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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出阁 颠簸的旅途 ...

  •   颠簸的旅途,笃笃的马蹄声,实在很难让人睡得安稳。庄蝶夙徐徐睁开睡意惺忪的明眸,但入眼的景物着实把她残余的瞌睡虫全吓跑了。好半天,她才平静下来,轻轻叹了一声,再次提醒自己接受一个事实——
      她已不再是昨天那个未出阁的自己。她将嫁为人妇,她会成为尹国的谡阳王妃。
      一丝复杂的情绪缓缓爬上她盈盈的水眸,眼光流转,她抱起身边的琵琶胡乱拨弄了几下,从宫音捻到羽音,被挑拨的琴弦嘈嘈杂杂,像市集上商贩的吆喝声。她停了下来,明眸流转到琵琶上,柳眉一拢。她忽然厌恶起这琵琶,却又更憎恨自己的那双素手。因为此刻的她多像自己手中的琵琶,她不应该被打扰,她应该平平静静地生活。但她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无力去反抗那双无形的手。操纵她的命运,又将她的生活搅成一池浑水。
      她扔下琵琶,不再看一眼。视线流转到马车外。这送嫁的车队等到了郴水便算是完成了任务,只管等待尹国的三殿下——谡阳王的迎亲车队。这尹国是丰原大陆上的一大强国,不过想当年,太祖初定天下时,其疆域东抵潇海,西至大庆山,南与大华,襄国接壤,而北上可直达冰原大陆。也就是这丰原大陆上三分有二,外加与尹国接壤的冰原大陆,全部划入尹国的势力范围。只可惜,创业难守业更难,尤其到了先帝这一代,北方丹兰雄起,蚕食尹国北方土地。又有大华襄国攻城,南方城池一座座沦陷。这尹国定都咏京,于郴水之北。京都不染战火味,先帝荒淫无道,残兵弱马又经不起南北夹攻,幽帝最后只能割地舍城。文帝掌政后,勤政爱民,举国经历了长达数十年的休养生息,如今才得以兵强马壮,四海歌舞升平。
      庄蝶夙是尹国第一富商庄明达的三女儿。庄家有四女,一子刚周岁。但一提起这三女儿,庄明达就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首先是她那母亲,虽然他的确是用不光彩的手段得到她,但那个女人一产下孩子后,便从此销声匿迹。他从不相信一个女人离开男人后可以存活于这世间,但确也十六年无半点风声,也不知是死是活。而蝶夙却偏偏又像极了她母亲叛逆的性子,剥离于世俗的做法。他令她背《女戒》,却发现这并不能禁锢她的思想,反而更诱使她去接触些他认为的“禁书”;他令她学女红,却发现这并不能沉淀她的性情,却更促使父女形如陌人。所以,他直到现在仍旧无法相信那道圣旨,居然会是册封她的三女儿为谡阳王妃!虽为富商,但在那些王孙贵族仕人眼里,经商属于不入流的“末技”。一个“末技”的女儿,真的能入那高高在上的三殿下的眼?
      庄蝶夙也不敢相信。她曾一度怀疑是搞错了,她的小妹庄蝶舞可号称“尹国第一美人”,声名远播,许是这三殿下也慕名而来。但那公公却很肯定地道:“没有错,是谡阳王亲口说的。当时谡阳王击退了华、襄的二十万兵马凯旋归来,陛下便将相国的女儿赐婚于殿下,但殿下却指名要的是庄明达的三女儿庄蝶夙!我听得真真的!”她眉一挑,什么叫指名要她?她可算得上是深居简出了,外人也许都不知道庄三小姐的存在,凭什么指名要她?她才不认识什么谡阳王,什么三殿下,甚至于她接触过的男人都能用几根手指头数得出来!
      猛地,她心头一跳,一张男人的刀削般英俊的面孔浮上她眼前。她至今仍旧记得他手上的温度,隐隐的青草香;他挥剑时的英武,御马时的模样。那是去年冬天发生的事儿。她刚及笄,携着一个丫环偷跑出家门。去哪儿?她毫不犹豫地选择北上。因为大娘说她的母亲是北方人,大娘可是这样说的,“夙儿啊,你长得越发像你的母亲了。你的母亲是个奇特的女子,当年她可是丰原第一美人。老爷留不住她,也难怪。她约莫是北上了,她是个北方人,哎,夙儿不是男子,否则倒是可以北上看看。”她可不管那么多,只是单纯地期盼能有一天,见到母亲问她一问:当年为何把我抛下?为何不把我一起带走?
      忽地,她猛觉被几道幽绿的光芒盯住。小丫环吓得颤颤发抖,她也很怕。她甚至能预见到即将发生的事。这是几头数天未进食的野狼,它们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露出尖锐的前牙,她甚至能读出那眼神中的贪婪与势在必得。她仿佛看见了雪地上的斑斑血渍,而那些血是她自己的。
      她们退一步,它们也就前进一步,继而从四面包围过来。小丫环吓得晕死在地,而她全身嘶嘶冒着冷汗。她拾起地上一根废木头,或许关键时刻能用上一用,但她知道支持不了多久。呵,这一生多么可悲!选错了老爹,生错了时代,连亲娘也没见上一面,到最后还被一群饿狼当腹中餐!
      却听见前方传来“嚓嚓”的声响,一仰头,一个高大的黑影已覆盖了她。那个男人骑在马上,估摸二十来岁,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看见他身着战袍,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再显眼的就是他手上的长剑,忽然刺鼻的味道泛来,有鲜血流到她脚下,循其望去,便看到那柄长剑剑锋处仍在淌血。
      她此时才仿觉自己全身虚脱,两条腿在打鼓。“哇”——被害怕惊悚压抑的哭泣在此刻一并爆发,仿佛只有这样她心里才会好受。
      “别哭。”这声音淡淡的,就像冬天的雪花,有寒冷,纯粹,深沉的特质。融化于空气中的尾音,似真似假,她听不真切。
      她向男人望去,他已收起了长剑,御着马到她面前。
      “把手给我。”这一次,她听真切了。再看向男人,她十五年来第一次尝到了蛊惑的滋味。刀削般的五官深深浅浅地刻上她的心坎,她在他的目光下顿觉无处可逃,心里是小鹿乱撞般难痒。这男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气质,好像从冰雪中孕育而生,她甚至怀疑他的手是不是也是冰冷的。然而,他的手却是温暖的,宽厚而饱满,掌心粗糙,摸上去痛痛痒痒,她低头一看,只见上面布满厚厚的茧,但皮肤并不皲裂,只有淡淡熏香传来,那味道像青草香。
      “我是庄明达的三女儿庄蝶夙,公子请问……”那时的她真傻,像报户籍一样报上自己的名字,为什么如此信任他呢?她不知道。她等了好半天都没有回应,然后男人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出两个字:“穆之。”
      “穆之......”不同的空间重合到了一处,庄蝶夙这才发现她已随着记忆中的女孩一同道出了心中的秘密。脸还是会发热,心脏蓦地收紧,虽然时光已匆匆流过八个月,但她的内心依然会对这个名字有反应。罢啦,再有反应又如何呢?她早该明白,女子行过及笄礼就再也不是属于自己的了。一切的遐想,怀春,都该随着此礼而向它们道别。所谓及笄,并不是告诉女子已成年,而是就如同父亲所做的丝绸,茶叶,药材,马匹等生意,都要标上“庄氏商会”,然后等待出售。不早一年也不晚一年,偏偏十五芳龄,是因为这个季节卖得最好。
      她突然很想大笑,但终究没有笑出声,只是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
      马车骤停。
      却听车外一女子道:“车内之人可是庄商之女庄蝶夙?”
      她听得很清楚。那女子道的是“庄商”,不是什么“庄老爷”,甚至是“庄明达”,眸子一寒,如此趾高气扬的轻蔑态度,想必来人来历不小。她轻揭帘幕,“姑娘拦下车队所为何事?”
      “你就是庄商之女?”
      只见那女子一身骑马装,手执金丝鞭,那匹马全身雪白,毛色盈盈发亮,倒是匹难得的好马。
      庄蝶夙起身弯腰走出车厢,踩着木凳下马车,娓娓而道:“姑娘是从京都来的吧,想必是哪位大人的千金。我这还没有到郴水,你倒是先渡水而来,虽不知姑娘所为何事,但既然是从京都来的,就应该知道我是陛下谕旨册封的尹国谡阳王妃。”
      罗瑶郡主跳下马。她明显比蝶夙高了半个多头,骨骼发育得又宽又大。不过这对尹国北方女人来说并不奇怪。北方人好狩猎,男女皆精骑术,这也算是北方女人幸于南方女人的一点,至少有着与丈夫共同分享的乐事。想那文帝十年休养生息,勤俭持国,可那三年一度的狩猎大会仍是不曾错过。
      罗瑶打量着面前的女子。眉如细柳,眼如秋水,鼻如松尖,唇如樱桃,肤如白绢,发如黑绸。好一个绝代佳人!
      但她死都不会承认,也死都不会嫉妒的!
      “三表哥的眼光真是不怎么样嘛,罗瑶还以为是怎样的人呢!看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怎么配得上三表哥!南方女人都是像你这样风一吹就倒的吗!那个名闻尹国的美人庄蝶舞也是如此?这南方的男人真是瞎了眼,没志气,尽想着风花雪月而拜倒在女人的裙下!三表哥定是受谣言所骗!真想剁了那帮人!”
      闻到了些许挑衅的味道,但庄蝶夙的眼眸依旧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平静道:“原来是罗瑶郡主啊,幸会。不过,这南方种水稻,北方种高粱,环境所致,本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同样,南方人普遍好吟诗弄墨,以柔为美,但我也看到许多男儿披上铠甲,参军入伍,北上逐丹兰,南下驱华、襄,浩然之气,忠心之志,日月可鉴!北方人普遍好武,好斗,以刚为美,但也确有人不喜,宁可操持些笔墨闲事。这砾石和珍珠的评判标准,各人各异,乃天性不同,志趣不同。郡主倘若质疑,未免管太多了吧!”
      “嘿呀,这敢情是猫的脸,虎的牙呀!”罗瑶一步上前,一把拽住庄蝶夙的手腕,“新王妃,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了树荫下,罗瑶转过身,便劈头盖脸道:
      “我的三表哥可不是那些个好吟诗弄墨的男人。他手里有一半兵权,号令二十万兵马,从十八岁开始便逐一收复先帝时期丧失的国土。去年击退大华、襄国的二十万兵马,今年立春北上收复漠野。像他这样在天空中振翅翱翔的雄鹰,你这种只能在地上扑腾扑腾飞不起来的小麻雀又怎么攀得上!我劝你有点自知之明,不要期望他对你好,也不要期望得到他的宠爱,切莫扯他后腿!”
      庄蝶夙的目光久久停留于地上那影影绰绰的树影,仿似在思考什么,好一会儿,她仰起脸,正视罗瑶。
      “他只管打他的仗,我虽然不能成为他手中的剑,背上的弓,但我也绝不会成为他脚下的拦路石。”
      “我呸!!”罗瑶一见她仍是这幅不卑不亢的态度气得直跺脚,心一急,口不择言,“你懂不懂!我三表哥要的是像我这样可以和他走南闯北,并驾齐驱的女人,要你这花瓶有何用!”
      蝶夙波澜不惊的眼中浮上了玩味的神色,罗瑶发现后,恍觉自己说了什么,“哎呀”一声,手忙捂住嘴,却为时已晚,只剩下脸红彤彤的。
      看来也是痴情之女啊!蝶夙心里一叹,却有些同情地望向她。“郡主之心连我这个仅见一面的人都已知晓,何况是你的三表哥。但他仍没有收你为妃,就表明他的心思也很明显了。郡主还是莫要——”
      “胡说八道!”罗瑶面色一沉,“我不知道三表哥何苦委屈自己,居然要你这么一个商人之女,还封为正妃。我虽然不清楚他心里是作何打算,有何目的,但我知道,你是一定不会受宠的。你还是早作准备吧,也许不久后你就什么也不是,因为我会取代你!哼!”
      她一甩袖,算是下好了女人之间的战书,便扬长而去。
      这算什么?她还没见到她未来的夫君,这半路已经杀出一个“情敌”啦!?不过,当庄蝶夙再次回到马车时,竟发现自己的心境已不像之前那般混乱了。她也着实无法参悟透这三殿下的所作所为,她的名气什么时候大过她那个“歌舞天下一绝”的小妹啦?!她只不过是一个商人之女,又没有什么强硬的政治背景,有的只是那些清高人士厌弃的铜臭味。她无意识地绞着手指,眼眸又流转到琵琶上。罢啦,既来之,则安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抱起琵琶,一曲抑扬顿挫的《幽兰》已从指缝中流出,带着彷徨与无奈,却没有了混乱与无措。
      她的大姐庄蝶彩被父亲作为攀上高官的红线,十年前嫁于吏部大人作偏房,却没有一天过得舒心过,如今只余泪湿衣衫袖;
      她的二姐庄蝶裳三年前嫁进了云氏商会,不到半年,夫君病故,唯一幸运的是如今尚算是个自由人;
      今天,她持父亲给与的庄氏药材商权,带着父亲准备的丰厚嫁妆从南平北上咏京,等到她的又会是什么呢?
      是更大的牢笼?还是更深的泥潭?
      车窗外只有轻风吟唱。
      夏天还未结束,秋天还未开始,但她已经在怀念冬天了。怀念那个在她心里像英雄般存在的男人,刀削般的五官,冰雪般的气质,以及他身上隐隐青草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出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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