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鹿城的暴躁皇帝》萧清轩

3、003 陉南州缺水了

　　卿吾祉到达延华殿时，足足晚了半个时辰。

　　众卿家在屋子里站得腿脚发软，却无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埋怨一句。毕竟皇帝的迟那不叫迟，而是国事繁忙忧心天下，因思虑生灵大计耽搁了。

　　百官们整理仪容穿戴朝服，按往日一样到朝堂上觐见皇帝，听护国老将军宣读传位圣旨后，拜谒新王。

　　拜谒新皇的流程其实很简单，但拜谒卿吾祉的是一群混迹江湖多年的奸诈老狐狸，就注定这次登基大典不可能简单。

　　三跪九拜后，有人不愿就这样一无所获的散了。

　　“皇上，陉南近来有一事关乎社稷，不知可否能容臣禀报？”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臣颤颤巍巍从队伍中走出来，持着玉牌低头说道。

　　卿吾祉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说吧。”

　　说完，当着百官的面毫不遮掩地瞥了一眼熙源，面不改色平声问“熙公公，他谁啊？”

　　“……”百官震颤。一边慨叹这新皇果然如传闻一般年少登基，不识大体。就算你不认得，当着人家的面问出来这算怎么一回事？

　　一旁出列的张钧面上有些挂不住，声音抖了抖，却没敢让熙源开口，先道“回禀皇上，老臣是正五品陉南督办令。”

　　少年帝王道“哦，知道了。有什么禀报？”

　　张督办令稳稳心神“回禀皇上，昨日陉南城守传回一封加急信，是说今年陉南雨水不足又赶上天气炎热干旱，陉南州五座城皆颗粒无收。城守原本打算开仓，先将去年积存以备不时之需的粮食拿出来解燃眉之急，无奈缺得实在太多了，五城积存的粮食根本不够。民以食为天，因为吃不上，陉南五城的百姓…百姓…”

　　擦了擦冷汗，没敢再往下说去。

　　卿吾祉不耐烦，挥了挥袖子问“陉南五城的百姓怎么了？你要说就快说。”

　　“陉南五城的百姓勾结…勾结…当地土匪，已经发生了好几次动乱了…”说罢，张督办令苦着一张脸，不敢看卿吾祉的脸色。

　　他也不想在新皇登基当天就禀报这样不吉利的事啊…可是那个一品大人还拿捏着他那个不成器儿子的仕途做要挟，他…没办法。

　　卿吾祉倒没生气，来回摩挲着右手中指上带着的玉扳指，思索一阵问“那为什么没组织当地商贾义捐呢”

　　一旁许久未开口的宰相上前两步，也是一位年过花甲的三朝元老，缓缓开口“圣上，这件事非是不组织，而是不可组织。”

　　卿吾祉问“柳爱卿，不可组织，是为何意？”

　　柳季诚颤抖地手对龙椅上的人拱了拱手，复直起身子，道“既然圣上询问，老臣便为圣上道来。陉南本属富饶之地，因此这些年来吸引诸多百姓从事买卖行业，也确实养活不少人。

　　但有一点，商贾虽富有却终究是商人，凡是商人皆奸猾重利。干旱少水乃是天灾，并非是如一般农害为时令性灾害，都由商人出粮，促集义捐何时是个头。

　　若这件事在平日里发生便罢了，可如今圣上刚刚即位…大肆促粮必然会引得商贾不满，难保不会被心思不稳的权臣利用…”

　　接下来的话柳季诚没有说出来，但大家都明白。

　　新皇才登基，朝堂风云变幻局势诡谲。何况新皇继位，太后薨逝，唯一有能力掌控朝局的三王爷卿离却是个病秧子。卿吾祉十六岁，甚至未成年加冕，在这样既没有母后王叔帮扶，又没有联姻外戚助力的情况下，不少人都盯着皇位盘算伺机而动，卿吾祉每走一步皆是举步维艰。

　　因此对于一些保持中立的势力来说，能不得罪就不得罪，必要时还需进行示好拉拢…

　　卿吾祉扫视一眼，将屋中站的百余人的神态各自归入心中。

　　平和面具下精光矍铄的人有之，恭敬态度背后对自己冷嘲热讽的人有之，表里如一尽心辅佐自己的人亦有之…

　　这皇位从来就坐不安稳。

　　短暂的沉默被另一个官员打破，是中书侍郎王棠。

　　王侍郎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不过三十岁出头已经混上了三品之位，在元老中格外凸显。此时恭谨中透着一丝冷淡问道

　　“刚才张大人说今年陉南州干旱无水，颗粒未收。可陉南地处东南，与素有“鱼米之乡”的江南水乡毗邻，往年都见督办报道大雨水患，怎得今年突然就成旱灾了呢？”

　　另一官员反应过来也奇怪“是啊，陉南州不是种水稻的么，即便今年再旱，总不至于颗粒未收吧。”

　　张督办令听出他话中带刺，可自己也是实话实说，便道“陉南确实地处江边，可人们发现今年陉南州一直用来灌溉稻米的江水，流量骤减，竟不及往年十分之一。且遇上少雨天气，天旱无水，莫说水稻，就是连寻常果蔬也种不活了。”

　　张钧一番话出口，在朝堂上掀起惊涛骇浪。

　　流量不及往日十分之一？那可是被看作昱国守护神的江，灵泊江啊…

　　灵泊江自昱国中北部起，蜿蜒而下，经过陉中，陉东，陉南，江南四大处，流经昱国大半个国土，数百年来养育昱国百姓，是昱国人民的父母河…呃父母江。

　　若灵泊江真的无故干涸了，昱国人民该仰仗谁？

　　有沉不住气的，急急问“那怎么办？为何今年灵泊江的流量会减少这么多？”

　　张督办瞅了一眼龙椅上的九五之尊，小心开口“灵泊江没有流入陉南州时，在陉中便已经形成两道支流，分别向南流经江南地区和陉南州。”

　　“张大人，灵泊江在陉中分开两道支流历年来不是一直如此吗，这有什么奇怪的？”

　　张督办又瞅了一眼卿吾祉，更加小声了“但去年夏天江南州令说江南只有一条支流水源不够，便要从灵泊江再分一道出去。招的劳工挖了一年多，在陉中陉南江南三地的交汇处挖了一条原先支流两倍宽的水道，引走灵泊江大半的水量。”

　　有人惊了“三地交汇处？那不是灵泊江水势最猛的地方么？”

　　张督办叹气“正是如此，所以陉南州今年才会少水干旱。”

　　又有人问了“挖沟引流这样大的事怎的也没传消息回来？私自作为，来一出先斩后奏。江南州令当真不要命了。”

　　许是卿吾祉一直没出声，导致朝堂上各方大臣讨论得越来越欢畅，一时忘了形。中有一脑子不太灵光的人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嘁，哪里能算成江南州令的过错？你忘了江南是谁的封地了吗？先皇将昱国最富庶之地江南封给三王爷，并下旨除非兴军事招兵马，其余无论大小事皆可由王爷决裁，无需上报。必然是王爷有心，江南州令才会这般大刀阔斧地挖沟引流…”

　　众人“……”

　　废话，这大家心知肚明的事，还用你说!

　　皇上和王爷自小亲近，不过是现在因为有皇上在一旁，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随便甩个锅赶紧将灵泊江水流减少一事揭过罢了。好家伙，你胆子肥得还敢捅出来！

　　那个官员见周围气氛着实不对劲，瞬间反应过来，突然面若死灰，手足难行嘴唇僵硬久久不能言语。

　　好容易鼓起勇气朝金碧辉煌处看去，发现

　　但其实此时少年皇帝正和身边紫衣服的老太监聊得欢，根本没注意底下在说什么。

　　他吊着胆子附耳细细听去

　　皇帝“熙公公，朕中午想吃皇弟宫里小厨房的红烧鹅掌和玲珑黄带鸡。”

　　熙源“皇上，可小王爷他今日不在宫中啊。”

　　皇帝眨巴着眼睛不明白“我想吃他小厨房的菜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出宫就出宫呗，他宫里的厨子在就行了啊。”

　　熙源“皇上，您忘了吗？小王爷今早拜谒过您后，就往太妃处去了。还说要住个十天半月，您也应了。宫里的厨子自然也跟着去了。”

　　皇帝“……”“朕不管，朕就要吃红烧鹅掌，不然朕就…就…”

　　熙源“皇上有何吩咐。”

　　皇帝想了一阵，确实也没什么能威胁熙源的，便道“不然朕就一辈子住在小树林不回去！”

　　熙源“……”

　　偷听的这位仁兄：……

　　好端端的登基大典成了讨伐交流大会，但陉南州百姓无粮吃饭的事还得解决。最终卿吾祉实在不耐烦了，一锤定音。

　　“既然是江南挖走了陉南的水，就让江南的官员出了这笔赈灾款，因修支流受益的江南富裕农户按收成多寡评定等级，拿出一部分粮食送去陉南应急。同时不同程度减免江南百姓的赋税作为补偿。另外，朕亲自去一趟陉南州调查这件事，及时还陉南百姓一片粮田。”

　　皇帝提出和平的解决方案，又愿意亲自赴往陉南州做表率，群臣自然没有异议。

　　只是苦了江南督办令。皇帝左不过是把自己的事又推到他和江南州令的头上。

　　卿吾祉下朝后果然吃到了红烧鹅掌和玲珑黄带鸡，心情甚好。

　　虽然味道比皇帝宫里做的火候还欠几分，但终究很接近了。年轻帝王吃得满嘴是酱，一边口齿不清“熙公公，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熙源想起片刻前，一个女侍官提着一个食盒来找他，说是一位大人托她将这个送到小树林来，只是一片心意，皇上吃或不吃都无妨。还说他今天出言无状，皇上年少未必会放在心上，但熙公公人精耳灵，还请看在他寝食不安追悔莫及的份上，不要在皇上面前提起这茬。

　　熙源内心已经将这位天真烂漫的大人笑了一万遍，嘴上还是很恭敬很严肃“回皇上，是一位大人送来的。”

　　卿吾祉没什么反应，淡淡地哦了一声。又问道“是今天对我皇叔口出狂言的那个？”

　　人家是就事论事，哪里口出狂言了。

　　但熙源还是点头“不错，是那位大人。”

　　卿吾祉笑了“熙公公，明儿让内务给这位大人府送点儿东西，具体送什么看着准备就行，说朕夸他的红烧鹅掌和玲珑黄带鸡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