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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拦车 她双手笼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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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琳冷极了,风里夹着雪花,路两旁到处都是枯木残枝,其中有棵枯树还被风雪折断成两半,枝杆就横陈在边上,环境更显萧条落败。天冷得实在受不了,她也顾不得指甲留血,顾不得手破皮,只双手交叉放在臂肘处摩擦取暖,试图赶走冰寒。她时而合拢双手放在嘴边哈气,时而揉捻耳朵,时而扭腰跺脚,时而蹲身蛙跳,时而又练高抬腿动作,甚至还左右腿交叉笨拙地跳个不停,但依旧抵抗不住这股猎猎寒气。
她浑身冷得要命,衣服四处都在漏风,也许再待下去就真要冻成僵尸了。她不想冻死在这里,突然双手提起棉袄,脚踩厚重雪地靴,笨拙地跑向马路中央,伸手就拦过路零散车辆。那些车辆里的司机,以为她要碰瓷,有的开窗斥责她,有的连窗都懒得开,径自绕过她开走了。
狂风暴雪猛烈地朝她头上涌来,她小跑起来的时候,缠绕在脖颈处的黑白格围巾散开,这会儿随着她手插腰半蹲身吐气的动作,那围巾被风给卷飞上天,像黑白色的一大片云朵飘走了。她追了十几步,不仅没追上,还滑倒吃进一口雪,最后没办法,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条黑白格围巾消失在自己视野里。
她无奈又沮丧地叹了口气,只能捂紧宽松的军绿棉袄,继续走到马路中间拦车。车子一辆辆从她眼前开过,司机们都没作任何停留,可能谁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来去匆匆间也就都把车绕过她开走了。簌簌而下的雪花拂了她满身白,这刺骨的寒凉透过破损的衣物直接渗进皮肤里,刺激得她浑身打激灵。
又冷又饿还渴,她浑身没一丁点力气,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里了。之前手臂被尖锐的器物割破皮没感觉,这会儿痛感又再次袭来,侧头才瞧见左臂又开始流血了。她手捂受伤处,那血从指缝间漏出来,淌落在雪地里,仿似朵朵红梅凄艳绽放。她额头又有冷汗冒出,脸色更显苍白羸弱,就跟要休克过去似的。
她蹲身从衣摆处撕下一块布料,简单地给自己做了包扎,血终于止住了。因为手上沾有血液,黏糊糊的很难受,鼻间还充塞着一股浓郁不散的血腥味,她本就饿极了,这会儿味觉分外敏锐,一闻血就想吐。她干脆从地上捧起一大朵雪花,嚼碎在嘴里狠咬起来,而后还用雪花揉搓洗手,用以转移注意力,也提醒自己必须保持克制清醒。这般自虐状态,倒有点小励志,可她双手终究被冻得红青紫三色叠加,惨不忍睹,就跟受过满清酷刑似的。
她双手笼进袖里,嘴里呼出的白汽很快消散在空气中。她浑身冰凉透底,身体的热量也在逐渐消失,不知自己还能撑到几时?倘若真没人来助她走出这片雪海,也许她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她心里有点伤感,但也只能听天由命了。不一会儿风停了,雪也下得小了些,她小小的一团身子沦陷在雪雾里,仿佛要被风雪给吞噬毁灭。
有小朵雪花覆在她长长的睫毛上,糊了她满眼,她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她伸手拂落雪花,发现棉袄上也沾了不少,于是顺手就又将那些碎雪全都给扫拍在地。她棉袄有两颗纽扣开了,她手被冻得麻木,忘记了右手拇指和食指指甲已断裂,顺手就去扣扣子,弄完才后知后觉感到特别疼痛。她身上没戴指甲刀,也没办法用嘴咬掉断甲,只眼眶泛红,狼狈得想哭。尽管她眼里噙满泪珠,但最终还是没落下一滴泪。
地上积雪足有六厘米厚,她卡其色的雪地靴踩在上面,很快就陷进小洞里,她从洞里拔出靴,往前又踩出一个小洞来。如此反反复复,雪地里很快出现了一排深浅不一的鞋印。她一路缓慢地往前挪动步子,每走一步都吃力且小心翼翼,尽管如此,后脚跟还是滑了下,最终摔了个四脚朝天仰面躺地的姿势。幸亏雪花够软,不然像她这种摔跤法,准摔出个好歹不可。
那些从天而降的雪花,飘落在她额头、鼻子、嘴唇、脸颊上。她伸手抹了把脸,只觉寒冰冻骨,冷风冷雪全都往她骨头里钻。她哆哆嗦嗦地从雪地上爬起,站稳后抖落满身雪,就又迈步往前挪移。她目光沉静素然,直直地望向远方,像是要从黑暗趟回光明,走向有憧憬的未来。
未来有多遥远她不清楚,憧憬的远方她也不曾抵达过。西藏所有的美梦,似乎都被这场大雪碾碎得失去踪迹。先前她还很喜欢布达拉宫的天空,渴望多了解仓央嘉措和玛吉阿米的情诗真相,此时却已无暇顾及。她只愿现在有温暖的大床傍身,有滚烫的白开水入喉,那才是人生一大乐事。
她无心再拦车,又恢复了茫然空洞的眼神,只蹙眉看着过路车辆来来去去。尽管世间人情冷暖她早已尝遍,人性的凉薄她也早已看透,然而此刻面对这些,还是很不甘心。她身前身后又有好几辆车路过,它们从不同的地方来,路过不同的风景,开往不同的目地,沿途的人事,不过都是不相干人的故事,所以也就都没有人愿意看她一眼。
她从没像今天这么绝望过,这荒山野岭的公路上,谁人都陌生,谁人都心存戒备,但好歹她是个大活人,不载她没关系,帮她打个求助电话也好。其实这事也怪她自己,先前铁棚倒塌砸坏手机时,她就应该跟着救护车一同回城的,偏逞强回头去帮别人,还把座位让给人坐。这下可好,陪同的人员全都撤走,单就她孤零零的守在这苍茫的天地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变成孤魂野鬼也是自作自受罢了。
她仰头望天,洁白的雪花砸在脸上,融化在心里,浑身冻结成霜。她内心有沉重的涟漪在骨血里划圈荡漾,一圈圈荡漾开来,无枝可依无藤蔓可攀附,无帆可供她乘风破浪,无岸可让她停靠,她内心只觉悲哀又凄凉。她还有很多事情还未完成,还有很多梦想还没实现,她也还没为父亲洗脱罪名,还没为坟前的哥哥讨回公道,怎么能甘心就命丧这里。
她眼含泪光,咧开嘴自嘲地望向天空。有泪水顺着双颊滑落,很快被她伸手拭去。天上依旧飘着毛绒细雪,那雪花落到她唇边,被她舔进嘴里,咽进喉咙。寒气再次入肠入心时,她难得头脑更加清醒通透。这些年背负在她身上的东西太多了,她真有点累了,想停下来歇息了,于是真的就蹲下身去,不想再挪动半步了,也许死在这里是命运的安排,她自暴自弃地想。
天色越来越暗,路中有一束光朝她照过来,一辆黑色的大众越野出现在她面前。越野车里坐着两个男人,副驾的是个年轻男人,他剑眉星目,眉宇深邃,年龄估计三十岁左右,身上有种上位者的派头。驾驶座的男人则年长很多,可能也有五十岁光景,肥头大耳的长着一张弥勒佛的脸,一看就很面善靠谱。弥勒佛踩下刹车,打开驾驶座车门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