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不居》宋悟真

16、床前明月

　　宁厉睡倒在床塌上，模模糊糊中觉得有人帮他脱了幞头和靴子，又解了他的衣带，褪下外衣，盖了薄被，便以为是下人小厮。又听到有个声音在说：“薛大人，让我来服侍吧。”
　　薛文孝在旁一面拿丝巾帮宁厉擦了脸，一面道：“不用。钱四，你先下去吧。”钱四将水和丝巾收好退了出去。薛文孝拿了一个锦缎软垫垫了，坐到床榻边上，注视着宁厉熟睡的脸。木格子窗外夜色深沉，月光穿过户牖倾泻在木质地板上，淌出流水一样的灵动。宁厉的脸上也浸润着这晶莹的色泽，洗去了疲惫和沉寂，露出属于他本色的纯真。薛文孝专注于这份纯真，伸出手想要抓住，抚上宁厉略显凉意的肌肤。
　　“他是个可怜的孩子……”薛文孝忽然想起小婶母的话。
　　那小婶母正是宁厉的姊姊宁舒。薛文孝还记得宁舒嫁到洛阳来那天，还未过父亲丧期的她就这么被远嫁他方，一身红黑的嫁衣坐在马车上，肃穆庄重。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任何其他的表情。在以后一日日的相处中，他发现宁舒总是放不下家中的小弟弟，宠溺地跟他谈起那弟弟的许许多多好处。他也知道宁舒会从长安收到信件，有时候高兴，有时候忧愁。自从一年前宁厉走上官场，就更加忧愁了。
　　所以，薛文孝在很早以前就很想看看这个比他小了三岁的男孩，看他是不是真如小婶母说的那么乖巧可爱，那么聪颖过人，是不想也跟小婶母一样雅人深致。那日，夕阳酒旗之下，无意之中碰到他，看到的是这么一个清澈的人，更是让人难以忘怀的，注定要让他记着一生了。

　　长安的夜晚也是寂静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还被严格的遵守着。天地间的自然规则还被最原始的遵循，质朴无华。
　　老子说：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所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但这世上并不是人人都是圣人，红尘俗世，深陷其中总要忧心种种，放不下种种。真宗虽然着迷神道，想要脱身俗世，也未能成。
　　在大明宫紫宸殿后面，靠近太液池的蓬莱殿里，世宗突然惊醒过来。月亮银白的光如一匹白绸垂挂在床边，殿外面有不知名的昆虫在万籁俱静中鸣叫，世宗再也睡不着。于是，他从床榻上起身走到外间，坐到屏风前面的几案边，回身看着屏风上面贴着的各方驰报，大臣上书。最显眼的是晋王从太原送来的急报，世宗从屏风上取下来，仔仔细细又看了一回。又从案几上的盒子中取出一幅长卷画来，那是薛文孝送来的密报。画上沿途乞讨的灾民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干涸的田地里寸草不生，而与之对比的那些官吏则是衣着光鲜，毫无悲悯之心地鞭策这些灾民。
　　世宗后悔发给薛文孝的敕令，又庆幸把宁厉派了过去。在那夜过后，他突然对宁厉有一种无言的信任。世宗又想到薛文孝的密报里写道：河东山川险固，风俗尚武，土多战马，静则勤稼穑，动则习军旅，此霸王之资也，陛下若能收此等为己所用，铸成威武之师，不怕天下之不平，夷狄之不克。
　　世宗又从屏风另一边取下一张纸来，那是蜀中益州太守的急报，说有奸商柴氏于蜀中各州，特别是梓州、闾州、利州大肆收购粮米，囤积备用，有谋反之嫌。世宗心中冷笑，想他大齐竟会用这般迂腐无能之人做一方大吏。“尚贤者，政之本也”，只是贤者何处？朝廷取士，三年一回，或许该寄希望与明年大比？世宗一时千头万绪，忧心忡忡。
　　德妃醒来，身旁却不见了世宗，又见外间灯烛高烧，遂起身披了外衣，转过屏风，坐到世宗身边唤道：“陛下。”
　　世宗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道：“醒了？”德妃点点头道：“陛下，明日是个吉日，何不去大相国寺烧香？听闻大相国寺内有名得道高僧，若能得他讲法纾解，也可去心中烦闷。”
　　世宗道：“神佛之事，终不可信。先帝为此破费良多，我怎好再开此头……”德妃道：“此次去只是求一个心中安定，陛下有良臣辅佐，不求助与神道，也可兴复大齐的。”
　　世宗想了想道：“就如你愿。但你有身孕在身，不可过于疲惫……”德妃笑道：“陛下请放心，将太医带上就是。”
　　“好。”世宗点头道。看着丁满愿盈盈笑靥，世宗忽然很想看看那个总是低眉顺目，貌似恭敬，又面无表情的谏议大夫笑起来是怎样的情形，于是伸手抚上了丁满愿的脸。
　　殿外青衣内侍侍立，隐在夜色之中几乎不见。月光之下，高大的树木隐隐重重，虫鸟鸣地更加殷切，再往远处高处，黎明正在悄悄的探头。

　　写到这一章，发现了一个大漏洞，没有把握好宁固的年龄和突厥入侵事件的时间，于是只能翻过去把谏议大夫和郑王陈穆那两章重新改了……估计前面几章里还有些年号也存在问题，毕竟年号是写到第十章左右才搞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