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初见 在看到他的 ...
-
那包冰草种子最后还是留在了孟疏之手里,林肃听到他的话,什么也没说,只是摆摆手,过了好久才闷闷地说了句让他收下,又近乎粗暴地把他推出大乾门。孟疏之走到自家马车边,孟酉过来把他扶上去,看见他手里攥着的锦囊,好奇地问:“少爷,你手里是什么呀?”孟疏之回头看了看,林肃已经不见了,他摇摇头:“是冤孽。”
关于林肃的心思,孟疏之隐隐约约猜测到过。他又不是个死人,林大将军一年回京三次,三次都来找他,找他又不聊朝堂上的事,光是闷头坐着喝茶,孟疏之无法,只能陪着,一陪就是一下午。孟疏之推敲林肃的目的,想来想去,觉得要交友要拉拢也不该是这么个架势。他毫无头绪,最后想起自己这副还看得过去的皮囊,惊恐地想到,林肃难道是个断袖?开了这个头,孟疏之回想林肃的种种行为,越想越像,越想越头疼。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应对,林肃又来投其所好,孟疏之觉着,再不说清楚,恐怕要难以收拾。
他不敢往深处想,林肃为什么会看上他,也不敢去求证,只能语焉不详地拒绝,想着他若真有意,自然也能听懂自己的话。
其实男子苟合之事,如今并不少见。南风馆与青楼不逞多让,大户人家养几个小倌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问题是,他和林肃不是小倌,而是堂堂正正的朝臣,身前有社稷,身后有家世。现下为了一时情热纠缠到一起,将来只不过白白落人口实,于他于林肃都无益。
况且远的不说,如今皇帝重文轻武,反而武官能清者自清,中正不倚,不趟文官这团浑水。林肃手里有林家世代亲带的军队,一时无人敢动他,朝堂上一团乌烟瘴气难以收拾,实不必和林肃走得太近,将他牵扯进来。
孟大人思来想去,找了令人信服的几条理由说服自己,却唯独忘了考虑自己到底讨不讨厌林大将军的问题。
林肃坐在自家府邸里,心不在焉地摆弄面前的地图和沙盘,孟疏之的脸一直在眼前晃着。一会儿是他边走路边啃面饼的样子,一会儿是他坐在亭子里,侧脸看流水花灯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他抿紧薄唇,漂亮的眼睛看着自己说“此地无良人,还请将军另适他处吧”的样子。又漂亮又无情。
他这才第一次被提醒着想到,我对孟疏之,到底是怎么想的。
觉得他漂亮而散漫,好像一蓬柳絮,一不小心就会随风而去,才会想要靠近他,抓住他,或者保护他。至于“良人”与否,他却从没想过。
我在求他做我的良人吗?林肃有些茫然。
第一次见孟疏之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很漂亮。
三年前的中秋,战事才了,又逢佳节,林肃便借着回京述职之际,在都城过了中秋。那时李竟权势正盛,邀了几乎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到自己府上作客,林肃也在其中。他本不喜这种虚与委蛇的场面,又不好拂人面子,只好耐着性子在大堂上受人敬酒。
就是那时他见到了孟疏之。
他在一群官员当中,一眼就看到了站得挺直的孟疏之。他那时脸比现在稍微圆润一些,但还是很瘦,精致的长相中自带三分散漫,手里举着杯酒,脸上微微笑着,对李竟说着些什么。来敬酒的人注意到林肃的视线,殷勤地介绍:“那是今年的新科状元,连中三元的人物!听说陛下当场点下他后,亲自为他吟了《鹿鸣》曲,如今风头无两……”
林肃正要说什么,李竟突然让大堂静下来,挽着孟疏之,嚷嚷要他当场做一手赋,效仿王勃。孟疏之脸上有些僵硬,但很快反应过来,向李竟请罪,做了一首七律,诗做得平平,内容也只不过是吹捧李竟,堂上一时有些冷清,李竟却很满意地拍拍手,亲自为孟疏之倒了杯酒。
气氛很快又热络起来,对刚才的插曲,更多人心里至多留下了一点不屑:连中三元,也不过如此,徒有其名。那位当众“出丑”的状元何时悄悄离开了大堂,除了林肃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又坐了片刻,林肃起身也离开了座位。他询问李府的下人新科状元的去向,按指点向水榭走去,看见那人坐在栏杆上,一腿伸直,一腿垂下,侧头看着水流花灯,睫毛垂下来,脸上一派平静。林肃走过去,孟疏之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眼睛里带着一点询问,林肃站定,施了一礼说:“在下宣威将军林肃。”
孟疏之从栏杆上跳下来,带着点意料之外的语气回礼:“下官户部侍郎孟疏之。”
林肃点了点头,心里暗忖,有连中三元的名头,却只做了侍郎,确实有些高不成低不就。他走进亭子里坐下,一言不发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孟疏之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跟着坐下,一手撑脸,又去看花灯。
看了一会儿,听到林肃问:“花灯好看吗?”孟疏之对着河面说:“璀璨烂漫,好看。”他轻轻叹气:“不过,下官是看着花灯,想起故乡一种叫苦桐的树了。”
林肃说:“就是那种只在淮广一带成活,叶子形似花朵,深秋变成深红色的苦桐?你是南方人?”
孟疏之“嗯”了一声,“临安人。将军呢?”
林肃说:“我是京都人。”孟疏之说“哦”,两人就又沉默下去,空气中只剩下流水的声音,和远处大堂传来隐隐约约的喧闹。过了一会儿,林肃还是没忍住,问:“刚才大堂上,你是故意的吧。”
孟疏之转过头,还是用手撑着脸,微微笑着反问:“将军指什么?”
林肃说:“就是那首诗。”
太过平平,带着明显的奉承,简直像刻意做出的姿态。李竟最开始要求当堂做赋,虽不容易,可对于新科状元来说也不算太难,孟疏之却主动示弱,换了更简单,也更容易显拙的七律。他直觉那首诗并不是孟疏之的真实才学。
孟疏之在甜白瓷的杯子上敲了敲,清脆的金石之声远远荡开,他放轻了声音说:“连将军都看出来了,大堂之上,还有多少人看出来了呢?下官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人一一找出来。”
林肃问:“找出来做什么?”
孟疏之:“……”
他问:“那将军找我做什么。”
林肃说:“就想问问你干嘛要让自己出丑。”
他一时语塞,瞟了一眼林肃,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放弃了没说,咳了一声,正色道:“将军久不在朝堂,这些事不解也无妨。”
林肃没听懂他的意思,且莫名其妙地有一点受伤的感觉。他喝了口茶,想了想又问:“你这么做,是因为李竟为难你吗?”
孟疏之低头沉吟,似乎是在决定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过了片刻,他看上去像是决定了,坐得离林肃近了一点,仿佛是为了不让别人听到他们说话,用很低的声音说:“将军知道我为什么被陛下点为状元吗?因为殿试者当中,只有我的文章中没有对同平章事李大人阿谀奉承。陛下如今身染毒疮,亟待银针,为银针者,不必锋芒毕露……”
林肃感觉到这位户部侍郎离自己很近,他身上清冷的气味扑过来,声音压得低,于是脸也靠得近,淡红的嘴唇开合,眉骨与鼻尖一点温润的月光,仔细看,还能发现他的左耳耳垂上有一颗小痣……林将军懵了。
在看到他的第一刻就在心中回响的那种惊讶,此刻终于找到了恰当的表达:他好漂亮。
好在懵归懵,他的话还是进了林肃耳朵。林肃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绕,大概明白了孟疏之的意思,这人是不打算与李竟为伍。
孟疏之站起身来,三两步退出亭子,对林肃拱手:“所以朝堂上的事,将军就不必管了,交给李大人就好,下官也会尽心竭力辅佐大人,将军守好疆土就是我大魏幸事。”
说罢,他喊出不知在暗处站了多久的李府下人,做出一副烂醉的样子,由人搀着跌跌撞撞地回大堂了,留林肃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搞不清孟疏之的想法,干脆不去想,只记住他那张漂亮的脸,和脸上狡黠的神情,心里宛如爬进一只小虫,在他最敏感的地方抓挠着。来不及想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就又奉命匆匆赶回军队驻扎地,日复一日地练兵巡逻,驱赶马贼流匪,偶尔才有空,在发呆的时候想想孟疏之,因想的次数不多,他觉得自己也不算太思念他。及到年关,他又回京,上朝时看见孟疏之,发觉他似乎比记忆里瘦了一些,脸上仍是那副散漫平和的表情,心里不知怎么,生出一些缱绻来,想找个地方坐下,好好看看他。于是下了朝,林肃便跟着孟疏之,挤上他的马车,到孟府的后院坐了一下午,也看了孟疏之一下午。他看出孟疏之是真的瘦了,有些心疼的同时,感觉到心里那只不安分的小虫,总算老老实实伏在他的心尖上,吐出一些蜜汁,让他在漫长的等待之后迎来丝丝细微的欢喜。
林肃脑袋里的想法很简单,他想见孟疏之,见到孟疏之后觉得舒心,便顺从愿望,只要在京,就一定跑来看孟疏之。至于是出于什么动机,有什么目的,那都太复杂了,林肃懒得去想。在边关那么辛苦,回到都城了还不能做点想做的事吗!林肃如此安慰自己,往孟府的脚步更加理直气壮。
直到被孟疏之委婉的“提醒”了——林肃已经忘了孟疏之的本意是拒绝,他才回想起自己最初的想法和感受,恍然大悟地想,原来我是喜欢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