指定了地点，是星际旅行也不准踏足的火星。

　　此刻，齐萧的飞行器已经到达了火星的门口，只有经过这个站点，才可以进入保护罩，抵达火星。

　　站点是一个样式有些古老的大型飞行器，里面是联盟的工作人员，他们很痛快的放行，齐萧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就随着飞行器前往火星的地面。

　　那回头一眼很仓促，可是齐萧还是看到了那古老的飞行器上的喷漆文字——

　　南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