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重逢 ...
-
寒铮出舱,脸上依旧是平素的冷厉和无惧。他的确是一名优秀的学员,出色的军人,帝国年轻军官中的佼佼者,在机械研制领域有着不同凡响的智慧。
此刻,数十艘潜舟的闸管中,鱼贯而出上百名通识水性的军士。寒铮看到刚刚派出的那名兵士,尸首挂在桨叶上。他还来不及查看究竟是什么困住了这数十艘庞然大物,终止了他长时间以来的心血,水中早已埋伏好的复族军,已然开始发动了攻击。
温岚跟随在寒铮身后,寒铮的佩剑在幽暗的深水中漾出万千银光。她能够看清的,只有那片剑光。所到之处,她的周身是清明的。这是一场宁谧的战役,没有喊杀声,有的只是骇人的戾气。翼军水性尚可的战士们掩护水性不佳的同僚,挥剑斩杀来犯的敌军,给他们跳出包围的机会。
海水倒灌入封闭的舱室,有一部分没来得及逃出来的兵士,便随着这些潜舟永远地留在了海底。寒铮回望了一眼身后的潜舟,无尽的悲愤和绝望化为对水军凌厉的攻击。
呛了很多水的温岚体力已渐渐不支,身体如浮萍一般飘落。就在寒铮未顾及到之时,一支暗箭射向了她。待寒铮发现时,回身已是不及。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浅的银光乍现,荡开了暗箭。那箭失了准头,旋即跌入更深的水底。
是她,寒铮欣喜,对着来人露出了欣慰的笑。邝露对着寒铮点点头,托住温岚的身体游向他。示意由她掩护他们,让他带她走。寒铮不想将邝露一个人留在这里,却终究还是拗不过邝露的坚持,她坚定的眼神告诉他,以她的水性和功夫,一定可以脱身。
眼下温岚已经失去了意识,寒铮知道温岚对邝露的重要性,便没有再犹豫,左臂环抱住温岚,杀游出重围。邝露相信他们可以平安返回,嘴角露出了一缕释然的笑容。
翼军战死的,溺毙的,突出重围的……如今只剩下几个人。邝露和同僚们对望一眼,彼此会心相视,唇角似笑非笑,眼神坚定果决地纷纷将佩剑横于颈侧。正待邝露用力之际,只听叮的一声,剑身被一枚细微的物体震开。她亲眼看着最后的这几位同僚们陨身于眼前的海里,绝望和无力感渗透了她的每一寸肌肤。
眼前顿时漆黑无比,耳中嗡鸣,肋下的伤口传递着剧烈的疼痛,一缕鲜血如花绽开慢慢扩散,宛如一朵开在冥界的曼珠沙华。邝露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被利刃穿透了一般。
佩剑跌落的那一刻,她的手臂柔柔摊开又垂下,还未感知周身的水流速度是急是缓,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水族众军士望向接住武陵女将军的白衣男子,集体行礼而后隐去。
她的肩膀在他的臂弯,他感觉到她消瘦了许多。润玉望向邝露,和那一晚共赏夜昙时不同,此刻他的眼底是无尽的悲戚。他的吻轻轻落在她的额角,随即抱着她游离。
邝露醒来之时,已是两日后的夜里。朦胧之中,有水滴落的声音。她可以听得清寂静之中的这响动了,耳中也不似先前那般模糊嗡鸣。待神志清明了些,她环顾四周,是一处僻静的山涧。看周围陈列简洁干净,倒像是有人常住的地方。
她缓缓起身,拾起榻边的瓷瓶闻了闻,是仙鹤草的味道。血已经止住了,除左肋下方还隐隐作痛以外,身上其他几处剑伤都已没有明显的感觉。低头看了一眼,贴身的衣服柔软纤滑,属于质地极佳的那种缎面。这件衣服分外合身,仿佛是量过了她的尺寸一样。虽简单素净,但绝非凡品。
还记得那场惨烈的泊烟礁一役,她将温岚交给了寒铮,眼见最后几名和自己一样无法全身而退的战士自刎于身前,她也是抱了绝不被俘的必死之心……自己的佩剑被震落,是敌方的人么?还是谁救了自己?
邝露抬手按了一下额角,痛苦的回忆让她的脑海中有一丝锐痛。那么现在,又是谁救了自己?一念至此,邝露起身走出了山涧。
月明星稀,只有几颗孤单的星,散落分布着,像是被遗忘的碎水晶。整个夜空是紫蓝色的,空中有一层淡淡的云缥缈着,使原本就不明亮的夜空更添迷蒙。
邝露观察着地形,这是一处山谷。空气很清新,仿佛可以荡涤人的灵魂。闻听不远处有水声,她沿着声音的来处寻去,一条小溪蜿蜒流淌。月色中,一白衣男子长身立于溪边,夜风掀起他月白的衣袂,恍如谪仙。四下无别人,入目唯有他。
邝露想着,如果是他救了自己,那么身上的伤都是……然只是一瞬,便敛了小女儿的心思,不再多想自己获救时的情形是如何的。见对方没有回头,她不知怎么还是行了一礼:“多谢公子相救。”邝露低眉,再起身时抬眼,白衣男子也回头望向了她。
什么都比不了她那一刻的震惊,她心心念念的,万万没想到还能活着再相见的人,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多日不见,他又清减了许多,想是在狱中受了不少苦。邝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忘记了太多她想问的事情。千言万语汇成一行清泪,滑过眼角的痣。
润玉望着月光下澄净的她,奔至她的身边紧紧拥住了眼前的人儿。他的手环住她的肩膀,脸侧过埋入她的发间,嗅着发间那丝丝入扣的如山泉一样清新的气息。她微微迟疑了一下,抬手覆上了他的背,下颌抵在他的肩上,泪水止不住地无声滑落。
“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润玉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哽咽,那是压抑的痛苦,却绝不让自己哭出来。他紧紧地抱着她,恨不能将眼前的人儿揉碎在自己的身体里。直到邝露闷哼了一声,他才惊觉自己怀抱太紧松了开来。“对不起……弄疼你的伤口了吧?”
邝露覆上他背的手不曾离开,轻轻地柔声道着没事。移开了头静静地看着他,月光坠落在蒙了水雾的眼底,碎成万千奢念。邝露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润玉的侧脸。
她又何尝不是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呢?如果摆在她面前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死亡,一个是再也见不到他,那么让她无所畏惧的,必是前者。可是她不确定,她不确定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如何。
近一月未见,他和自己初见他时,和自己与他相处的那段时日,都不一样。那是她的直觉,她直觉润玉和以前不一样了。或者,以前的他,并不是真正的他?抑或是,曾经的他,是他的另一面?
这是润玉第二次见到邝露的眼泪,上一次是在邝露的处所他被温岚剑伤之时。只是那一次邝露的落泪,不全是因为自己。而这一次,她是完完全全因为自己,或者说,完全是因为他们两个。
他还有自己的使命尚未完成,碧霄宫已通过各种可以联络到他的方式催促了多回。然而邝露是他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的。他算准了一切,却唯独没有算准自己对她的心。也许他早就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在邝露这里全身而退了。起初不是退不了,而是不想退。而现在,是既不想退,也退不了了。他贪恋邝露对他的温柔,贪恋和她相处的时光,贪恋这往后余生,都可以有她相伴。
只是这一切的贪恋,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妄念?就算是,他也不会让它成为真正的妄念,他如是想。
抬手拭着邝露的泪水,他轻笑道:“今天这是怎么了?你这双眼睛啊,像极了那温泉的源头。”
邝露知他是取笑自己今天泪流不止,佯怒拨开了润玉的手指。“不要你擦,我自己来。不信怎么就拭不干……”说罢回身,略带倔强地自己擦着眼泪。不知为何,邝露不愿让润玉看到自己太多的眼泪,她想给他更多的是温暖的笑意。
润玉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平日里沉静温柔的邝露撒娇嗔怒的样子,那是小女孩该有的模样。他很想让她一直这样下去,只和自己,一直这样下去……
润玉上前一步,从背后拥住了邝露。抵在她的肩上,宛如梦呓般开口:“对不起露儿,是我没有保护好你……”邝露被他突如其来的一抱,尚且有点不知所措,加上他对自己称呼的突然改变,还有些不适应。
“你刚刚……叫我什么?”她在他的怀里偏了偏头,嘴角一丝不好意思的微笑。
“露儿,”润玉下颌抵在她的肩膀,闭着的眼睛不曾睁开。“我早就想这么叫了。”
邝露被他这一句噎到说不出话来,干咳了两声:“那我对你的称呼,是不是也该配合着改改了?”她试探性地问道:“玉儿……这个好不好?”
“不好。听着像女孩,而你像个母亲。”润玉闭着眼睛,义正言辞理由非常充分地直接拒绝。
邝露吐了吐舌头,“那我还没有想好,等想好了再告诉你吧……”
“其实只要是你唤,什么都好。”
“真的?”
“真的。”
“那我也要再想想……玉儿真的像女孩哈哈……哎哟~”
“好了,你小心伤口……”
“放心吧,无碍~”
月光皎洁,为山谷笼上了一层银纱。山泉叮咚作响,夜越发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