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人间 人间滚烫 ...
-
迟归静静地守在床边，目光片刻不离地看着床上的人，手拉着那人的一只手，凝固成了一座雕像。
床边半开着扇窗户，时不时有风拂过床上的人的碎发。
几分钟后，迟归小心翼翼地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了那人的鼻尖下，待感受到均匀的呼吸，才明显地松了口气，稍稍有些紧绷的肌肉得以短暂地放松。
“笃笃。”门被敲响了，他没回头，门被推开。
韩惠兰端着水走进来，看着迟归和她昨晚进来时相差无几的姿势，有些担忧又有些无奈。
“儿子，小沈这到底是怎么了？”犹豫再三，韩惠兰还是轻声细语地问，迟归昨晚一回来，就抱着沈问往卧室走。
步子急得韩惠兰都没反应过来，把她和迟柏林都吓了一跳，赶忙也跟着去卧室。
结果看见沈问身上倒是没有什么伤口，就是昏迷不醒，韩惠兰急了，当即就要送沈问去医院，迟归却把他们都拦下来了。
具体原因迟归也不知道该和他们怎么说，只能说沈问现在需要静养，并谢绝了母亲请家庭医生上门的建议。
迟柏林怒说孙子胡闹，挥舞着手里的拐杖，险些砸在迟归身上，他生怕耽误病情，最终还是被韩惠兰拦下来的。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不可能放任小沈生病却不管，一定是有其他的隐情不能去医院，只能暂且按下不表。
这一晚俩人都没睡好，迟归更别说睡了，在床边坐了一宿，确保片刻不离。
迟归听到韩惠兰的声音，终于偏头看向她。
由于一晚上未眠，眼睛里都有好几道红血丝了，着实吓了韩惠兰一跳。
“你……你一晚上没合眼？”
“嗯。”迟归闲着的手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抿了一口就放在了床头柜上。
“熬一宿怎么能行！你这样小沈就算好了，你自己又倒下了！”韩惠兰简直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不能合眼。”迟归眉目有些沉，却并不是因为母亲的训斥，说完立马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对，又补了一句，“干警察的熬一宿不也是家常便饭了？妈，我不要紧。”
韩惠兰没说话，倒是慢慢坐在了床沿上，都说知子莫若母，她皱起眉头，看了眼床上的沈问，又将目光挪到他的身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来话长。”迟归简短地回复，依然不想在这个时候细说。
从没有此刻让韩女士深刻认识到他的嘴比那蚌精的壳还难撬，被这么一刺激，韩惠兰终于忍不住了。
“什么话长！你好歹说两句，你什么都不说让你妈我心里不上不下的，你们俩这样子是要急死你爷爷和你妈吗！”
迟归被韩女士重重拧了一把，倒抽了口气。
他也不是不想说，他其实心里也没底，也不知道沈问什么时候能醒，早上还和陆局那边再多申请了一段时间的假期。
垂下头，迟归苦笑了一下，感受到一种抓不住什么的无力感，这种感觉比当初他在游轮船舱下发现昏死过去的沈问还要强烈。
按了按眉心，迟归看到韩惠兰站起身在旁边有些不安地小幅度踱步，终于开了口：“妈，之前和你说过吧，沈问能看见鬼。”
韩惠兰见他开口，忙又坐了过来仔细听。
迟归的视线在沈问苍白沉睡的脸庞上梭巡了一圈：“这次可以说是因为处理沈家那事引起的。”
沈家？
韩惠兰皱起眉头。
虽然沈家将事情捂得严严实实，但仅限于社会层面，根本瞒不过A市这些时常互通消息的家族。
已经有流言蜚语说是沈长峰和云素仪俩夫妻发疯了，具体什么事情却又不甚清楚。
她也仅有耳闻。
“沈家因为鬼……？”韩惠兰显然有些难以理解，试图将那些事和所谓的鬼魂联系在一起。
“嗯，”迟归给出了准确回应，“中邪了，这事只有沈问能帮忙。”
韩惠兰胸脯起伏不定，不过却不是因为这事带给她多么大的震撼，而是觉得沈问明明在那个家不受待见，甚至可以说是被仇视，怎么沈家出问题了还得去帮忙？
“真是的！这算什么事，明明是亲生父母，本就不欠他们的，为了他家到头来还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她本身就对沈家人无感，自从上次看到云素仪那样对待沈问，倒是对他家很有意见了，毕竟也听迟归爷爷说了很多沈问的事情。
愤愤说完，她既愤怒又心疼地看着床上的沈问，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怎么这么不知爱惜自己啊……”
“那小沈现在不醒可怎么办，这种事情寻常医院也确实处理不了。”韩惠兰面色焦急，开始发散思维，脑子里有什么说什么，“咱们去求个捉鬼大师可以吗？”
“恐怕没用，没人比他自己更专业。”迟归顿了顿，食指和中指撑了下额头，忽略太阳穴内正在跳动的神经痛，他想，一般的捉鬼大师怕是解决不了阎王接班人的问题。
“他会醒来的。”
韩惠兰看着儿子这样，叹了口气。
“还有你，你的胳膊现在还疼不疼了？”韩惠兰眼神落在迟归的胳膊上，昨晚也知晓了是云素仪疯癫的时候咬的，想到这她对沈家那对夫妇的荒唐行径的厌恶又上了一步。
“不疼了。”迟归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手臂，摇了摇头。
韩惠兰感觉那股郁气始终没舒缓下来，她看着儿子目光不离的样子更加担忧，但她什么都没说，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外走：“我先和你兰姨去给你们弄点东西吃，快中午了，没准小沈一会儿就醒了，别醒来还饿肚子。”
门被轻轻关上，迟归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床单，床头柜上的闹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声音一圈圈放大，清晰地盘旋在他的耳朵旁，衬得屋内愈发得寂静。
这却让他觉得越发难以喘息。
迟归想，哪怕是经历寻常事故，人生理性地昏迷也不会让他这般焦躁，可这种情况已经超越了他的常识，对于他，一切都是未知，不可把握，这让他更加难受。
许久，他躬下了身子，将脸慢慢贴在沈问的脖颈处，闷着声音轻声道：“算哥求你了，快点醒吧。”
“再不醒……我真的受不住了。”
怀中的人皮肤都有些冰凉，迟归保持着这个姿势抱紧了沈问，想要给他渡些体温。
前一秒还在地府，下一秒沈问就看身边场景一换。
刚踏到实地就发现不对劲，这并不是沈家的后花园。
现在他身处的这个房间倒像是迟归的卧室，他一愣。
想到什么，立马转过身，一眼就瞧见了窝在他身边的迟归以及被他拥抱在怀里的自己。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迟归是这种姿态，看上去就像只大型犬，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那种。
去地府也不过几个小时，人间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不会十天半个月了吧？
沈问有些着急，按照赵商民方才与他说的方法，没再多想，走到床边就沉下了下去。
一阵晕眩过后，沈问先是脑中嗡鸣了一会儿，然后手脚重新开始有了知觉，等他终于恢复精神，颈窝又刺又痒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他眯了下眼睛重新适应窗边照下来的日光。
他知道，那是迟归的头发，剃得短短的，摸上去格外扎手。
他张了张嘴：“我……”
身上被抱的很紧，他想说我回来了，一时间都没能说完整。
颈边的脑袋就倏得抬起来，那堆毛刺刺的头发猛然划过他的皮肤，让他忍不住一激灵。
那只大型犬紧紧盯着他，连呼吸都有短暂的停滞，像是害怕这点声响吓跑了怀里的宝贝。
沈问眨眨眼，撩起眼皮看向他，未言语时眼睛便先带上了笑意，就像阳光跳跃着终于落进了他的眼眸中，眉眼弯弯，所有的璀璨夹杂着那缕思念都在那一刹那绽放出来，连带着眼角的那颗泪痣都生动活泼了起来。
他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弧度：“迟——唔——”
迟归突然低下头封住了他的唇，堵住了他未能说出口的语句。
这个吻有些发狠，磨得他嘴皮子生疼，甚至都尝到了血腥味。
一吻毕，让本就艰难喘气的沈问更匀不上来气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袋都有些发蒙了，可见迟归使了多大的劲。
沈问舔了舔嘴上刚被咬开的新鲜出炉的口子，看着专注地看着他的迟归，哭笑不得：“你是小狗啊？想亲死我呢？”
“如果非要死——”迟归眼神发狠地盯着沈问，压着嗓音一字一句道，“那也是你亲死我。”
沈问怔住了。
他的眉毛锋利似箭，长而黑的睫毛也挡不住眼睛里扑面而来的那种凶狠，但——不知是不是沈问看错了，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还有莹光在细碎闪动。
不然怎么会让他鼻头一酸，一点也没有被凶到的感觉。
在这一刻，他强烈感受到了迟归的不安，明白这件事发生得太过于突然，别说迟归了，他自己都没想过这样。
他费力地挣开了手臂，本来不想放开他的迟归被他无奈地一瞪，才不情不愿松开他，只不过还是伏在他身上，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能紧紧看着他。
沈问挣开后，却没干别的，只是又回抱住身上的迟归，甚至力道比迟归抱他还要使劲，然后他把这只不安的大狗的脑袋继续扣在自己的脖子旁，很用力地按着他，让他切身体会自己的存在。
这回迟归倒是愣住了，尽管身上的禁锢感越来越强，但不得不说——他一直以来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是慢慢落到了实地上。
渐渐的，他浑身都松软了下来，贴在他的身体上，感受这片刻的宁静。
“感受到了吗？”沈问贴在他耳边温柔地问。
“感受到什么？”迟归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沈问扑哧一声笑开：“我的存在呀迟哥，你看，这是多么具有活力的一具身子。”
迟归从他脖子旁抬起脸，眯起眼：“你在引诱我吗？你知道，我也不是会客气的人。”说着还颇具暗示性地摸了摸他的腰侧。
沈问有些痒，不自在地躲了一下，却因为俩人交缠的姿势没躲开多少。
他和迟归打打闹闹了一小会儿，终于停歇下来，想着刚刚看到的画面，沈问翻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怎么？”迟归抓起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嘴边轻吻。
沈问就势抚上他的脸颊，轻轻说：“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我保证。”
迟归看着他明媚晶亮的双眼，不由得想到河边被水冲刷多次变得亮堂的晶石，他勾唇带起一抹笑意：“好。”
话音刚落又把嘴边的手指咬了一下，沈问摇摇头嗔道：“说你是小狗还真是。”
迟归动作停了一下，转瞬间眼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酝酿，像天边疾驰来的暴风雨，就在沈问觉得不妙想要后撤的一瞬间，他猛然跃起，按住想要往后逃的沈问。
两个人的姿势变成完全压制的状态，沈问感受着肩上的力道，咂摸了一下，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他捕获了的一个猎物一样。
“小狗？你对我的认知就是这样吗？”迟归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看来你还不太了解我——”
“今天就让你看看我小不小……”
“等——”
“哎嘶——”
几个翻滚过后，俩人都气喘吁吁，沈问听着身旁的闷哼，惊得赶忙坐起来，看见迟归捂着手臂，立马紧张了。
轻拉过他的手臂，忙说：“压着伤口了？我看看，还没养好身体吗？”
迟归刚本就是故意的，看到沈问紧张自己的样子心中更加欢喜，不禁调侃道：“昨天才伤的，我又不是神仙的恢复体质，也不能今天伤，明个儿就好了啊。”
“昨天？”沈问抬起头，微张着嘴，“我才走了半天？”
“什么意思？半天还不够？”迟归听出他的惊诧，另一只手捏住他的脸往外扯，作势冷笑道，“你还想走几天？”
沈问重重拿下他的手，无语道：“你别曲解我意思，我还以为地府和人间的时间流速不一样，看你守着我的样子……”
迟归精准捕捉他的话语：“我守着你？你刚看见了？”
沈问本想点头，这个时刻，巧妙的直觉瞬间占领了高地，他话锋一拐：“不是看见的，是感受到的，我一醒来，你就像个树袋熊一样勒着我，差点叫我喘不上来气。”
迟归揉揉他的头发，坦然说：“谁叫你吓到我了，我可不想再经历这种事情了。”
沈问一边点头一边就着他手的力道站起来，噙着笑安抚他：“我也不想啊。”
楼下韩惠兰在厨房忙前忙后，一旁的兰姨一边熬着粥一边不禁担心道：“夫人，您去休息吧，这里我一个人弄就好。”
韩惠兰摇摇头，她站在灶台前沉重道：“不行，兰姐，我坐不住，我就想找点事情做。”
“小沈少爷会没事的。”兰姐也不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看老爷和夫人都忧心忡忡的，她只能这么说。
“嗯。”韩惠兰看粥熬好了，把弄好的小菜码在事先就准备好的盘子中，从兰姐那接过两碗熬的又稠又烂的米粥，“兰姐，你叫公公下来吃吧，我先把饭给那俩孩子送过去。”
兰姐点点头，手在围裙上擦了几下，应声道：“哎好。”
谁成想俩人刚走到客厅，楼上迟归的卧室房门就被打开了，她们望去，下一秒韩惠兰惊喜地喊道：“小沈醒了！”
“阿姨。”沈问眼睛一亮，赶紧从楼梯上下来，他想要接过韩惠兰手中的盘子。
韩惠兰反应过来，没让他接，把手中的盘子往餐桌上一放，上上下下把他看的都不好意思了，才欣喜地将他一把抱住：“醒了就好！你都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
沈问被抱住身体先是一僵，然后才慢慢放松了下来，他只犹豫了一秒，就伸出双手环抱住了她。
这是和迟归那里感受到的不一样的温暖。
沈问声音早已带上温度：“阿姨，让你们担心了，我已经没事了。”
韩惠兰松开他，看着慢条斯理走过来的儿子，开心的不得了，像只小蜜蜂一样张罗道：“饿了吧，快快，饭都做好了，昨晚都没吃，想必现在胃里早都空了，兰姐，快叫公公下来，我们开饭！”
沈问偏头笑眯眯地瞧着迟归，迟归立马伸手抚了一把他的后脖颈，低声问：“怎么？”。
沈问感叹着：“真的很喜欢你妈妈。”
“那也是你妈妈了，”迟归思考了下，醋道，“比喜欢我还多吗？”
正巧韩惠兰端一盘菜过来，耳尖听到了，笑骂儿子：“多大了？还争风吃醋的，也不害臊。”
“害臊什么？这是我老婆，吃吃醋有益于身体健康。”迟归一放松下来，又开始混不吝了。
“臭小子。”
沈问低头闷笑，心中的归属感就像远行迷路的船只终于找到了回家的那束灯塔。
看着楼上刚出房门的迟爷爷见到他的那一刻，脸上露出来的笑容，沈问的心口更烫了一分。
这以后便真真切切是他的……家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人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