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 路》淮左凌戈

9、七 一盘散沙 (一)

　　大王子潜川终于如愿以偿地，登上了魔王的宝座！

　　可他行事残暴，无仁，不讲规矩！

　　魔族在他的带领下一片混乱！生灵涂炭！

　　三十六洞主纷纷争抢地盘，内斗不息！

　　可这一点儿也不关封臣的事儿！

　　如今没有人还记得他，他也许久未出过山洞，甚好！！！

　　直到某一日，苏敛尘依照往常又去了后山练剑。

　　今日的他格外烦躁不安！心绪不宁！

　　昨夜的他又梦魇了，可梦里，先是南禺山大战，父亲灰飞烟灭，继而他被一仙族铠甲身后偷袭，直到困兽场那一夜，他拼命哭喊！可是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甚至梦到了他的母亲，战乱纷飞，那个女子一身红衣，于白雪皑皑之中，身中数箭，倒在了血泊之中，到后来，梦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右眼上绑着三角黑眼带，左眼一睁开就是充满戾魔之气的赤红血色的黑衣男人，他手握长刀，站在高处，脚下之地，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道：“再见，便是拔刀相向！”

　　他道：“你我本就是宿敌！前尘往事，我辱了你，你杀了我！也该是一笔勾销了！你走吧！”

　　苏敛尘猛然从床间坐起，一抬头，就是窗外的月光，胸口起伏未定，周身冷汗淋漓！

　　后山之上，苏敛尘在竹林之间，万丈竹木拔地起，一身剑痕任平生。等他清醒过来，所在之地，一大片的竹子被他砍得皮开肉绽，惨绝人寰，化为乌有！

　　苏敛尘索性沉下心绪，将这些竹子都切成了段儿，甚至是切成了片儿，带回去当柴烧！

　　背着竹篓又去了瀑布下的小溪流边捧了几口水喝，可偏偏这个时候，他听见了有人在哭喊的声音！

　　苏敛尘原本想离开，这里是魔族，他本就身份尴尬，自身难保，即便出手相救，可也后患无穷！

　　可不知又想到了甚么，苏敛尘还是决定去一探究竟！

　　又是灌湘！

　　苏敛尘本不欲招惹他，可再一见，那被他欺凌的小小少年被灌湘的手下踢跪在地，眼泪汪汪地，一边哭一边还在求饶！不知怎地，他就想到了那个他当日上个药也是哭成这个模样，可再一转念，当初他在地牢里被潜川折磨了快一个月，夜夜都是生死相搏，浑身上下都是伤，也没见他哭过喊过求过谁！

　　灌湘越走越近，拽着那小少年的头发对他正说着什么。

　　每说一句，那少年就挣扎着往后退一步。

　　灌湘笑得越来越扭曲疯癫！！！

　　苏敛尘躲在暗处，见他如此，心中恨意更是连绵，顺手捡过后背上竹篓里的片儿竹，顺手拈来就是一掷，刚好砸上了灌湘的后脑勺！

　　灌湘猛然捂住后脑，大声怒吼：“谁？给我出来！是谁在这装神弄鬼的？！给老子出来！”

　　苏敛尘隐在阴影里，四枚片儿竹直飞向他的那两个手下的颈侧，瞬间毙命！

　　那个少年一松开禁锢，立马逃命似的飞奔！

　　灌湘想追上去，可也被紧追其后的十三枚片儿竹给拖住了身形！

　　等到灌湘想反过来再想来找这个偷袭之人的时候，这片竹林里哪还有人呢？！

　　苏敛尘早已经独自回到了小竹院了。

　　灌湘吃了个闷亏，怎么想也想不到今天偷袭他的那个人是谁？！

　　可他再蠢，也还是偷偷招呼了一个手下到那个孩子的家里守着他，一路跟着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两人肯定认识，总会逮到那个人的！

　　苏敛尘没想到的是，没被灌湘发现是他，可那个他出手相救的半大少年却知道是他！

　　当夜，他就偷偷溜去了封景羡的竹院里！

　　朝那三间茅草屋磕了三个头，那少年道：“我叫凤生，我知道是你，我想跟着你，我想跟你学剑术！我想活下去！”

　　屋内的苏敛尘沉默不语，他不想惹麻烦，遂闭门不见，“你走吧！跟着我，活下去更难！”

　　怎奈凤生见他不答应，竟是三步两步就往屋后的地洞里走去！

　　苏敛尘原先以为他走了，可随即又听到了屋后的动静，犹豫再三，也跟着走进了地洞！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来！

　　可一进那地洞，正好就看到了封景羡换药的一幕，竟然是那只小狐狸在帮他上药！

　　只见封景羡双臂交叉，枕在脑后，躺在那石床之上，睁着眼，一动不动，任由那只小狐狸抱着那药瓶，跳到他脑袋上，一点一点地撒着药粉！然后又卷起一道纱布敷在了上面，两只小爪子绕着封景羡的右眼，跳过来跳过去的，又帮他把一只三角黑眼带戴了上去！

　　戴完之后，随即又跳到他的怀里，封臣果然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苏敛尘站在洞口，一时心乱，无邪剑都被召唤过来而不自知！

　　凤生还在讲述。

　　原来凤生本就是住在这偏僻后山一带，可如今各洞主私下圈地圈人，扩展领地，就连这片人迹罕至的后山都被纳入了范围，稍有不顺，就直接烧杀抢掠，弄得四处烽烟四起，哀鸿遍野，民不聊生，而诸如灌湘，列涂之流，不仅害人性命，杀人全家，碰见那些个魔灵低下，魔力低微的长得干净的少年少女，更是要下流龌龊地糟蹋蹂躏一番，不仅仅是他们自己，更是会纵容他们的手下肆意妄为！而凤生所在的村落恰巧就没逃过灌湘的魔掌，如今整个村落的人都所剩无几了，魔灵初成的成年男子不是被迫成了灌湘的手下，就是投奔去了别的洞主。

　　封景羡听完凤生跪在地上讲述前因后果之后，道：“那你从今以后就跟着我吧！”

　　跟过来的苏敛尘欲言又止！越发握紧了剑柄，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左眼！如今救一人易，可保一人就太难了！潜川巴不得能抓到你的把柄！！！你的另一只眼睛也不想要了麽？！

　　封景羡却看懂他的心思！摸了摸如今绑在右眼上的黑带，心道：“你放心，我还是很珍惜我的眼的！但是也有办法能让他活下去！”

　　半年不见，他的容貌恢复了，苏敛尘还没靠近他，就能感受到他周遭的魔气氤氲地惊人，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封景羡坐了起来，仔细打量了凤生的眉眼，眼神微眯，如今的他变得更加稳重且城府了，举手投足，皆是风华，他朝凤生招手，道：“凤生，你过来！”

　　凤生走近，半跪在他身边，封臣附耳低语。

　　封景羡问：“能做到麽？”

　　凤生点头。

　　封景羡又问：“那就去吧，有我在，必护你平安归来！”

　　凤生重重地点头。

　　封景羡邪魅一笑，伸手一挥而就，一阵魔烟儿散去，凤生就消失在这山洞里了。

　　山洞里只剩下两人一狐了。

　　二人皆沉默不语。

　　苏敛尘一个你字还未说出口，

　　小狐狸吱哇一声就狠命咬了封景羡手指一口，原来它被心不在焉的封臣给顺毛撸撸得差点儿折了尾巴。

　　封景羡望着手指上的一道血口半晌，这才轻声啧了一声，“真是睚眦必报的性子！”却是不甚在意，复又揉了揉它的脑袋。

　　只是这一番动静之后，苏敛尘再无开口的意愿，微敛眼，低头，复又抬头，转身离去。

　　竟是从头到尾都不曾有过一句话！

　　这些日子以来，封苏两人的日子也算是风平浪静，偏安一隅！

　　可魔界当真是乱成了一锅粥！

　　新魔王潜川自继承王位之后，更加暴露本性，为所欲为，整日里不理政务，不涉政事，平日里只知道消遣享乐，欺凌弱小，残暴无仁，豢养人狗。时不时就邀上三五洞主一道去困兽场消遣消遣。越是卑鄙无耻阴险肮脏之人，越能讨得新魔王的欢心！不过才半年的功夫，整个魔族都以残暴血腥为崇，以烧杀抢夺为乐，以偷奸耍滑为享，以奸淫掳掠为常。

　　不久之前，魔族长老步山隅称病不出，不理世事！

　　唯有信睿还在一路坚守！可局面早已失控，他亦无能为力！

　　三十六洞主划分阵营，大打出手！

　　就连白钩祈和尾踆都打了一架！

　　不过，白钩祈素来看不惯尾踆，他俩争斗倒不是因为领土纷争！

　　且说凤生被封景羡直接就送到了魔族主殿西山木石的附近，凤生偷了一套侍从的衣服，就混了进去。

　　要问为甚么凤生能那么容易就能混进去，那真是多亏了潜川的所作所为，只因他喜怒无常，稍不如意，非打即骂，身边侍从更是惨死无数，死了一批旧人，再抓来一批新人，故而主殿之内，侍从的新面孔多得数不胜数。每日都有枉死，逃走，补替，更换。

　　封臣安排给凤生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在主殿之中安稳地扎下根来，最好是能和左旄大人攀上关系。
　　凤生这孩子的眉目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敦厚，忠实，干净，听话！

　　故而封臣第一眼看到他，就相中了他。

　　果然，凤生才没去几日，就被左旄大人注意到了……

　　话分两头，当日凤生从地洞里消失之后，灌湘的人一连守了好几日，再不见他出来之后，就回去向灌湘复命。

　　凤生是被苏敛尘所救，但紧接着他就消失不见了！

　　灌湘得知一切后，更是大怒，“好你个苏敛尘，不过是个仙族废人，苟且偷生到现在，还敢屡次坏我好事！真当老子不敢弄死你麽？！去，这几日派人盯着他！摸清楚他的行踪！我这次一定要废了他！！！”

　　这一日，灌湘带人在后山小竹林必经之处守株待兔！

　　苏敛尘修为虽全废，但手执无邪剑，半年淬炼，单凭精妙剑法，就能一骑绝尘，杀得他们落荒而逃！

　　但灌湘与他交过手，自是知道他的实力，明着不行，那就来些暗招！

　　待苏敛尘一踏进小竹林，就中了埋伏，迷烟肆起，四面八方箭矢飞来，紧接着从天而降的大网扑面而来！

　　灌湘却是躲在了暗处，伺机而动！

　　苏敛尘才一剑挑破困敷在身上的网绳，就被身后偷袭的灌湘一掌袭击了个正着！当即嘴角流了血迹，可灌湘这次学聪明了，这次坚决不与他正面交战！

　　继而众魔围攻！

　　于此同时，灌湘又挑了几个人暗处流矢！

　　眼见着苏敛尘防不胜防，身中几处，灌湘忍不住心中狂喜，这箭上，绳上，可是都抹了迷药的！

　　果然，渐渐地，苏敛尘开始眼神迷离恍惚，四肢疲软无力，唯以剑驻地才能屹立，等到众魔将他团团围住，刀剑都架到了他的脖子的时候，灌湘才敢走出来，“苏敛尘，你可终于落在我手里了，我等这一天可等得太久了！！！”

　　苏敛尘索性闭上眼。

　　灌湘走近他，他那如狼似虎的眼神，猥琐饥渴的卷舌难耐，“我思来想去，还是舍不得你死，这么一副好皮囊，好身段，，，”

　　苏敛尘无邪剑在手，右手微动，心中暗道，再近些。

　　可没等灌湘说完，

　　一道阴森可怖诡谲霸道的魔气强势席卷而来！

　　苏敛尘猛然睁开眼！

　　灌湘的魔丹当即就被掏了个干净！

　　当场气绝身亡！

　　剩下的魔兵更是连呼喊都没来得及，血溅三尺！

　　竟是全军覆没了！

　　山中微风拂动，那魔烟儿也随之四散消之！

　　就在不远处，刚刚抱刀而立，随时打算出手的尾踆也离开了！

　　等到苏敛尘独自一人回到小竹院中，径直走进了地洞，看见封臣还好端端地待在自家山洞里修炼，丝毫不像出过门的迹象！

　　封景羡觉察来人，似是十分懒散地睁开眼，瞧他这一身血迹，口气竟有些调侃，“你这又是从哪受了伤回来的？”

　　苏敛尘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你今日可去了后山竹林？！”

　　封景羡道：“不曾！”

　　苏敛尘又深深望了他一眼。

　　封景羡今日待他颇有些不耐烦，“还有何事？”

　　苏敛尘环顾地洞四周，一切如常，应该不是他。

　　苏敛尘刚打消疑虑，打算离去，可再一回头，那缩在角落里的小狐狸抱着啃得又是什么东西？！

　　苏敛尘再望向封臣的时候，封臣已经又闭上了眼！

　　他藏在衣袖里的手还在流血，他受伤了？！

　　苏敛尘满腹疑问，可见他如此，亦不再追问！转身离去！

　　他对那只小狐狸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