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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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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手腕上袭来一股柔和的力道。
再下一秒,她睁开眼时,整个人被带翻在榻上,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的眸中,是不解,痛苦,愤怒,失望……以及太多她无法读懂的情绪。
“你居然对我使用化梦露!”他的声音自她上方袭来,带着一贯威严清冷的压迫。
“陛……陛下……”她喃喃着,不知所措地别过目光,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
“你就那么想让我忘了你是么?”他的右手捏住她的下颌,左手始终没有离开她的右腕--那里是清凉柔和的力道,缓解着她灼热的疼痛。
“忘尘谷温泉边,你毁了染血的衣服,可我看到了。现在,你不惜损耗千年灵力也要对我使用禁术,于你而言,我记得那些过往,会让你如此不适么?”
“陛下,邝露别无他求。只求能够和以前一样,陪在陛下身边就好。可是这半年来,陛下不愿见我,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之时,眼尾微红,有泪盈眶。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如果你永远都不明白,那我宁愿,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他一字一顿说道。
“你为了补我的寿元,可谓煞费苦心。可你又怎会明白,如果没有……我要这完整的寿元有何用?!”
他的泪,滴落在她的侧脸,滑过她的泪痣。
她的身体微微一震。
没有你,我要这千年寿命有何用?!
没有你,我要这千年寿命有何用。
没有你……我要这千年寿命有何用……
她清楚得记得,那个深爱过她的男子,所求不过一世和她相伴。他只想和她在一起,她只想他安然无虞--天上人间,从来如此。
如愿相悖,便是一次又一次的错过。而他们二人的愿,看似背道而驰,实则殊途同归。
“陛下……”他的泪,和她的融在一起,顺着她的脸颊,一起滴落。
他起身,松开了对她所有的禁锢,徒留她一人。
她起身,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陛下!”
她一路跌跌撞撞地追了过去,却因灵力消耗过多和腹中难忍之痛,跌倒在大殿中央。抬眼望着润玉渐行渐远的背影,脑海中一片迷乱。
“陛下……”邝露因疼痛按压在地面的手指,已用力到指节发白。清泪无声滑落,滴至玉阶碎裂成数瓣。眼前一阵阵发黑,从模糊到什么都看不见。
邝露醒过来时,已是第二日的中午。
这里是……璇玑宫。她还记得,昨夜自己明明去了陛下的寝宫,然后……邝露正看着自己身上被换掉的衣服,就瞧见仙侍若初走了过来。
“仙子您醒了?”
“若初,我怎么会在这里?”
“是陛下带您回来的,到璇玑宫之时,仙子早已不省人事了。”
这之前发生过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陛下呢?”邝露问道。
“陛下一早就去了七政殿。”
一早?难道他在这里呆了一夜?
邝露只觉得脸上发热,小腹也没有昨夜那么疼了。
耳边传来若初叹息的声音:“仙子可愿听我一言?”
“你说。”邝露对她微微笑道。
“仙子不在的这半年,我等皆不见陛下他笑过。”
“陛下本就是冷静缜密之人,在臣下们面前,自然惯是难见笑容的。”
“不一样的。正如仙子所说,陛下一贯冷静自持。可我见昨夜他抱您回璇玑宫之时,那种担心和在乎是分外明显的。”
邝露一时竟是无言。
“陛下对仙子,甚是宽容。仙子何故,一定要如此呢?”
邝露摇摇头,“你不明白,并非是我故意躲着不见他,而是陛下不愿见我。”
这一言似乎令若初十分吃惊,“这又是何故?”
邝露想起了润玉昨晚的话,润玉说,如果她不明白,他就永远不想再看见她。他要她,明白什么呢?
“若初,陛下近期除了七政殿和省经阁,还有什么常去的地方?”
若初似是在回忆着,少顷,她回复道:“并不见陛下常去什么地方,如果除却这两处之外,他应该还去过披香殿。只是,次数不多,并不算常出入。”
披香殿……那几乎是一处禁地。天界的禁地,也是他们两个人从不言说的默契。只是,他去那里做什么?
是夜,披香殿。
邝露不愿来这里。之所以再次踏足此处,因为她确信,这里有她想要找的答案。
披香殿如今已经没有殿主,此处也成为了天界的一处禁地。将此处设为禁地,并不是为了掩盖什么,一是,它不再需要发挥它的作用。二是,可能只有让它成为禁地的人心里才会明白。
这么多年,那些往事早已随着时间尘封。而近日来,陛下出入披香殿的可能性是什么?邝露直觉这种可能性很大程度上,与自己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书架上已积了些许尘埃,尘封着那一段段或是真相,或非真相的过往。不过无论怎样,真相只有一个。一如当年,一如现在。
邝露抬手,指尖碧光凝聚。穿过一层纱幔,转而传来一声轻微的落锁声。一颗蓝色的梦珠浮现在半空中---如此轻松可破的结界,看来并非不想让人看见。
上清天。
袅袅寒月下,润玉一袭寻常白衣,拾万重石阶而上。殿外,獬豸于阶前审视着阶下之人。润玉站定行礼:“润玉请拜尊上。”
尽头,玄灵斗姆元君坐于莲花台上,手结法印并未睁眼。
“天帝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润玉心有一惑,还忘尊上相助。”
一道白光自殿内闪过,獬豸低低咆哮了一声,让开了道路。
“不知天帝,有何惑待解?”
“世人皆知,应龙一生,只倾心一人。弟子应龙真身,一世何故……”
“不错,应龙一生,所爱只有一人。”
“那为何……”
“花非花,梦非梦。花易谢,梦易醒。谜中谜,情中情。谜难料,情难平。”
“润玉不解。”
“所得即所求,所求非所求。”
润玉抬眼,不辨话中意。
“还望尊上明点。”
“天帝早明己心,奈何不肯直面。他日束缚皆散之时,汝之所得,本是汝之所求。”
“吾之所得,本是吾之所求?”
“正是。天帝可自行移步观尘殿,浮世万千,包罗万象,可解汝之疑惑。”
润玉行礼,前往观尘殿。
殿中轻雾缭绕,似群山之巅峰回云散,又似在千溪百川浩浩汤汤。赏尽四时景,看遍浮沉世。
润玉闭目静心,感应来时路。再睁开眼时,四下幻影皆散,一面通体透明的冰镜出现在眼前。
难道……这就是传闻中的璃光镜,可透视未来,亦可现前尘实录。
幽幽碧潭,落星点点。岸边白衣少年,身形尚未长成。他只有半个身子露在水面外,半身隐于水中,看不真切。只见他偶尔抬起稚嫩的小手,抚摸着自己无法自由控制的犄角,暗自神伤。
到底要什么时候,我才能自如隐化真身呢?等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不必被人嘲笑了……他如是想。
也许只顾着神伤,未顾及到许多,隐于水中的半身,若隐若现浮出水面。鳞片映着月光,闪着银芒。
龙尾……
他没有注意到,一个粉妆玉琢的青衣女孩隐在巨石后,默默看了他好久。
“他的尾巴好美,而为何……却在默默哭泣?”青衣女孩很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这位白衣少年如此伤心。
润玉望着璃光镜,神色变了几变。
她……她是……
太巳府中。
“露儿,吃饭了。你在干什么?”白衣男子正待推门进入女孩的房间,她慌忙收起了那幅还未完成的画。
星空,萤树,潭波,龙尾……
自那以后,她就知道,这一生,心里再装不下别人。
多年后,九重天,她拾级而上。
“天兵邝露,向夜神报到。”
“我只想跟随夜神殿下。”
“殿下可否,教教我呢?”
“希望日后,殿下能够像信任魇兽一样信任我。”
“无论殿下去哪里,邝露都愿誓死相随。”
“人生便是如同烦恼组成的念珠,达观的人呢,不过是笑着数完这串念珠的,今日虽有挫折却能坦然面对,才能遇见明日豁达吧。”
“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
“邝露愿一生追随陛下,效忠陛下,死而后已。”
……
世有解语花,凭谁解花语?
若如初见,为谁而归?
润玉握紧了手,随着那一幕幕往事,潸然泪下。
心里自来只有一个影子,而邝露,就是它的弥合。莫说人间挚爱是她,就连天界曾经那不明朗的心里,也是她。
璃光镜归位,四下幻象皆灭。
润玉转身,默默地前行着。苍茫天地,踽踽独行。
璃光镜后,一袭玄色袍角渐渐隐去。獬豸行至他的身旁,亲昵地磨蹭着他的手臂。男子轻轻抚了抚獬豸的额头,转身离开观尘殿。
“见过师尊。”黑衣男子行礼。
“天帝已经离开了?”玄灵斗姆元君闭眸问道。
“是。”男子的声音波澜不惊。
“凡间一遭,你也辛苦了,且回去歇息吧。”
黑衣男子并未离开,微微犹豫后,终归还是开了口:“弟子尚有一事不明,天界从不干预神仙历劫,为何这次……”
他知晓,风花水三位上神身死神灭之际,师尊心中虽伤感,却没有进行过多的干预。师尊超然物外,更是明白死生各有天命的道理。而如今,天帝历劫,她派自己不携仙家记忆下界……
“因为,这里是上清天。”斗姆元君没有回答男子的问题,这句回应,已经代表了一切答案--那便是她的拒绝。他明白,自己不必再追问。师尊并不想透露她干预历劫的原因,又或许,可能因为他是天帝。
“这一次派你去凡间,皆因你修为尚可。只是,你还太过年轻,终是未能修得太上忘情。观尘殿内,启动璃光镜之时,想必你也看到了,天帝与上元仙子数千年来劫缘由此,皆非外力可以撼动。情深缘深,虽迟未晚。”斗姆元君此刻方才睁开眼睛,凝眸看向座下弟子。
“弟子知错……”男子垂眸行礼。他于凡世动了感情,又怎会瞒得了师尊?
玄灵斗姆元君看向弟子,复道:“忘情而至公,得情忘情,不为情绪所动,不为情感所扰。天之至私,用之至公。命之制在气。死者生之根,生者死之根。恩生于害,害生于恩。虽对自己是无情,但对苍生则是大爱。太上忘情,自是开辟造化之情。”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黑衣男子再行一礼。
“罢了,情之一字,牵缠太多,望你日后潜心修行,终能释然。天帝不日大婚,先行派人前去,礼到即可。”
“是。”
“上元仙子晋神位的诏书,就由其他人去宣吧。你与他二人在凡尘羁绊颇多,别让他们二人看到你了。”
“是。”男子行礼退下,斗姆元君微微叹息。
梦珠外,邝露跌坐在地上,咬住自己的手心,发出一阵阵隐忍的呜咽。
一双温暖的手覆在她的双肩,坚定而有力,安抚着她过于激动的情绪。她靠在他的怀里,放肆地哭了起来。他的下颌抵在她的额角,无声落泪。
他的声音自上方传来,穿越万古寒冰。“露儿,你可愿……做我的妻子?”
彼时,她攥紧了他胸前的锦袍,将头埋得更深。他抱着她,任她的泪濡湿自己的前衣,也荡涤着他的心。
他知道,她答应了。
“上元仙子邝露,拯救人界动乱,居功至伟。晋上神之位。”
“上神邝露,静容婉柔,丽质轻灵,风华幽静,淑慎性成,秉性柔嘉,雍和粹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深服众意,深慰众心。于天界尽责,椒庭之礼教维娴,堪为六界垂范。今册为上元天后,授金册金印。”
初阳光芒绽于流云之间,晴朗的云层渐渐起伏。轻声的颂唱环绕苍穹,随后是喜庆却并不喧闹的仙乐,在那刚迎来清晨的天际跃动起来。
一路霞光异彩,自玄洲仙境搭至南天门,宛如一道迷幻的虹桥。天帝亲临玄洲,迎接天后。
九霄云殿。
天帝大婚,轰动六界。
九只青鸾飞掠九霄云殿上空,伴随着鸣叫声,洒下一路花瓣。
邝露一身白色牡丹烟罗软纱,逶迤白色曳地烟笼梅花百水裙。外批华裳,下摆用银丝暗纹绣着凤祥图。
长发盘成流云髻,上有宝蓝点翠珠钗为缀。翡翠滴珠耳坠,白银缠丝双扣镯。
凤冠霞帔华贵,珍珠流苏荡漾。
柳眉积翠黛,杏眼闪银星。月样容仪俏,天然性格清。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碧袖盈盈拂清波,一颦一笑动人魄。
二人行至大理石最高阶上,回身之时,润玉挽起邝露的手,于众人面前举起,而后对她绽出温暖的笑靥。
“恭贺天帝……”
“恭贺天后……”
傲视天下,众生皆慕。
月夜华庭,一室旖旎。
此缘此乐真无比,独步风流第一科。
花心柔软春含露,柳骨藏蕤夜宿莺。
枕上云收又困倦,梦中蝶锁几纵横。
倚缘天借人方便,玉露为凉六七更。
天界,六年后。
白衣男孩自庭堂上方跑过,欢欣雀跃。
“延希,过来。”
男孩回身,奔至润玉身边。“父帝,母亲。”行礼问安。
邝露微笑俯身,捏了捏孩子俊俏的脸。“可是又要偷跑出去玩闹了?今日的课业可有完成?”
“有的,师父都已经检查过了,今日并无疏漏。”
“术法可有按时修炼”
小白龙吐了吐舌头,“父帝,学了一天,孩儿脑袋都快成浆糊了。不如……让孩儿去姻缘府走走?孩儿每回在叔爷那里,都会有新的灵感。”
“你整日里,就知道往姻缘府跑。你还这么小,那是你该去的地方吗?”润玉声音清冷,表情严肃。
延希不动了,只求助地望向邝露,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眼。
“好了,希儿也的确是累了一天了,时间还早,不如先准他去月下仙人那里。这孩子也有些时日没去了。”
“就你惯会娇纵他,他哪一回回来,不是缠着一腿的红线,后面跟着一众小仙娥?”润玉笔挺如松,轻衫广袖拂动。
邝露听闻润玉此言,浅笑着蹲下,抚摸着小白龙的脸道:“如此,我就不担心希儿的幸福了。”言毕,笑着看了润玉一眼。
润玉正对上邝露调皮的眼神,无奈之下,摇头转身。
“好了,你父帝同意了。去吧,早点回来。”
延希望着润玉颀长的背影,对着邝露坏笑了笑。“孩儿多谢父帝,多谢母亲。”言毕行礼离开。
延希跑开后,润玉回身。“这孩子,一点都不像我。”
“哪点不像你?学业上,进步神速。修为上,日行千里。”
“那点,那点不像我……”
邝露眸中闪着灵动的光,“那点若是像你,我看希儿未来的幸福要堪忧。”
“你……”润玉拂袖,继续生着气。
邝露起身,轻抚上润玉的手臂。说出了未说完的后半句:“不过,即便是来得迟了些,也终究是幸福的。”
润玉揽过邝露的肩,“此生幸而有你,便是对我最大的恩赐。”
“陛下真的这么觉得?”
“嗯。你不信?”
“当然信,愿同此心。”
星夜无风,一片晴朗的星空下,白衣碧衫相依。
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无数事情在悄然发生、变化、终结。
朗月下,只见星垂四野,涛声入梦。皓洁的月光映照着银白色的海潮,一波一波地涌向六界,无休无止,如同千年之前那一颗深眷的不死之心,虽历经沧桑流转,却依旧不曾停止思念。
然,何其幸也,思念的那个人,就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