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成病[ABO]》千里送鹅

3、君子维宴

　　谢岸晚到，万应却笑盈盈地夸他超逸，拉着他喝了几杯酒，又问：“谢公向来可好？”

　　万应想和谢家套近乎不是一日两日了。谢氏做了百余年的南方士族雁首，即便皇家倒了，他们这种高门大族也不会倒。
　　这点酒桌场面上的做派谢岸早已见惯，哼哼哈哈应付两句，自去入座。

　　这一坐却发觉蹊跷。

　　客人分坐两排，左边是以谢家为代表的南方贵族，右边则是前月才渡江而来的北方世家。

　　谢岸何等敏锐之人，眼风一扫，见北人脸上都有些隐怒，便知道方才出了事。
　　他状似无意，指着庭下的碎尘，问身旁斟酒的女侍：“谁这样不小心，将好好的珊瑚摔碎了？”
　　女侍怯怯的，不敢应答。

　　旁边沈平立即凑上来，说：“你不知道，你可错过一场好戏呢！”
　　他要卖关子，谢岸偏不让他遂意，一口饮尽杯中酒，“哦。”

　　沈家光荣传统，八卦绝没有只八一半的道理。谢岸不追问，仿佛完全不好奇。沈平却急了，追着絮絮：“谢兄，你猜这珊瑚是谁送的？”

　　谢岸眼皮一掀，巡望半圈，心中已有答案。

　　“哎，你绝对猜不着，竟然是孟家！”

　　果然。
　　谢岸看见对面行止端方，坐如沉钟的孟津，嘴角意味不明的勾了勾，道：“孟家又如何。”

　　“又如何？永安孟氏，十世望族！”沈平自觉声音太高，恐被旁人听见，刻意压低了嗓子，“连安平王都要礼遇有加。来赴宴已是纡尊降贵了，还送了这么一件大礼——贵重倒在其次，难得是形如‘万’字，可以说是百年不遇的极品了，可万应他居然……居然直接命人将东西砸了！”

　　谢岸眉头一蹙，没有做声。

　　“好家伙，你没见当时那场面！孟弈一击掌，八个大汉把东西抬到庭下，被月色灯火一照，那真是熠熠生辉、茂彩菁华，无人不称叹。谁知万应却说，这玩意儿他家多得简直没处放！”

　　沈钧悄悄一指孟氏身后一人高许的金枝珊瑚，“瞧见没，那是万应送给孟弈的，让他当厕中摆件呢……”

　　谢岸抬眼望去，孟弈神色如常，如世所传闻一般清和儒雅；可孟戟的脸色被那珊瑚幽光一照，就不大好看了。
　　怪不得方才他会在回廊遇见面色不善的孟津，想必是因为此事不快。

　　沈平犹在喋喋不休。

　　谢岸暗道父亲料事果然不错，万应此人雄心不小，当个南城首富还不够。南人对逃难而来的北人怀有敌意，他便拿孟家开刀，借以造势立威。

　　至于孟家……一向是安平王的亲信。安平王刚到南城，人心未定，不敢轻举妄动。为大局着想，孟氏只能忍辱负重。
　　呵，看来万应门中来了位好谋士。若他知道见好就收，这倒是一步极好的棋。

　　不过……谢岸望向怀抱美人，面色枣红的万家家主。
　　万应的贪婪和暴虐，早就是人尽皆知的事，这么个不痛不痒的下马威，只怕不足以让他满意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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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岸料得不错，酒宴半酣之际，万应果然又借机发作起来，“思行、平渊怎的不饮？难不成是我家的乌衣酒不好，叫二公难以入口么？”

　　孟弈道：“伯安多虑。我与小弟量浅，着实喝不了几杯。”

　　万应眼神浑浊，仿佛已经大醉，“思行惯会诓骗，你面上既无酒色，又不见醉意，白皙如傅粉妇人，再喝一缸也不成问题，怎么却拿屁话搪塞！”

　　这便是新贵的粗鲁处了。饶是孟弈脾气再好，也不禁蹙眉。

　　孟戟自来刚硬，方才珊瑚一事已是强忍，听闻此言更还了得，怒拍酒案道：“万伯安，实言相告，这酒便用来洗刷我家溺桶，也还欠火候！”

　　此言一出，四下寂寂。这是撕破脸了。

　　沈平有些惶惑地左看右看，皱眉道：“了不得，这下彻底把孟家逼急了。”
　　谢岸不动声色地吃着菜，“反了，是万应急了。”

　　那么多双富贵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万应一时下不来台，便假笑道：“酒不如意，平渊何不早说。谁酿的酒？押来。”

　　仆役飞也似的去了，带回一个粗巾短衫的中年男人，“老爷，咱这乌衣酒是全是按御用的法子酿的，怎会不好啊，求老爷明鉴！”
　　万应冷笑道：“你这意思，是怪孟家二公不会品酒？”
　　“小的不敢，小的万万不敢，小的只是……”

　　万应不耐烦地一挥手，说：“向我磕头做什么！好好的宴会，全被你的劣酒毁了，杀了你也还嫌不足。只是今日诸公在席，我不愿败兴，你若能求孟家二公喝一杯酒，原宥了你，我便饶你狗命。”

　　酿酒人魂飞魄散，连忙跪爬上去，磕头道：“请孟老爷救命，请孟老爷救命……”

　　声音凄切，孟弈心下不忍，只得将杯中酒饮尽。乌衣酒火辣，直钻心肺。
　　万应唇角带笑，一使眼色，孟弈身边女侍便上前将酒斟满。孟公拦阻不及，只有苦笑。

　　“酒是上品，我已喝了。此人便放他去罢。”孟弈虽然受辱，声色却和缓从容一如往常。

　　万应挑眉，“平渊还没喝，怎好轻纵了他。”
　　这个他，不知是说酒夫，还是说孟戟。

　　“不必白费工夫，我说了不喝，就是不喝。”孟戟振声如雷。

　　万应大手一挥，冷道：“杀。”

　　可怜酒夫手脚并举，挥如蟹爪，口中犹呼孟公救我。片刻之间，血溅珊瑚，殒命于阶下。
　　仆役将尸身拖走，万应挟了一块红肉喂狗，笑道：“贱仆猖狂，几日不管教，便这般放肆，叫诸公见笑。”

　　谢岸暗自摇头，自斟三杯浊酒，浇于后土。

　　万应眼睛弯成月牙，问道：“平渊可解气了？”
　　孟戟不睬他，只管吃菜。
　　万应怒火中烧，正要开言，一婢女忽而俯身在他耳畔道：“祝先生说凡事过犹不及，请老爷三思……”

　　话未说完，万应一脚踹在她膝间，恨道：“贱种贱种！他算哪门子先生！”
　　抬眼却见祝袖只着一件单衣，立于灯火幽微之处。

　　万应咬牙，攥住婢女头发，低吼道：“谁让他出来的？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让他滚回去。”

　　婢女吃痛，连声称喏。
　　万应放了她，面色不善地解下/身上披风，往她怀中一掷，道：“给他。”

　　确认祝袖已经离去，万应才又笑意盎然地望向孟戟，说：“平渊不给我面子，总归要给美人一点面子罢。”

　　促织叫得空气稀薄起来。
　　万应脸上的惺惺作态与廊下风灯一齐在晚风中招摇。
　　孟戟却连眼都不抬，当他不存在。

　　世人说孟家二公，一个是真名士，一个是真英雄。孟平渊英不英雄不知道，倒有一把硬骨头，硌得人满身淤痕。

　　万家仆从想必早已习惯了万应的残忍，齐齐低着头，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连呼吸声也刻意压低，生怕灾祸落到自己头上。

　　正在剑拔弩张之际，琴女的丝弦忽然崩解，当得一声，如同凌空射出一箭。

　　万籁俱寂。

　　万应望向她，口气极温柔，“连个琴也弹不好，万府的水米难道尽养些废物？”
　　琴女静默地跪地。她是个哑巴，不谙世事，一生只有她的谱子和琴。

　　“老规矩，孟家二公喝了你敬的酒，我便饶你。”

　　琴女跪在那里如一只鹤，柔婉地比着手势。
　　万应问：“什么意思？”
　　懂哑语的管事答：“她说——她只会弹琴，不会劝酒。”

　　万应挥挥手，“那就让她到地府里弹琴去吧。”
　　家仆的刀就把一个十六岁哑巴姑娘的命夺去了。

　　沈平愤愤地睁大眼睛，正欲起身，却被谢岸一把按住。
　　“万应简直是个畜生。”沈平拧起眉毛，面相倒是更凶了。

　　“你是三岁小孩么？”谢岸无可奈何道，“谁不知道他是畜生？冲上去又有什么用？按照律法，那些侍从是他的所有物，他杀也好，剐也好，跟不高兴了摔杯子一样稀松平常。”

　　“你我谁家没有侍从？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难道我们眼睁睁看着他屠杀？这种败类，真是南方的耻辱！”

　　谢岸默然不语，持酒的指节微微发白。

　　从大局来看，不出声是对的。
　　万应虽然是南人，却与贵族无甚牵扯，他得罪了孟家，得罪了北人，那是他愚蠢。南方贵族不屑做这样的腌臜事，但是乐于见到北人难堪。

　　他都能想象到那些好事者会怎样传言，一个南方的商贾，竟把永安孟氏逼得无路可退，北方士族不过如此。

　　可是他看着如野狗般被拖走的琴女，呼吸忽而一窒。
　　这是对的吗？这真的对吗？

　　谢岸咬着后槽牙，铁锈味在口腔内蔓延开去。那些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孟弈忽而起身，众人满以为他受不了这种屈辱，这是要发怒了。
　　谁知他依旧是那副温和面孔，只道：“伯安，我不胜酒力，恐怕已经醉了。听说你家客房最多，借一间给我睡上半宿，应当不成问题罢？”

　　“孟公留宿，自然是求之不得。”万应笑道，“常鉴，你给孟公带路。孟公看上哪儿就住哪儿，有人便轰出去——我的院子也一样。”

　　沈平不可置信，咬牙道：“这样的关头，孟弈居然逃了！”
　　谢岸却望着脸色有些苍白的孟津。少年眼中满是怒火，却又只能隐忍不发。
　　他心中忽而一叹，摇头道：“以退为进罢了。”

　　等等，有哪里不对。
　　谢岸看着台上好整以暇的宴会主人，也许他还是小看了万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