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南》闻过

17、第 17 章

　　到了“家”，她眼上的布被解开。

　　“这是一个只能在家玩的游戏，出去了你就看不见了。”
　　李红对她说。

　　“好的妈妈。”小丽应下。

　　可是有人从外面回到这里，却在描绘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去外面真的什么都看不见吗？

　　“妈妈，我想出去看看。”小丽小小地撒着娇。

　　“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出不去的。”李红反驳着。

　　小丽很困惑，为什么不一样呢，家都在这里，为什么我出去看不见，他们出去却看得见呢？

　　“妈妈是不是骗我的？”
　　“我出去看看试试，万一看得见呢？”

　　当时那个男人说的是不绑着我怕我会看见，可是现在没人绑着我，我为什么会看不见。

　　她很困惑，觉得这说不通。

　　小丽想出去看看，她偷偷溜了出去。

　　走在不熟悉的山路上，她摔了一个又一个跟斗。

　　终于遇到了一个人，他问，“你是谁？没见过你啊。”

　　“我是杜小丽。”她怯怯地回。

　　“杜小丽啊，你想走？”他似乎并不意外见到杜小丽，笑吟吟地问。

　　“我就出去看看。”她小声地说，她不敢多说什么，只说着无关痛痒的话。

　　听了这话，男人笑得更多了些，摇了摇头说。“想走就直说，我跟他们不一样。”
　　然后接着说着，“我对拐卖，也恨的紧，我妈就是这么来的。”
　　“呸，恶心。”男人啐了口吐沫骂到。

　　拐卖，是什么意思，小丽想了又想，她觉得自己知道这个词，但却不太清楚它的意思，便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听。

　　“把你们从别的地方卖到山沟沟，恶心。”

　　小丽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拐卖的意思，就直接明白了过来。

　　这里不是她的家。

　　原来，她是被卖到这里的吗？

　　男人本来还想说下去，却远远地看到了后面来了一群人。

　　男人脸色突变，不再和善，凶巴巴地说，“但是你来都来了，是不可能走掉的。”男人说话的声音很大，仿佛是故意说给别人听的，然后，做出了一副拦住她的样子。

　　身后事一大群人过来，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这群人就把她拖了回去。
　　李红拿着鸡毛掸子打了她一顿，不再伪善的她露出了獠牙，恶狠狠地对着她骂，“你来了，你就回不去”，“什么都不记得，你拿什么回去？”然后打的越发狠。

　　这不是她的家。

　　饿着她，打着她，骂着她，这哪里会是家呢？
　　最开始的时候，憨傻的杜大强送过一次饭给她，其余的时候，她没从这个“家”得到一次温暖。而杜大强但在被李红训过以后，也没再送过。

　　小丽想着，没人爱我，她要从这里逃出去，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但是听着别人的话语，应该不会比这里更差了。

　　她要找到武器，被锁在屋里，她找了很久，找到一块趁手的石头，在李红过来的时候，用力地轮向她。却被李红拦住，然后李红把石头砸向了她的胳膊。

　　小丽闷哼出声，她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又把石头夺了回来，然后朝李红的脑袋砸去，但石头终归是小，力气终归是不足，又加上李红防御及时，她没有成功。

　　在长久的饥饿里，她更是缺乏力气，她有搞到过菜刀，然后用力地砍向杜刚，却被他躲过，只是自己摔了个趔趄。

　　她却还是把菜刀拿在手上，她发现自己兴奋地睡不着，刀落在腿上划了一道，怎么一点都不疼，她跟震惊，在胳膊上又划了几道，真的不疼，她好像发现一个新奇的事情。

　　这样怎么可能逃不出去，小丽谋划着。如她谋划得一样，等到杜刚再次过来的时候，她拿着菜刀砍得很准。

　　杜刚疼得起不来身，她却一点感觉也没有，她知道自己逃得出去。

　　但当她走在小路上，疼痛却慢慢来袭，她体力不支，倒在路上，挣扎着向前爬，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去的意识，但后来她醒在了房间里，被绑着。

　　疼痛抑制不住，但却间歇性出现，时而疼，时而不疼。

　　清醒与虚妄之间，她想着，自己应该是疯了。
　　她却癫狂地大笑出声，否定着这个判断。

　　我，不是个疯子。
　　我只是无所畏惧，不畏生死。
　　我逃得出去。
　　没人爱我，但我并不需要，我自己可以。

　　她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自我肯定，到了极致，她的精神状态很不好。但杜刚和李红又懂什么呢？他们饿着她，她便打不过他们，跑不远，一遍又一遍的逃，但却还是很快被抓回来。

　　直到人贩子网络终于被破。

　　小丽变成了党泊南，又变回了郑泊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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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慢慢复苏，郑泊南的头难以抑制地疼痛，她好像全想起来了。

　　不是支零破碎的记忆，而是全部。

　　她自作聪明，留下记号，最终导致本可以变成勒索的案件变回了拐卖，都是自己的错。

　　她轻笑了一声，这一声让本来吊儿郎当窝在沙发上的陈书筠十分困惑，疑惑的眼神看向郑泊南。

　　郑泊南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却没解答自己为什么要笑，难不成告诉她，自己疯成这样的原因都是因为自作聪明？

　　她不再靠着墙，她不知道自己想起来会不会对病症有帮助，但她不想赌了。

　　她可以在自己身上划无数道伤，但她不应该卑劣地在爱自己的人身上划。

　　她安静地看着陈书筠，她打过的耳光还隐隐红着，明晃晃地说。
　　“郑泊南，你配不上她。”
　　“郑泊南，你不爱她。”

　　郑泊南，不过是一个小人。

　　郑泊南把视线从陈书筠身上移开。

　　自己的苦痛多，就不要带给别人苦痛。

　　她爱我，我便不应该拉她入深渊。

　　命不是最重要的，尊严，才是最重要的。

　　可以打我，可以骂我。
　　但是让我喝下尿，绝不可能。
　　让我被凌/辱，绝不可能。

　　她拿尊严赌爱情。我哪里配跟她一起上这个赌局？

　　她应该，快快乐乐，肆无忌惮。

　　郑泊南第一次体会到了爱的滋味，却要赶走它，想拥有却要坚定地拒绝，以往的错误，必须纠正。

　　她真正明白了爱是什么，对于她而言，占有不是爱，放手才是真正的爱。

　　她拖着腿，慢慢地走向陈书筠，示意郑景文可以离开一会，郑景文收到了暗示就颠颠地离开了。

　　她坐在陈书筠的身边。

　　“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尊严。你拿尊严去赌任何事情，都是很可笑的。”

　　“爱情，虚无缥缈。”

　　“我们本来就不该开始的。”郑泊南在有些抑郁的状态里，却在说服她离开，这本来就是一场错误，现在就应该终止它。

　　陈书筠现在很想给郑泊南一耳光，她不想听这种狗屁话，但她忍住了。

　　“你舍得现在碰我一下吗？”陈书筠幽幽地问，看着郑泊南哑口无言。

　　郑泊南懵了一下，她反应得很慢，有些迟钝，她反应过来后接着说，“这是两回事。”

　　陈书筠又做作地说了一句，“我觉得你疼。”陈书筠已经反应过来当时郑泊南问的膝盖是什么事儿，原来是当初自己在《造梦》节目组里磕在台阶上那次。
　　看着陈书筠做作的模样，郑泊南突然觉得头疼。

　　“话说我是真没想到，你对我那么早就有好感。”陈书筠继续说。

　　郑泊南觉得自己现在就算拿脑壳开酒瓶，也没有这么疼。
　　她这么一想，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头疼，是酒瓶的锅，不怪陈书筠。也正好因为头疼，她现在清醒得异常。

　　郑泊南只回她，“你想多了。”
　　她抑郁地低头，心里却在想，『你没想多，我是很早就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可我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都是因为我不配。』

　　爱情果然是很奢侈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让人束手无策。

　　陈书筠看出了她的抑郁，却又视而不见。

　　郑泊南见沟通无果，便直接放弃了沟通。

　　陈书筠一边看着郑泊南，一边想躁狂症是会反复发作，然后慢慢地等着下一次，郑泊南见她一副不会走的样子，也陪着她坐在沙发上。

　　时间渐渐过去，陈书筠困得打了个哈欠。“回去吧。”郑泊南不想她这么在这一直待着。

　　“我不回，懒得动。”陈书筠随便扯着理由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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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把她弄到屋里睡吧，我走了。”陈书筠睡着后，郑泊南对郑景文嘱咐着。

　　“姐，你去哪儿？”
　　“医院。”
　　“你等我一会儿，我们一起去。”
　　“好。”

　　但未等到郑景文出来，郑泊南便先行离开了，然后对郑景文发了个微信，“我去看心理医生，你不用跟着。”

　　下楼后，看到的就是在等着她的冯医生。
　　“冯医生。”
　　“我想起来被拐之前的事情了。”

　　坐在车上，她对冯医生说道，平静得仿佛不像想起来。

　　“我本来在发作，但是后来突然想起来了，我现在就是轻微的有些难过，没有兴奋的感觉，感觉很奇怪。”

　　涉及到精神和记忆方面的东西，总是神秘的，她不敢奢求恢复正常，却还是忍不住向往恢复。

　　她低着头，问着贪婪的奢求，“我，有没有可能不会再发作？”

　　还未等到冯医生回复，她自己便解答了自己，“是有相当一部分可以被治愈，但是谁也无法保证，那个人，会是我。”

　　躁狂症这么多年，她清楚明白得很。

　　“我一直都明白的道理，为什么就受不住诱惑呢？”

　　冯医生开着车，没有回复她，只是说了句，“其实你今天的状态，很不像是刚发作完。”

　　“你的意思是说我可能好了吗？”郑泊南没有抱着一丝希望，却还是忍不住问。

　　“我不敢保证，你也知道，我没有遇见过失忆加躁狂的，确实有可能你的病症会在恢复记忆的时候，得到缓解。”

　　“但精神疾病这一方面，本来就玄之又玄，我不敢保证你一定会好。但是你也知道，在控制良好的情况下，你六年没有复发，不是吗？”

　　“可是这次，”

　　“这次也三年多了。”没等着郑泊南反驳完，冯医生接下了她的话。

　　“而且你现在的状态，我甚至觉得你还不错。虽然我也不敢保证，但是请你不要妄自菲薄。”冯医生给她开导着。

　　“你很乐观，比我遇到的任何一位病患都乐观。”
　　“而且你要相信，你是有人爱着的，脆弱一点又何妨？”冯医生说着前后矛盾的话，但她又知道这并不矛盾。

　　她的父母，她的弟弟，她的爱人，都那么爱她，她脆弱一点没关系。

　　“我不想伤害他们。”郑泊南闭上眼。

　　听到郑泊南的话，冯医生想了又想，缓缓地说。
　　“你不想伤害他们，严格地来说，是一种爱。但他们不想放弃你，也是一种爱。你带着对他们好的名义，把他们的爱丢弃，还一下子丢弃四份，你这又是何必呢？”

　　郑泊南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没人爱她，她便生出了一个自己不需要爱，自己是最强大的人的念头，随后这念头越长越大，占据内心。

　　她从不奢求爱能降临到自己身上，蓦然回首发现自己拥有了这么多爱，郑泊南也明白了爱的真谛，她不应该卑劣地留下陈书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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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景文在楼上看着郑泊南上了车开远了，然后便松开了紧抓着的陈书筠的手。“已经开远了，你追不上了。”郑景文对着她说。

　　在郑景文遵从郑泊南的指令的时候，陈书筠醒了，然后就要下去找郑泊南，但被郑景文拦下，然后两个人面面相觑。

　　“其实我早看出来她要走，我也没打算拦。”郑景文先开口，没等陈书筠回，就接着说。
　　“她就是去找心理医生了。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放弃过，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陈书筠听到郑景文说这些话，心中觉得很不舒服，反驳了句，“她本来就是正常人。”

　　郑景文愣了一下，对啊，他的姐姐本来就是正常人，有一切正常人该有的情感，但是，却活得那么累。

　　甩开这些思绪，郑景文有些沉闷地说。
　　“其实她发作的频率已经很低很低了，她平时的时候，有时候，我也觉得，她就像没有任何问题。我难以想象她是带着多大的意念，但其实如果不是有躁狂症撑着她，她可能都不能从那里活着出来。”
　　“在我看来，她是把自己曾经赖以活着的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剔除。”

　　陈书筠听着郑景文一下子讲了这么多，突然有些感慨，“其实我也很难想象，像你这么一个吊儿郎当的人会对自己的姐姐，这么有责任心，这么的，”停顿了一下，思索了一小下后，陈书筠找到了词语来形容自己的感受，“有爱。”

　　郑景文听了这话，笑了一下，“她是我姐，我爱她难道不是应该的吗？何况如果不是我姐，我早就死了。说这条命都是她的，也不过分。”

　　陈书筠挑了下眉，“此话怎讲？”

　　“我六岁的时候，我们一家去乡下姥姥家。当时在河边，我还小，就乱跑，大人一个没看住，我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当时没人关注我，只有我姐，追了上来，然后拉住了差点摔下去的我，那里没有护栏。摔下去，我就死定了。”
　　“我姐就那么拽着我，然后大声喊大人过来。”

　　郑景文说完这话后低着头沉默，他跟姐姐的记忆确实很少，但是这段他却永远都忘不了，她没放开过他的手，他又怎么舍得放开她的。

　　“想不到她小的时候这么有情有义。”

　　“她小的时候何止是有情有义，她简直就一个小太阳。”郑景文毫不吝啬地对自己的姐姐夸奖。

　　“相比之下，我特别不乖，我爸妈都要被我气死那种。”

　　陈书筠听着很难过，明明郑泊南的家庭全是爱，却因为一场意外，独自走在悠长又寂寥的人生中，无人相拥，一切都通过学习模仿获得，伪装自己，让自己像一个常人一样。

　　她问过郑泊南为什么第一次谈恋爱就可以这么体贴入微，郑泊南迟疑了一下，却还是告诉了她，“别人怎么做，她就学着做。”

　　陈书筠沉默良久，“如果她能一直在你们家里长大，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

　　但是，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