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知我意》桡山芋

2、第二章 芷青入清溪

　　第二章
　　竹桃是初认主靠后的那一个，长得圆圆的小脸，嘟嘟的小嘴，年仅六岁，那会儿穿着粉嫩嫩的小夏装走路一蹦一蹦的，看哪儿都觉得新鲜，光是自家主子的院外角落都给摸了个遍，等进了内屋更是一个看看一个个闻闻，因着这好奇心没少被奶娘责罚。
　　玉妆倒是与活泼的竹桃大相径庭，年比竹桃还大一岁，本是七八岁正活泼聒噪的年纪，却做事有模有样的，有一学一，有二学二，半点都没有孩子气。玉妆原本被奶娘叫成了玉穗，也难怪，小芷青当时确实拽着穗子不撒手。而后来苏芷青在刚叫人的年岁，发不出“穗”的音，总是“咿咣，咿咣”的叫着，这才奶娘发挥了才智改叫了玉妆，换得了小主子笑嘻嘻。
　　主仆三人嬉闹了到了小芷青周岁宴，抓周的时候全府上下秉着气围着他们的小祖宗，苏太傅更是一双老眼恨不得扒拉在她身上，墨姨娘拽紧了帕子，小祖宗一动她也跟着紧张。最后小祖宗爬向了一把栓了好几层纱布怕划伤的短剑前，握着穗子把玩着。
　　一时间，府内上下不知说什么是好……这究竟是抓周到抓到了短剑还是穗子？
　　不一会的时间府中众说纷纭，一个个的挑着吉祥话讨着赏。
　　唯有苏府嫡夫人遮掩了眉眼，以身体不适早早告退。
　　待到了苏芷青两岁的时候，正赶上文武大选，苏太傅忙的日夜不着床榻。而又不知怎么的迷上了教自家的小娃娃，一有时间就读那诗歌典籍，读完了不够就开始读四库全书。也就他的小祖宗给面儿，明明听不懂也不让自己的爹扫兴，又瞎说似的能指出问题，也是很有禀赋的了。
　　苏芷青两岁便已经成了府里的霸王了。
　　虽还不能上房揭瓦，但调皮捣蛋是已经形容不了她得了。小厨房的厨子躲着她走，油盐酱醋得往高处放。浣衣处的衣裳决不能让这祖宗在场的时候晾，染料要放得稳当高处。那墨莲院更是能躲远就多远，虽是墨姨娘和她关系好，但也经不住，这把啦扒拉喜欢了就拿走，那戳戳，戳坏了就跑路。俨然一个小霸王，最令人没法子的是虽是霸王，她却是有分寸，吃到好吃的了知道给墨莲院拿一份，爹爹带出去看到了好看的花色知道去浣衣处说两句，小厨房的饭菜好吃多夸夸。
　　这让众人有苦不能言，毕竟收了甜枣怎的还能生气？
　　好景不长，在苏芷青三岁生辰的前一天失足落了水，初春，那冻池刚化了水，还带着些许冰碴子。
　　苏芷青大病，高烧不退，同期像是母女连心一般，孙娴凉也病了不轻，汤药不断。
　　苏太傅请了御医进府调理，这一病就是整整七日，哭得最多的怕就是她的墨姨娘和竹桃了，玉妆和奶娘寸步不离的伺候着，只有太傅劳累，两头跑。
　　待病走了，那个小霸王一时间也走了，苏芷青变得虚弱不已，伤了根基，再也活泼不起来，日日沉闷着，捧着各种不知哪儿来的杂书度日。
　　府内上下一时沉闷压抑。
　　直到芸春院的一声通报，令府内有了些生气：
　　“有喜了！大夫人！大夫人有孕了！一月余了！”
　　一时间府内上下又找回了一丝生气。
　　苏芷青也因养病搬到了远的锦阳院子，太傅虽反对但却也实在拗不过要养胎的大夫人。
　　一时间唯有锦阳院静悄悄的，与府内格格不入。
　　除了苏太傅平日里送些书本来看看苏芷青，墨姨娘忙里忙外看看穿度少不少外，就再也没事了。
　　竹桃也不得已才讨了牌子出府看些新兴的话本子说来逗自家主子开心，但往往效果甚微。
　　东阳一十一年，秋，竹桃领了腰牌去茗香楼听话本子，看戏法。
　　今日的戏法结束的早了些，宋伯伯拿着还未收拾的道具迎向一位小常客。
　　“小姑娘又来听话本子啦。”
　　竹桃端着打包好的桂花糕，看向来人顿时就笑道：“是啊，这话本子有趣的打紧，听好了给我家小姐讲去。”
　　宋伯擦手的巾子一顿，突的就变出了一颗圆滚滚的鸡蛋，递给了面露惊讶的竹桃，低头继续擦着手说道：“你若想逗你家小姐开心，不如变个小戏法给她看，保准欢喜。”
　　竹桃拿着那圆滚滚的鸡蛋左右思索答道：“这可不行，我笨的很，小姐肯定一看就看出端倪了，这么难的手法，便也只有我家小姐学得会！”
　　“我这戏法说简单简单，说难可也是独一无二的难。”宋伯显然觉得小丫头在说大话，脸上也就流露出不置信的表情，惹得竹桃阵阵不爽连忙反嘴。
　　“我家小姐聪慧得很，您老就等着瞧吧。”说完就鼻子里出气哼哼，掐着小腰走出茗香楼，柜台的兰嫣看的直笑，叫喊着宋伯别闲着去倒茶。
　　竹桃气哄哄浑身不服气的拎着桂花糕就往回府的路走。走在街头看着外面叫卖的小贩，热闹的叫她不禁想到了自家越发安静冷淡的小姐，怎么就变得与从前大不一样。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叫骂声传入到了她的耳朵，好奇的心思驱使她凑近些。
　　“你个骗钱的，凭什么说我儿娶不到媳妇，我儿这长得也俊，也会说话，凭啥就不行！”说话的妇人拽着半跪在地上的老神棍，神棍眼神飘忽，嘴里嘟嘟囔囔“不信就别让老夫算啊，这算什么。”
　　竹桃挤入人群，通过了人群七嘴八舌这才明白了这场闹剧的前因后果。她护着桂花糕就要往前挤想看看是哪个妇人竟这么泼辣，好给小姐念叨念叨，万一自家小姐对这个有兴趣呢。想到这里竹桃满脸的兴奋：八卦耶！没人不喜欢听！
　　经过奋力挤撞面容激动兴奋的竹桃挤进了内圈，占据了老神棍正前方的有利地理位置，却听到的两人互相探讨如何让人脸面垮掉的文学一句又一句的接力着，竹桃眯着眼听得起劲，而突然间神棍神色大变，开始对周围的人都不客气，神神叨叨的念着什么“煞星”，“孤煞”，“要变天了”之类的大逆不道的话，吓得众人立马散开了。竹桃反映迟钝，就见老神棍指着她腰间念念叨叨，吓得竹桃加快脚步跑回府里。
　　竹桃吓得跑回府以后第一反应就是和院内的姐妹说叨着，待姐妹安慰好了才进屋给主子讲话本子。
　　今日苏芷青倒是小脸上难得的出现了不一样的表情。
　　只因竹桃今日说了最有趣的一句话：
　　那鸡蛋真的巨圆，奴婢从来没见过这么圆的鸡蛋！
　　苏芷青与往常一样，边读书边听着竹桃的小嘴叭叭。
　　大概唯一有些许不同的是她突然惊奇的觉得好像这世间还有许多她没见过没听过的物什。那沉静多时的眼眸也闯入了一丝光亮。
　　她看着窗外金黄色的落叶在风中飞舞，一转一转的在与风较着劲儿，面色柔软了一些，像是自顾自的说着，也不管竹桃听不听得到：“竹桃，我想去外面看看，我想快些长大。”
　　日子过得也不算无趣。
　　日复一日的过着，苏芷青日日读着书，从开始的只熟识从前太傅教习的不多个字，到后来的能通读文章，看懂几个典故。书翻来覆去的翻，一遍又一遍的认知着不一样的事物。
　　锦阳院名不符其实，冷清的如它的主人一般。
　　前几个月太傅有些开心，以为自己的女儿能继承自己的文质衣钵，到后来看着曾满府乱蹦的小霸王日益消沉在书中时多少有了些恐慌。平素里太傅心里的苦闷孙娴凉也看在眼里，虽心下也在埋怨这某个拖油瓶，却也终是得将此事化了，提议将苏芷青送入清溪谷，让自己的挚友帮着调理身子。
　　四岁那年苏芷青被带入清溪谷，终于她第一次独自出府。
　　清溪谷远在郊县，四面树木环立，与闹市隔绝，鸟语花香，瀑布绝美。
　　苏芷青被送入谷中后自己走入深谷，玉妆、竹桃和奶娘留在了锦阳院。
　　谷中林子多，一座挨着一座，稍有不慎就会走错。林中遍布着小潭，春日的阳光下照射，波光粼粼，美丽动人，鱼儿嬉戏，正是春天万物复苏的样子。
　　苏芷青看着满眼的绿色，不知所措，只得在一片清潭旁坐下，看着不知多深的清潭隐隐思索着。
　　眸子映着清潭仿若看进去了一般，久久不能回神，直至害怕的全身不停抖动，心内腑脏都在压抑着，发紧。微张的双唇颤抖，喘不上气来，紧紧地攥着自己地拳头，低低抽泣着，不多一会捂住心口，大口喘着气仿佛这天地间的气息不复存在，稀薄的让她抓不到。
　　年幼的苏芷青仿佛看到了那个令她每一个细胞都在排斥的身影，年前落水的情景在清潭里形成幻影，将她吞噬，紧紧揪住她的心口。清潭本象征着生命的翠绿水草却在她看来更像是夺命的刽子手。包袱里露出尖锐的绣花剪子仿佛是救她命的唯一的解脱，她满脑子叫嚣着“救我”，却无人理会，极力控制住颤抖的双手拿着剪子就要往自己的小胸口上捅入。
　　剪子尖刺入的那一刹那手猛烈撞击到了一颗小石子，剪刀应声落地。
　　甩袖飞身而来的女子俯视着双目无光，颤抖不止的小人儿，朱唇微张，如清晨的声音流露出来：“若要想死，可别污了这好看的景儿。”说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可怜的小人儿，终还是将地上的孩子抱了起来。
　　“我便就是欠了你娘的。”无奈叹气。
　　随后施展轻功带着可怜的小人儿来到了木屋。木屋被树林环绕着，林子后面便是流水瀑布，视线一瞬间便能开阔起来，看不到边际。
　　苏芷青面临着情绪的崩溃，吃也不下，喝也不下，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却也花了好大一功夫。
　　这段时间内，慕青这才接受未来的日子里要和一个小娃娃相处，同时她在惊讶本该天真浪漫的孩提是如何想要轻生。
　　过了许久，苏芷青从高榻上跳下来，努力的行礼问好。
　　“苏家芷青，今后麻烦慕姨姨了。”
　　慕青心想：大约只有在她奶奶的嗓音才能证明这是个小娃娃了。
　　“今日你便早早歇下，晚些的时候我予你把脉。”
　　苏芷青乖得让人心疼，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生怕被人嫌了一样。
　　待慕青走了以后便就连忙翻出书卷试图压下自己内心的恐惧。
　　窗外久久没有离去的慕青看着这一幕连连叹气，没有她预想的娇纵跋扈，本应松口气却心下生痛。
　　到底是个孩子啊。
　　谷中树植多，晨露也就多有依靠，清晨的空气新鲜却也寒冷至极，本就落□□寒病根的苏芷青足足裹了两层披风才敢踏出门。
　　府外的空气真好啊！
　　她吐出一口浊气，抬眼看着东升的旭日，前所未有的畅快。
　　过后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转头寻找这木屋的主人。
　　这木屋的主人此时坐在摇椅上，慵懒的盯着不到她腰际的小孩儿。
　　“去附近清潭取一桶清水来。”秉承着有免费小苦力不用不是人的想法，随口就指使到。
　　想到她曾恐惧到想要轻生的清潭苏芷青眉头一蹙，紧盯着慕青，久久不动。
　　“快去啊，你当这儿白养你？”
　　听到语气不善的回答，苏芷青好看的小眉头蹙的更厉害了。
　　看着小丫头最终蹙着眉板着脸的走了，慕青舒心的笑了。
　　“还好，倒是挺听话。”
　　她自然没有忘记昨日苏芷青在潭边的极端情形，所以在她迈着小短腿走远了以后，还是悄悄得跟上了。
　　苏芷青左右查看周围的特征记着回去的路程，拿着小木桶快速接了水，艰难的按照记忆往回走。
　　步子还没出几步，便又被某个“狠毒”木屋主人叫住了。
　　“今晚要是想吃饭就下去抓两条鱼去。”
　　苏芷青猛地扭头，满脸的不可置信，感觉到眼前的人就是故意的，瞪着发出命令的女子气愤愤的小胸口上下浮动。
　　她从未下过潭水抓鱼，想着自己对潭水的恐惧她不是没看见吧竟还要下次命令，摆明着要看她笑话！
　　而发出命令的始作俑者亲手接过木桶，洁白的双手扣着苏芷青仍旧肉肉的脸蛋冲向清潭，也不管手里的小人儿由气恼转向恐惧的颤抖。
　　仅仅半柱香的时辰，苏芷青嘴唇也已经咬破了，却也不愿意下水，心下一狠眼中浮现着些许厉色，冲着慕青的手咬去，死也不肯松口。
　　慕青眼眸中闪过的惊讶转而被喜色覆盖，也不恼手里人的反抗，就一直等，等到苏芷青没有了力气，自己松了口。
　　余光看了看被自己咬的深深的牙印，血渗出来了不少，心下委屈，当下就要哭出来，却又好似不甘心就这样便宜了她让她白看热闹一般，置气似的狠狠地瞪了一眼身后的人，然后扶着潭岸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的下去。潭水不深，却没过了苏芷青的肩膀，小小的人儿仰着脖子伸手往下摸索着，任由溪水没到她的小脖子。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眼眶的眼泪也再也憋不住了，一直流。
　　慕青是个怪人，任由可怜的小人儿怎么哭也没用，在岸上坐着等着任何一条鱼的出现，眼睛一直盯着苏芷青的一举一动，她确实有些心软，只是她觉得这样小小的人儿能有那么大的忍耐力有那么强的毅力，确实难得，心下喜欢。
　　“亏得那小刻板生了个这么可爱的娃娃。”慕青一旁盘坐着拿着小木叉子在地上胡乱扫着，嘴里小声嘀咕，眼中带笑，越看那倔的不行的小玩意越觉得喜欢。
　　其实潭里本就没鱼。苏芷青摸了许久恢复了心气儿摸着岸爬了上去，心里极不情愿的走到了靠在树上拿着树枝在地上扫着的慕青，小嘴一撇低着头说“我没摸到鱼。”
　　“潭里本就没鱼。”
　　听到回答的苏芷青却是连一个眼神也不愿意给对面的人了。低着头瑟瑟发抖，冷的。
　　慕青脱下了外杉裹着正在发抖的小人儿，难得温柔的把小孩抱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软软的头发，苏芷青周身环绕着阵阵温暖，越发的委屈。
　　路上两人都默契的没有说话，苏芷青乖乖的窝在慕青的怀里。
　　慕青走的很稳，苏芷青慢慢的打起了瞌睡，惹得慕青有点想笑。她把在怀里的苏芷青放到床上，想着去接些事先准备好的热水再把苏芷青叫醒沐浴，只是手还没来得及离开，就又马上被紧紧拽住，苏芷青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的慕青越发心软，撅着小嘴委屈巴巴的说着:“我想吃鱼。”
　　慕青一时间哭笑不得。
　　慕青与孙娴凉是旧友挚交。慕青生在柳县知府，是偏房生的二小姐。平日里庶子也不得宠，性子野惯了。幸得长兄的宠爱，因而养成了一幅好打抱不平的良善性子。而孙娴凉是京城世家的嫡小姐，出了名的京城名媛，为人守礼，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错。两人相遇是在茎州，好像是孙娴凉与家里走丢了慕青看她长得好看，便决定护着她找到家人。二人就这么认识了，二人脾气相差甚多，却意外投缘，相见恨晚，时长约着去游玩。一来二去便成了闺中密友。
　　苏芷青本以为她与自己的娘是一样的知书达理为人处处合理得当，毕竟是闺中密友多少也应该有些影响。但随着相处的日子久了，才发现简直就是放屁！知书达理？温柔贤惠？这八个字没一个字靠得上边！
　　苏芷青常常心里暗暗想着：她的慕青姨怕不是个土匪吧？
　　慕青脾气虽古怪，令人捉摸不透，语出也常常惊人。但对她是极其上心的，总说她是个娇惯惯了的大小姐，什么也没让她做，除了采些草药慢慢地做一些吃食，也舍不得让她做什么了，倒真真的玩起了养小娃娃的游戏。
　　苏芷青一口一个“姨姨”的叫着，奶声奶气的甜到了她的心坎儿，大约是半生苦尽，终于等来了这么个甜姐儿。而苏芷青早慧，常常缠着慕青问一些奇怪的问题，且能在慕青的解答中说一些自己的见解，慕青只觉得突然多了个聒噪的小娃娃，表面总是不耐烦着，心下却惜才欢喜着。愈发相处愈发宝贝着，明里外里偷偷将自己的才学透露给苏芷青，看着她学着认真且小心，总是恶趣味的偷笑着。
　　这样的相处下苏芷青又慢慢地恢复了“霸王”一样的身份，明里暗里透露着一身匪气。只是有土匪一样的慕青在身边镇压着，这“半大小子”的匪气也令旁人察觉不太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