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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生花【一】 ...

  •   京都的盛夏虽然异常炎热,但夜幕时分,街上依旧来来往往,人声鼎沸。尤其是流晶河畔一带,越是夜深,越是火花银树,人来人往。

      而其中最热闹的处所,当是河畔中心最瞩目、最繁华富丽的摘星楼。

      京都里无人不知摘星楼。而使摘星楼如此闻名的,一是其绝顶之高,在京都一众建筑中尤为显眼;其二则是因为摘星楼最高处住着的那位女子。

      在街头巷尾的闲谈传闻中,这名女子拥有倾城之姿,然而见过其真实样貌的人却极少。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无人知道她何时出现在这京都的。只仿佛一夜之间,京都极赋艳名的流晶河畔便出现了这样一位女子,这样一位传奇而神秘的人物。

      世人唯一知道的,便是这女子不寻常的名字:两生。

      而这位已然成为京都百姓茶余饭后闲谈话题的女子,此刻正靠在摘星楼顶层的一扇窗户边,目光怔怔,望向窗外。只是不知她是在欣赏楼下流光溢彩的河畔,还是在数着天上的万千星辰。

      更无人知她心底在想什么。若有人此刻有幸见到这画面,定会以为是一幅让人心旷神怡、不忍打扰的美人画卷。

      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常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

      大抵如此。

      她在想什么呢?其实两生自己也不知道。

      她该想什么呢?美人垂眸,似乎真的在想这个问题。

      答案是一抹首先映入眼帘、闯入心间的墨绿。仿佛一池春水,不知哪个顽劣的孩童无意投掷了一颗石子,从此便是层层涟漪激荡,久久不能平静。

      他为什么总爱穿墨绿色的衣裳呢?两生总是会想这个问题。

      明明是象征希望的绿色,却硬是添进了一抹黑色,使得原本的生机与活力平添了许多沉默与孤独的意味。

      两生想起第一次遇见李承泽时,他已然是一袭墨绿长衫。

      那日京都的雨下得特别大。平日里她还可以靠着些许运气和一张天见犹怜的脸来讨些施舍果腹,可近日里由着大雨的缘故,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她已经数日未曾进食了。

      城中那几处平日里乞丐容身的处所也已早早被他人占了去,她已经没有力气抬手去遮蔽雨水了。她想,自己或许快要死了。可她知道,她还不想死。

      她真想活下去啊。虽然活着也挺累,但这个十岁的小姑娘到底还是惧怕死亡的。可她也真没有办法了,能做的所有事,只是在心里不停地祈祷。

      若这世上真有神灵,那就请派一个来拉她一把吧,带她逃离死亡的边境。

      很久很久之后她想,或许自己毕生的运气都花在那一次祈祷上了吧。她想神灵到底是帮了她,所以让她在那天遇见了十四岁的李承泽。

      那个时候李承泽刚被庆帝准许出宫开府,结交官员,培养自己的势力。其实十四岁的少年也不太懂该如何做,才能达到父皇的期许。

      其实李承泽本不想争那个位置的,真的。他从小随了母妃,性子温和腼腆,喜好文学诗书。他想将来最好能做一个闲散王爷,兄友弟恭;再觅得一位真心喜欢的良人,彼此都不在乎身份地位,只盼能与她共赏春花秋月,四季更替。再等到多年后,儿孙绕膝,围炉闲谈。如此平淡,却也宁静的一生,也挺好的。

      这才是他原本想要的。

      不过终究是孩提时代的野梦幻想罢了。

      只是帝王家的孩子,哪里能自己做梦呢?生在天子家的孩子,连做梦都由不得自己,毕竟梦是一件太奢侈的东西了。更何况梦醒后发现是一场空的失落,他也再难以承受。

      于是他便甘心落入庆帝编织的网,只专心做那个看似真实,实则虚无缥缈的梦。

      李承泽需要培养自己的人,能对他忠心不二,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的人。这是庆帝在他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说他“贤德兼备,将来做个亲王委屈了”的时候就教他做的事。所以他需要寻一些底子干净,没有背景,没有牵挂的人培养,将来为他所用,替他卖命,为他铺路。

      前两年,他寻到一个前朝没落人家的孩子,姓谢。李承泽替他更名,赐名谢必安。意为望他抛去前尘往事,从此只做白无常,一柄只替他索命的快剑。

      两生那时候还不叫两生。她没有名字,亦不知父母是谁,有无亲戚,只是流浪京都的一个靠施舍讨生存的小乞儿罢了。她只想活下去,能活多久活多久。

      她期盼神灵来救她,于是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看见了一顶极具奢华的马车,以及透过被风吹拂起的珠帘后,那一抹若隐若现的墨绿。或许真是神灵相助,也或许是回光返照,她突然感到又有了一点力气。她拼尽全力,终于在马车中的那抹墨绿经过自己面前时,用尽全身力气扑了上去,冲到马车前紧紧抓住缰绳,在车夫把她踢开前定定朝着车中说:

      “求求你,让我活下去。”

      片刻,车中人不语,跟在马车周围的护卫们便准备上前来。她记起自己听见了拔剑出鞘的声音。

      那是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死亡与自己的距离,想来不过一瞬。

      不行!她要活下去!她不能死!她一定要活下去!

      心中叫嚣的欲望脱口而出,也是一瞬的事:

      “我说我要活下去!你是个聋子听不见吗?”

      大抵是她的言词张狂了些,护卫们也没有哪个听过有谁这样对车里那位说过,一时间竟忘记了该如何反应。他们不知是该先垂首跪下,还是先杀了那个始作俑者,再跪下请罪。

      “为何?”

      马车中忽然传出声音。简单两字,极其平淡,两生却记了许多年。那声音低沉浑厚,似乎又可见其主人正带着几分戏谑,却也让她觉得温柔。

      “只是不想死而已,那有什么为何的道理?”

      “我是说,我为何一定要听见?”

      她蓦的一愣。他说为何一定要听见?难道这世上竟早已是这般泾渭分明了么?无关之人,便可以见死不救,甚至可以随便提前了结他的性命,这便是如今世上的道理吗?

      可她绞尽脑汁,竟也不能想出一句反驳他的话来。

      “呵,倒也有趣。”

      车中人似是发出一声轻笑,随后一只手执着书卷,缓缓挑开了面前的珠帘。

      她曾听起城南一家茶摊煮茶的老婆婆说过,年少的时候不必遇见太惊艳的人,那不是什么好事。

      可她偏偏遇见了,那是她的神灵。

      她的神灵眉目如画,墨绿长衫,一双眼眸如春日里还未融化的暖雪,透彻,柔和,却又带着不曾察觉的凌冽。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后来她在看起戏文折子里那些一见钟情的桥段时,并不像司理理那般只觉好笑,反而心动。一眼万年的感觉,她在十岁那年就撞上了,并且当时她就清楚,她这辈子都要陷进去了。

      “这样的姑娘,做个乞丐饿死街头实在可惜了。”

      她意识到,她的神灵正在拯救她,就像她所祈祷的那般。

      “你叫什么名字?”

      她正想开口回答自己没有名字,可他倒也没给她这个机会。

      “有名字也大可忘了。你是我今日在街边捡回去的一个死人,前尘往事就不必再有瓜葛了。”

      他饶有趣味地看着面前这个还紧紧拽住缰绳的小姑娘。李承泽看得透彻,即使身着布衣、满身泥泞,也掩饰不住她已经初显不凡的这副容貌。他偏了偏头,随手又往嘴里扔了颗葡萄。

      良久,她听见他说:“几成桑田成沧海,又逢枯木两生花。”

      李承泽突然笑了:“小姑娘,你需要时间,再等等吧。记住这句诗,以后你就叫两生了。”

      “带回府吧,安排两个人好生照料。”

      这是她在晕倒之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了。

      从此以后,京都的街头少了个流浪乞讨的小乞丐。但这世上却多了个有名字的人。

      他说,几成桑田成沧海,又逢枯木两生花。

      她叫两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两生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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