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寻歌》张剑星

1、序章

　　“你确定想好要从计算机专业转到英语专业了吗？”袁老师抬起头来诧异地盯着眼前这个女孩。
　　“袁老师，我确定。麻烦您将我的转专业申请资料交给教务处吧，谢谢！”郭婧微笑着回答道。她早已读懂了审核老师眼神中的惊奇。无非是两点：第一，居然有学生选择从本校优势的计算机专业转到冷门的英语专业？！第二，这女孩的名字竟然叫郭婧，她父母是武侠小说迷吗？
　　袁老师翻阅了郭婧的转专业资料，确认没有文件遗漏后，便告知郭婧可以离开了。
　　郭婧走出计算机系办公室，步伐轻快。终于递交这让人头疼的转专业资料了！离开办公楼，她径直前往300米开外的图书馆，准备将一下午的空闲时光消磨在阅读与计算机专业课不相关的杂书——英文小说上。在全系学子都宅在寝室写代码的情况下，似乎只有她一人将这一切置之不理。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吉他声。她直视前方，吉他社成员一如既往地在办公楼与图书馆中间隔着的大草坪上忘我地演奏。郭婧驻足聆听，想要从中捕捉到那让她魂牵梦绕的旋律。前奏过后，歌声响起。原来是一首摇滚。果然不是她心中那抒情动人的乐曲。心中毫无波澜，她继续低头前往目的地。
　　郭婧并不失望，九岁时音像店那位收银小哥反复播放的歌曲，她已经找了十年。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再听到那首歌了？她心想。
　　她又回想起了那摆满唱碟的货架冰冷的触感，记忆中闲逛于此时的胆小与怯懦好似又回归到了自己的体内。
　　她从小就喜欢拥有物品的感觉。虽然说不上是占有欲，但是对自己梦寐以求的物件日思夜想、夜不能寐却一直是她的习惯，就像即使年幼的她不能购买自己喜欢的动画片碟片，从小学三年级起，她还是会在每天放学后走上与回家相反的小路，在音像店门口远远望着被放在最靠近收银台位置的动画片DVD。从《铁臂阿童木》到《猫和老鼠》，她都想拥入怀中。
　　郭婧从来不敢穿过仅有7米的小过道近距离观望她的至宝，因为她一直害怕与人交谈。也许是因为小学对面书店老板脸上挂着的冷漠神情，以及总是像盯着贼一样看着她的双眼一直像阴影一样影响着她。或许是因为她天生的社交恐惧症（即使上了大学，现在的她发送微信消息后还会感到如释重负）。总之，她只敢通过门外透过橱窗的玻璃远望那些彩色封皮、包装精致的DVD。倘若有一天胆大，便会走向离门口最近的一排货架，轻抚货架，佯装欣赏这些写满她无法理解的英文的唱片，偷偷瞄向离自己略微近了半步的光碟。
　　但无论用何种方式“偷窥”，店里播放的音乐总是会不漏一拍地传入自己的耳膜，轻轻击打起美妙的乐声。在歌声中欣赏珍宝，是郭婧小学时光中最美好的消遣。
　　三年级暑假，收银小哥开始循环播放一首好听的音乐。小哥整天浸泡在同一的旋律中，有时摇头晃脑，有时跟着节拍摆动，十分享受。
　　这是一首英文歌，对于时年九岁的郭婧，只能通过其中的单词love判断出这是一首英文歌，其余歌词对她而言便是天书一般的语言。相比与之前店里总是播放的80年代情歌，此歌的旋律一下便吸引住了她。
　　这是一首男女合唱的流行歌曲（对于完全无法分清音乐类型的郭婧，只能将其划分到流行歌曲行列），女歌手声音深沉有厚度，男歌手歌声有力高亢。节奏始终舒缓平和，旋律抒情却不伤感。歌曲前半部分是深情的自白，后半部分男女声糅合，情感迸发。悠扬动人的歌声，像是初秋透过密集生长的桂树叶的间隙透下来星星点点的阳光，用树叶编织成的网过滤掉一切燥热与浮华，只留有树荫下的清凉与惬意，以及清风与淡淡的桂花香。而对彼时的小学生郭婧来说，她仅有的形容词只是：好好听。即便是今日，她也无法用优美的辞藻形容出这首歌的动人之处。
　　于是三年级暑假的剩余时光，每天傍晚与父母散步时，郭婧都会找各种借口引领全家弯弯绕绕走路，目的只为路过音像店，仅听那就半分钟的歌声，然后望向小店——只是那时的目标已不再是梦寐以求的DVD，只是那家小店而已。在听觉受到了极度享受下，视觉感受也只是变成了意义不大的辅助。只是这样的肢体记忆依然保留着，像是传统一样保留下来。
　　素不相识的收银小哥与郭婧两人拥有着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执着态度。从暑假末尾一直听到四年级上期上旬，两人竟然都没有感到厌倦。开学后，郭婧保持着放学前往音像店的习惯，大概过了十天，音像店便没有再循环那首歌曲，估计老板早已对此歌感到无比厌烦了。店里的音乐变成了年轻人喜欢的流行音乐。那首歌没有再被重复，只是郭婧每天离开音像店后都会哼起它的旋律，或是进行二次创作，自己编上中文歌词歌唱。
　　可是，郭婧从来没有想过，她所渴望的拥有，有时并不像是所有权一样简单。即便是一首每日都在哼唱的歌，她其实也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这个问题无关版权，而是涉及到本质。她未曾想过自己会遗忘或者说失去这首歌，便天真地认为这便是拥有。于是乎，郭婧从未关心过这首歌的歌名、歌手名或是歌词。可是，这些她忽略的细节就像是钥匙，此时她所拥有的，不过是一个被紧紧锁住，只是开了一条缝的宝箱，仅仅只能透过缝隙窥探其中的宝藏。而要真正拥有宝藏，必须得有开锁的钥匙。可是，九岁的郭婧又怎么会想到呢？
　　2010年年末，即四年级上期的下旬，郭婧再一次来到音像店时，却看到了橱窗玻璃上贴着的大甩卖的海报。“全场三折，五天清场”。店铺里原本整齐的货架散成堆在地板上的铁架，只留有一个小货架摆上所有清场甩卖的货品。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郭婧难以接受，她甚至完全无视了自己的胆怯，突破了往日谨慎局限的距离，走进店铺。各类型光碟散乱在货架上，摆放着的写有类别与价位的纸牌彰显着原本按类别放置规整的货物早已被顾客翻找得乱七八糟。她缓慢走着，看见堆积在货架上的动画片DVD，离自己仅有一步之遥。曾经的至宝近在咫尺，郭婧却没有任何欣喜。她轻触着冰冷的货架，拂过自己曾经心爱的光盘，竟然毫无感觉。
　　柜台边，老板亲自做着收银的工作，而收银小哥此时正搬运着箱子。郭婧走进收银台，面对自己漫无目的的行为突然感到不知所措。“小朋友，要买些什么呀？动画片在那个架子上哦。”老板这是亲切地问道。郭婧瞬间满脸通红，不敢抬头望向老板，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店铺。
　　回到家中的郭婧才明白，这家店马上就要关门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连那首歌的名字也不知道。于是，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在四天之内问收银小哥这首歌是什么。
　　第二天出校门，郭婧在校门口徘徊着，胆怯充斥着全身。脑海里的声音告诉她迅速前往音像店。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却说着今天太冷了，赶紧回家吧，干脆明天再去问。郭婧接受了心底声音的提议，甚至不前往音像店看一眼便直接回家。第三天，郭婧以类似的理由打了退堂鼓。第四天也是如此。
　　在期限规定的最后一天，无路可退的郭婧在校门口纠结了近十分钟后，像烈士赴死一般毅然决定前往音像店。短短三分钟的路程，每一步都是艰辛的，却也都混杂着紧张与期待。
　　冬天，呼出的水汽氤氲，蔓延在前路，像是昭示着未来的迷途。
　　只要转个弯就到了！郭婧在心中给自己鼓着气。一步、两步......只要问一句就可以知道答案了！是的，只是问一句话！
　　终于抵达目的地，郭婧却惊呆了。
　　音像店室内早已是空空荡荡的，玻璃门已被紧紧锁住。
　　钥匙已被小哥带走了吧。郭婧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