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红莲劫 只有时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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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苏醒在蓬莱山巅。睁开眼的那一刻我便知道自己站在众生之上，我是这座山的神。蓬莱之美不在巍峨，在旖旎。我喜欢站在峰顶，看风卷云舒，数日升月落，只要一低头，蓬莱的春花夏雨秋叶冬霜尽收眼底。
很久之后的某天，我望着脚下的云海，突然很想知道它们究竟流向何方。于是我离开蓬莱，向着星辰的方向奔跑，不分昼夜，跨越横贯天穹的每一道彩虹，流浪八方，四海为家。
我不知疲倦地驰骋于天地间，不问归处，只知心之所往便是方向。如此畅快了不知几多岁月，突然有一日，我从未停歇的脚步在一声巨响中戛然而止。
爆裂的紫色光芒化作万千箭矢撕裂乌云，钉住我投向大地的影子。是蛟龙，我不知多少次与这些雷电的精魂不期而遇。它们是深藏云海中的怪兽，捕食疏忽的旅人。
不知所措的惊惶中，他如早已约定一般飘然而至。陌生的男子站立在我的面前，身披五彩鸾凤之羽，灼灼其华，风姿神韵。
“可怜的孩子，想要我的帮助吗？”
他靠近我，伸手抚摸我的脸颊上那道被雷电划破的伤口。
“吾名破军，乃为天征战之神。只要你开口，我可以斩杀捆绑住你脚步的一切。”
他的声音蓬莱山风般轻柔，他的手指蓬莱朝霞般温暖。他说可以为我斩杀一切。
望着陷落雷电荆棘中的我，他的眼神温柔而悲伤。
“对不起，我擅自对你产生了迷恋，我想带你走。你，愿意把自由交给我吗？”
自由？那是什么？我不懂他的话，也不明白他为何流露出悲伤的表情。但是这些无关紧要，我只要读懂自己的心意就够了。我听见自己的心在呐喊：追随他！追随他的温柔与征战！他美丽的面容流露出的惊艳与欣赏令我的胸中第一次升腾起名为尊严的骄傲。当我望着男子的眼睛，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何流浪。
千万年的奔跑，只为在此刻停住脚步，与他相遇。
额头抵触前蹄，这是我对他的应答。于是他灿烂地笑了，灿烂如他周身升腾的万道霓虹。彩虹的镰刀击碎雷电的荆棘，光华的碎片遍染天空，幻化一场绚丽烟华。
“空骊，此乃吾赐汝之名。从这一刻起，你就是我的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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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莲万里，水鉴清风，明月天衣。
此景只应天上有，脱尘，所以孤寂。我默然立在水边，看清辉染醉一池锦鲤。沁凉的夜风将我的长发拂上脸颊，衣裾在脚边簌簌地响。
“空骊，还未睡么？”身后脚步渐近，一袭温暖的袍悄然披上我的肩头。
“主人。”
破军的容颜在月光下澄澈如水。他静静站在我身边，细碎的光芒漫漫散在他的周围，仿佛看得见的香气。
“明日的讨伐，可有信心？”
“志在必得。”
身边的人轻笑，柔若细羽，“据说那是一只上穷碧落之精下尽黄泉之华的魔物，空骊不可轻敌啊。”
“主人该盼那妖孽莫要轻敌才是。结束太快我会感到无趣。”
“哈哈，空骊好气势！”
破军的琅琅笑声随风扬起，飘向空阔的水面。满池月色的睡莲静静摇曳，如涌动的流云。
流云……我望着那无垠的白色莲花，突然想起了一些久远的记忆。那时我没有名字，是个不羁的野孩子，追着流云浪迹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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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天门，天庭最南端的疆界。
“空骊，小心！”
耀眼的白色闪光呼啸着与我错身而过。在我后跃的同时，破军的雷电不偏不倚击中正纵身扑向我的兽。它那硕大的身躯在哀号声中轰然倒地。
“谢主人相助。请让我独力解决这家伙！”
只见它摇摇晃晃再次站起，身上冒着焦黄的烟。原本通体透亮的鳞甲已经被我数次降下的玄雷打得焦黑，大片脱落，鲜血淋漓。
我真的被惹怒了。这只自不量力的妖孽。明明已经一败涂地，再撑下去只有空受折磨，为何就是不降？！
“空骊，切莫恋战。饕餮不可小觑。”
破军的声音中透着焦急，这是很少见的。但是此刻我顾不了那么多，我只想要面前的家伙向我低头。眼见它再次纵身而来，我一声怒吼返回原形，四蹄即现，天地间便无谁可追上麒麟的速度。
饕餮，受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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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疼么？”
破军的手抚在我的伤口边缘，轻柔得就像被风吹落的花瓣。我摇头，却忍不住抽气，说不出话来。
那只可恶的饕餮！
只差一点就可以让它身首异处，却怎料一只下界凡尘生出的畜牲居然还能挣扎出那样可怕的力量。我甚至到现在还无法相信这是它造成的伤。整整半边身体碎裂得没了形状，若不是破军及时相救，我只怕早已灰飞烟灭。
“空骊，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点头，轻轻闭上眼睛。破军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就像在哭。我相信他不会让我死。但我心中也很分明，重伤至此，即便活下来，也再无法奔跑。
失去力量的麒麟，不再有任何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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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骊，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
白莲花开依旧，曾经风采卓绝的笑颜却已不再。面对我，他的眼中只剩疲惫的哀伤。
“据说天藏森罗之法于嫏環，我一直在找。一直找，总会找到。”
然而你是天上的神，你的恩泽该当属于世间万物，我没有资格独占你的目光。如今的我在你的凝视中已无法感受到曾经的骄傲。留在你的身边，我会失去我的尊严。
请让我离开。
“无需再找了，破军。从这一刻起，你不再是麒麟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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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我走。我已失去战力，你留我何用？”
已数不清是第几次向他重复这句话；也数不清是第几次看他漠然转身走远。南天门外的战斗早已被时间的沙砾淹没，成为一段古老的传说。而我在漫长的岁月里空守着莲花池边苍白的月色，无法离开。
“我不需要你为我奔跑，也不需要你为我战斗。我只要你做我的空骊。”
男子的目光温柔而悲伤，手中的锁链寒凉刺骨。
但是，名叫空骊的麒麟已在南天门前死去。现在被锁在水边的，是蓬莱的麒麟，它没有主人。
池中的睡莲依旧夜夜盛开，洁白如天边涌动的浮云。我是一只被锁住了蹄的麒麟，我已不能奔跑。
某夜梦回，蓦然想起与破军相遇之时，那个仿佛是如约而至的陌生男子。他伸出手，问我是否愿意。如今，我终于明白了他向我讨要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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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然巨响中，白莲池水溅起万丈浪花，花残如雨，碎了一天一地。
霸道的身影劈开纷扬的水雾，赤足粗暴地碾碎飞落的花瓣。我抬头，正对上一双剑般锐利的眼睛。
“喂，还记得我吧？”
男人在不羁大笑声中幻化为通体玄黑的兽，火焰从它的脚下升腾而起，把雪白的莲花染成了墨色的灰烬。
饕餮！
一跃而起，脚下的锁链锒铛作响，我听见从自己口中发出的怒吼。南天门前的耻辱，如何能够忘记？
面对我唤起的雷电，饕餮无忌的笑声响彻天宇。
“来吧，我们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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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让我失望了，麒麟。”
锋锐的牙悬停在我的颈边，炙热的气息烧灼着我的皮肤。
“南天门前，你也曾像这样把我踩在脚下，你可知道那时的你有多么高傲？我尝尽艰险历炼千年，只为终有一天可以平视你的眼睛。然而现在你在我的脚下。麒麟啊麒麟，你把你的骄傲丢到了哪里？”
他的脸上浮现出愤怒的怜悯，我却只有垂下眼，望着闪烁在自己足上的清寒的光。
“如果是这条锁链锁住了你的骄傲，我会斩断它！”
饕餮的双眼在燃烧，黑色的火焰迸射出足以焚毁灵魂的热量，刺痛了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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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斩不断锁链，没有人可以。我要你留在我身边，你是我的空骊。”
破军的目光依旧温柔而悲伤，但是我在其中看不到自己的倒影。他紧紧靠在我身边，我们却再也无法彼此温暖。他的锁链锁得住我与他的距离，却锁不住在距离之中蔓延的寒冬。
“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就算那是天意。”
男子的眼中没有了白莲，只有月光冻结如霜雪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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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锁乃圣物，斩锁便是逆天，逆天者亡。何况天锁锁魂，斩断它，空骊也会魂飞魄散。你什么也做不了！你带不走空骊！”
笑容终于回到破军的脸上，却是如此狰狞而疯狂。雷电的铠甲取代了虹霓的羽衣，那双曾轻抚伤口的手高举起杀戮的剑锋。我怎么忘记了呢，他一直是为天征战的神。
白莲依旧，月光依旧，可是那温柔而悲伤的男子去了哪里？
“我不需要带麒麟走，我只要给麒麟带来自由。”
饕餮仍然燃烧着他的火焰，仿佛想用那热度熔化冰冷的锁链。他曾与我厮杀，现在却要用逆天成全我的自由。这个男人的眼神有着我所不熟悉的坚硬，仿佛钢铁的划痕。然而，他看到了那温柔的目光看不到的东西，他知道我的骄傲在哪里。
但是，我不要你的交换！天锁不可斩断，唯一令它解放桎梏灵魂的方法就只有用另一个灵魂代替。然而如果我的自由要用你的自由换取，对于我们来说，仍旧是输了啊！
脱离了冰冷的锁链，我却只感到更加彻骨的寒。饕餮的火焰急速丧失热度，被天锁咬住灵魂的他已对任何伤害无能为力。然而就在不远处，破军举起了他那双属于征战之神的手，凶暴的雷电在他的掌心咆哮。
“不要杀他！”
和我的呐喊同时响起的是从我手中射出的破空声。箭入胸膛，毫不犹豫。我只有眼睁睁看着男子的血喷溅在空中，艳丽如怒放的莲花。他缓缓倒下，我扑向他，却只握到满手红莲。
“为什么迎上来？”
他把眼睛转向远处的白莲池水，一眨不眨地望着，像是要把那一片雪白刻印在瞳孔上般固执。
“我的池只有月光，但你来的那天，花开了。日日夜夜，开得那么美，于是我开始不愿去想它们本不是我的。”
他收回目光凝视我，再一次笑了。这一次，是我所熟悉的笑容，温柔而悲伤。
“曾立誓会为你斩杀一切捆绑，可笑，是我太傲慢了。从一开始就知道不该要。谢谢你让我最终守住了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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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军在我的怀中安静地睡去，皎洁的睡颜似那一池易碎的月光。
我抬起目光，面对囚禁在锁链中的男人。
“饕餮，算作给你的回报，我帮你斩断天锁。”
饕餮无言地望着我，目光钢铁般坚硬，火焰在他的眼中燃烧。依然是那一双记忆中的眼睛，千万年来未曾改变。南天门外，我的脚下，这双眼睛曾告诉我它的主人拒绝屈服。
破空声再次响起。离弦的是羽箭，亦是挽歌。
清冷的月光洒在我们的尸骸上，开成茫茫祭奠的花。白莲依旧是白莲，明月依旧是明月。只有时间的沙河漫漫流淌，埋葬一切骄傲与寂寞。
相遇是分离的约定。
下一次，我们的约定会从何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莲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