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李和暖

2、第 2 章 你是如何走

　　正是夏末，一年中最让人想留着口水困在梦里的时候。弘一高中紧张的气氛都因缩在课桌上睡得天昏地暗的学生们而微微松弛了，当我抱着卷子缩在操场旁边的树下啃冰棍的时候，孟闫正靠着树打哈欠，她把嘴张的又大又圆，好像能看到刚刚滑进去那只巧克力冰棒。一口热气哈出来，闭嘴又咽进去满喉咙热气，这个夏天，让人迷茫又困倦。
　　对面的高一学妹正在尖叫着跑过去，塑胶操场上扬起翻卷的灰尘和热气。孟闫有点好奇地探起身，“李和暧，看看那边，怎么这么热闹？”我懒得起来，弘一市的高温热得我腿软，于是敷衍地看了看，只看到有几个人贴在泛着热气的地皮上，一高一低地起伏，应该是在做俯卧撑，我扭头想对孟闫努力把这件事描述地枯燥点，不料还没张嘴，就听到孟闫兴奋的声音“去看看！”她已经站起来了，低头用兴奋的眼神鼓励我起身，我只能认命地把冰棍整根塞进嘴里，抱着卷子站起来，树荫离我越来越远，我被孟闫拉着往操场中央移动，这个一米五八的矮子快速地向前飞着，那几个在操场中央挥汗如雨的矫健身躯离我越来越近，如果谁再和我说矮个子协调性差移动速度慢，我会叫他闭上嘴巴。
　　当我看到那几个人的时候，我的确被震惊到了，不是因为他们在38度下依然这么矫健的身躯，也不是因为他们不被高温打倒的强大的毅力，是他们在高温发酵下的让人窒息的汗味。那个味道穿越我的鼻腔以一种难以防范的速度快速穿透我的大脑，我体会到一种难以形容的眩晕。当我的世界模糊后终于归于清晰时，在跳跃着闪烁着的阳光里，我看见一个人，那个人和这个油腻的夏天格格不入，他没有那种让人倾倒的野性，也不是精致温润的翩翩少年，他只是很亮，很亮很亮，他好像在发光，不，更像是在散发一种气味，那种气味沁入你的皮肤，随着你的血液流淌，让你躁动的细胞缓缓归于舒畅，当你吸气，吐气，他随着你的胸腔慢慢起伏，变成青柠味道的冰凉的汽水，流进你的胃里，在你的胃里炸开，直冲上头，在你的脑海里绽放出绚烂的烟花。
　　我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在操场上起起伏伏，我想，可能就是在那一刻，我深深地爱上了他，至死方休。他是我人生的甘露，是我终将一生追随的神迹。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她”。
　　当我攥紧孟闫的手和他打招呼时，我的手在因为紧张而颤抖，我听得到我卡在喉咙的心跳声，我不知道我的表现好不好，我甚至意识不到我的动作，我只是紧紧盯着他，我看到他有点意外的看着我，带着点冷淡和疏离，然后他笑了，她说：“你好，我是2班的刘日邱。”那是一个低沉的女生的声音，带着点微微的沙哑。
　　后来孟闫和我说，我那时的表现很奇怪，我紧紧地盯着那个女生，那个表情像是在一个炎热的夏天，我跋涉千里为了买一支可乐味的冰棒，当我掰开它塞进嘴里时，才发现它是巧克力味的。我当时不懂，只是笑孟闫心里只有冰棒。当我多年后回顾当时，才能意识到孟闫这个形容是如何到位。她如果高考的时候能发挥出这个表达力水平，也不至于出分时被语文老师骂得狗血淋头。
　　那天过后，我便开始对这个名字格外敏感，我忽视了自己奇怪的悸动，那种面对她时独有的紧张感让我慌张，我在心里说服自己把她仅仅当成一个明亮的人默默关注，慢慢我发现她比我想象的还要耀眼。刘日邱从一入学开始便小有名气，作为体育特长生，短跑运动员，成绩斐然，为弘一市多次拔得头筹，被很多女孩子围追堵截，有一个漂亮的同样优秀的艺术生前女友，原来，在我没有看见的地方，她也曾经被别人接纳，被别人拥有。
　　我无法说服自己不去介意这件事，也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接近她，当我第二次看到她的时候，是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她拉着一个瘦瘦高高的女孩子在笑，那个女孩长的白皙干净，身材高挑，比刘日邱稍稍矮一点，此时正一只手拽着她的胳膊，踮起脚用另外一只手去摸她的头，她的头看起来毛茸茸的，头顶的头发微微翘起来，形成小小的倒刺。我感到心里一紧，还没有靠近就已经完全失去的窒息感充斥着我的头脑，我走过去，脚步可能是僵硬的，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无比清晰的心跳声。我站到她面前，把刚刚买的酸奶塞进她手里，其间微微触碰到她冰凉的手。刘日邱带着疑惑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距离感，她的脸上有明显的排斥和莫名其妙，这种神色让我感到有些沮丧，但同时也莫名其妙地坚定了我的信心，我说：“刘日邱，我是李很暖，我围观过你做俯卧撑。”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很快笑了，那种笑瞬间打破坚冰，带着些顽皮和温柔，她把酸奶的瓶盖拧开，又微微拧紧，最后把酸奶递回我的手里，“谢谢你啦。”我听到她低沉而温和的声音，那声音那么温暖，抚慰着我，触动了我，融化着我。
　　下节是老李的历史课，在老李因为沉浸了五千年历史而显得格外深沉的眼光下，我把整件事情一丝一毫地讲给孟闫听，头顶的眼神越来越炽热，我抬头想对老李露出一个忏悔的微笑，一抬头却看见教室门口探出的两张脸，刘日邱和一个束着丸子头的圆脸漂亮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