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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流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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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很冰,原本就不高的体温似乎在一点一点流失,不光是自己的身子,连被水浸湿即刻结冰的衣服都异常沉重。
这是哪里?
拖出一条深浅不一的水痕,几经辗转,破损的衣衫早已护不住身后长长的龙尾。
活着,只有活着,念情的心里,现在,只有活着这一个念头。
之前,他似乎也如此执着过,虽然那好像是很久远的过去,不过,这一刻却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他清楚,铁手的心中,只得无情一人。
他更明白,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他,的的确确就是无情。
既然上天给了他再生的机会,那么,这最后的一口气,他也要拼到最后。
那些夏日里生机旺盛的蒿草,即使在冬日中干枯风化也是茂盛非常。
拨开一丛丛足有一人多高的芦花,不知过了多久,念情眼前一亮,官道竟然近在眼前。
松了一口气,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待被救援的机会。
念情的半身还隐藏在草丛里,他在期待。。。
不久,远远来了几个黄昏归家的农人,携带者简单的农具,满面汗水,笑容可掬。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看着那几人,一些从未看过习过的诗句跃然于脑海。
如果,有一天,战事安定,自己也过过这样的生活,该有多好。。
无忧无虑,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行。。。
对于过去,念情的记忆并不多,仅能模糊地想起想起那位慈祥的世叔,所以,他并不知道,现在对于田园的渴望,是自己有感而发,还是源自于无情的情真意切。
“你们看,那边有个孩子?”一个农人走得近了,立刻发现了白衫的念情。
念情举起手臂,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不可寄希望于军营里的人,但是,朴实的农人,总该是值得听信的吧。
“娃子,你怎么在这儿?”三个农人停下脚步,这个小孩儿虽然有点狼狈,长得还真是好看,别是哪家的公子哥落了难吧。
念情抬起头,开口的瞬间喉咙一阵干痛,“大叔,这是哪儿?”
“这是瓦桥关啊,孩子,你是遭劫了吧?”这农人心肠倒也热,蹲下询问起来。
瓦桥?
不是淤口?不是益津?自己到底在水里飘了多久,差点出了三关!
念情摇摇头,继续问,“大叔,您能帮我送个信吗?”
农人一脸莫名其妙,“你这孩子都伤成这样了,还送什么信,先去我们村子让大夫给你瞧瞧吧!”
农人拉住念情的手,想扶他起来。
“大叔!”念情抽回手臂,连忙拒绝,“大叔,我就留在这边,麻烦您,真的只帮我送个信就好!”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农人不理会,呼唤同伴,“喂,带这孩子回去!”
身后的几人也跟了上来,有些抱怨。“这一天的活儿还不够你累的,还惦记着积德呢。真是,唉,怕你好心没好报啊。。。”
几人动手割着掩盖住念情身体的蒿草。。。。。。
“妖。。。妖怪!!!”
惊慌失色,五大三粗的汉子跌坐在地上。。。。
“妖怪啊!!”剩下的几人一涌而散。
念情用手抓着草,努力盖着自己的那不同于常人的龙尾。
“我。。。”伸出手,念情对着对面的好心农人说,“大叔,我不是妖怪,只是和常人不太一样。。。”
那人一点一点后退,全身颤抖,“别。。。别过来。。。别过来!!”
眼看着那条银色的尾巴离自己越来越近,情急下,农人抓起一块石头,用力掷出,头也不回,仓皇而逃。
殷红的是血,沿着念情的额头,蜿蜒而下。。。
伸出的手还不及收回,心里的话还不及开口,那些血掺杂着泪,流到了口中,渗进了心里。
小飞,对不起,我该听你的话,不仅是军营,外面的世界,这个世上远比我想象中的丑陋地多。。。
我一个人,这样的一个不知能不能称之为人的异类,靠自己的能力,我永远无法走上回家的路。
这个样子,不要说回到淤口,连这片村庄都走不出。
不能放弃,小飞,我赌一次,赌上我们两个人的命。
只要有一线成功的机会,我也要搏一次。
念情的眼神坚定了下来,手指有些微颤,慢慢爬向农人留下的镰刀。。。。。
“妖怪,妖怪在这边!!跟我来!”刚刚逃走的农人们,带着村子里的壮丁,带着武器和弓箭,匆匆忙忙从村庄里冲了出来。
乱哄哄的一行人临近溪边的时候,静了下来。
轻声细步,慢慢走到草丛,四处搜索。
过了一个时辰,年轻人沉不住气了,“混蛋,你是不是骗我们啊,哪有什么妖怪?”
农人也是一脸疑惑,“不会啊,我一个人眼花,哥几个还能都眼花,真的是蛇精,那尾巴,那么那么长。。。”
农人一边比手划脚,一边向后退,却不小心,滑了一下。
“哎呦,这什么绊我?。。”伸手向脚下摸去,天已经全黑了,只是那湿滑的触感却令人心惊。。。。
“啊!!!”
农人的惊悚惨叫回荡在夜空,而同来的人们亦一旁呆立,不知所言。。。。
眼见为实,他们信了。
一片片的血迹染红了铺撒在地面上的枯草。。。
月光下,那些甲片波光鳞鳞随风四处纷飞滚落。
而农人手中的,却是既像蛇又似龙的半条尾。。。。。。。。。
“什么人下得了这样的手啊?造孽啊!”赶着去探亲的农妇一边叹气一边抹着眼泪,毕竟谁见了长相这么好的孩子这般下场,都会为之动容。
苍白的面孔扯开一个同样无力的微笑,“大娘,我父母都被强盗杀了,我天生残疾,能保一条命就不错了。。。”
这个孩子,自称自幼双腿并拢残疾的孩子,被强盗砍断了双脚,弃之于荒山野岭。
他的腿,暂且我们称之为腿。。。
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农妇不敢妄动,只能用干净的衣襟暂且裹住。
“孩子,你坚持一下,我们明早出发,晚上到了益津关,寻了大夫,就没事了。。”
农妇的丈夫挑开马车的车帘,心酸地安慰着。。
没事?谁都看得出,这个孩子,即使侥幸得活,后半生也只能是个废人。。。
农妇放在额头上的手,很温暖,他很肯定,这种母亲的感觉,是念情或是无情都不曾感受过的。
“唉,战场失利,劫匪横行,这天下,怕是要乱了!”
念情睁开眼,几乎无声。“您说什么?”
农妇拉住他的手,“你不知道,淤口关失守了,铁元帅他们都去了益津关,我们老两口,就是去寻儿子的,听说淤口关死了很多人,我儿子是那边的守军,不知道混小子还活着不,要是寻不到,我们两个老家伙,就准备跟着他去了。。。。”
农妇又抹起了眼泪,痛苦而无奈。
淤口关是守了?
念情心中一阵焦急,伤口越发痛了起来,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再次晕了过去。
农妇叹了口气,只能洗了块帕子,盖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夜深人静,冰面下的鱼儿不知道世事的惨烈。。。
浮生若梦,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心绪如果蒙尘,便再无甚区别。
正如那些不曾变化的事物,潮来潮去,花开花落,雁去雁归。
只要看得淡了,便万事如一。
乌云渐渐聚集起来,风中传来不寻常的消息。
当再次被生生痛醒,眼前竟是一片绚烂的白光,仿佛江南二月的春日。
“师父。。。”念情抖着,想撑起身子,却发现自己卧在水中。。。
那人立在江心,宽大的袖袍随风而起,撩起无杂色的白发白须,一派仙风道骨。
听得他的声音,玄道子转过身,痛心疾首。
“为了他,你可以做到这般?”
念情怔了一怔,方才明白,那个“他”是谁,“不,师父,我不是为他,而是为我自己。。。为我自己讨回公道,为我朋友报仇,还有,我想留在他身边。”
玄道子拂袖,“前生如此,今生你还是甘之如饴?润,你可知,你再世为人,本可像常人一样行动自如甚至再修仙缘,可时机尚未成熟,你却自断龙筋,剜剐尽龙鳞,自绝后路。今后他会怎样,谁也不会知晓,不过,润,你已经如此,以后再无复原可能!”
念情笑了,那是安知天命的笑容,“我知道,从我藏在他的药筐里,私自从隐君洞离开的时候,我就知道。或者,从他第一次叫我师兄,从我们同时成为四大名捕,从我死在他怀里的那刻开始,我就一直在等着和他并肩作战。。。。师父,我不悔,前生是,今生也是。”
玄道子震惊,“你?。。。”
念情坐起了身子,颈上的困龙珠再次华光大方,映红了他平静而安宁的笑脸。
玄道子叹,拂尘拂过,“罢!!想不到流离至此,你竟然能突破自身魂限,天意如此,我就助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