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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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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月倒数第二日。
作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他在过去的29天之中,见过无数具尸首。每一具尸体的死因不尽相同,或是火焚,或是车碾,或是刀创……近乎将古往今来有的刑罚过遍。
他双目血丝密布,满面疲惫走出急救室。
护士上前递过一条热毛巾,神情悲悯,“医生,这个也救不回来了吧。”
医生沉默着接过热毛巾,护士顿时觉着多嘴了,忙讪讪闭嘴。
这次送来的人,死相要比之前29天里送来的任何一个都凄惨骇人。
回到诊断室,医生椅子都未做热,便有同事拿着手机上来,说:“你说这个像不像你今天那个急救病人……”
他忍着双目涩痛,看过去,屏幕是一张图片。图片左上角有两个字——凿刑。图片上的人戴着枷锁,发顶上是一跟腕粗的钉,有刽子手持捶将凿下。
今天急诊拉回来的那个病人,据说是路过建筑工地,正好被高空坠落的——图片上那么粗细的钉楔入发顶。竟是没有当场去世,坚持到上了急救台,熬过他手里的抢救器具才死。
与过去29天里那些人,同出一辙,就像复制粘贴。
无数次面对死亡不可怕,令他心力抽竭满面疲累是幻觉——自以为是幻觉。
所有人死在他急救室里的人,每个人,长相一模一样。尽管,他见了许多遍,仍旧形容不出这人的相貌。
这感觉,就好像得了间歇失忆症。可又不同的是,他对这人有一种强烈而锐利熟稔感。一日如过千朝的熟悉。
尽管感觉荒唐,他还是迟疑着看着同事,问:“你有没有觉得这些人,长得一模一样?”
同事一愣,继而以一种‘你最近是不是累晕了?’的眼神看他,“大前天是个孩子,前天是个学生,昨天是个社畜,今天是个老头,这能长得一样???你最近真是累着了,赶紧跟那谁换班!不能老这么让自己吃亏,那谁要再拖着假期,就告到院长那里开了他!”
他淡淡一笑,对此不置一言,心中却始终没有释怀。
为什么他看着却是同一张脸呢?但脑海里又始终没有清晰的五官影像。
许是真的累出幻觉了,他这样想着,便倚靠着软椅合上眼。
丈高城墙之下,他望着女墙边飘扬出的袍袖,送使臣出使的周王始终未露面。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常棣之花,若比兄弟。
周亡,常棣凋。
灞水滔天,兵临城下,启城门。
“愿降。”
他见咸阳宫火舌舐天,晚夜如昼,霞光如血。
椒殿兰室一炬成灰,明镜之中君子玉碎。
朝会之所未央宫,火德深红的帝袍抻开。
“愿征焉支山,归。”
他在封禅大典,见泰山魏巍江河滚滚。
祁连山的陵墓,子归。
烽烟将熄之时,披着山河而来的人,足履急促将要错步的将自己绊倒。
夜光杯不盛葡萄美酒,唯有鸩酒幽光暗泽。
“你……”饮了?
他觉得喉咙间尽是利刺。
没有马匹的车却能周游紫禁城,灰蓝的天边已有滚滚浓烟。
“祖宗之法,不可忘。”固执声响彻樑尘。
挥手间有赤金比甲擦过脸颊,“一律斩首。”
他顿觉脖颈一轻。
梦尘骤歇,落在心头久久难以拂净。
他一梦还醒,满身湿热,如同在热气腾腾的蒸笼躺过。
手掌微微偏下,水珠凝结着流出掌纹。
耳畔幽微难寻的声音——你可曾……看过我?
四周寻望,他终是满目空荡荡。
忽然有人推门而入,护士见他额发浸水,黏在额心,“医生,你还是赶紧回家休息吧。”
他点点头,回家一夜长眠。
本月最后一日。
医院里不知从哪里收了位病人,身上没什么病痛,就是人有点问题——声称自己是神经病。
最稀奇的是,嚷着自己是神经病,却不去看神经科,非要来急诊凑热闹。
“这,应该是个真的神经病。”护士们笃定道。
他刚好来上班,正好听到这句。不由得望向那个神经病,不凑巧,那个神经病也正望着他。
对视的一瞬间是一种什么感觉?
一日如千朝,仿佛阅尽无数春秋风月。又像一下子体验过所有的欢喜与悲哀,整个人自指骨到发丝都难以平复下来。
神经病同志的面容十分模糊,唯有扬起的唇角可见。这点笑意微弱至极,却似尽了所有心力。
他恍惚着,猛然与什么记忆相通了。当即要挤进人群,去看神经病,却发现对方渐行渐远。
有人再次感叹:“合着还是个能自愈神经病,知道走错地自己走了。”
听着这话,他心中无比焦迫,愣是挤开几个护士,一改常态的仓皇奔跑起来。
终于与神经病近了,只有一步之遥。他在神经病身后,忐忑的问:“我们见过吗?”
神经病同志高深莫测的未回身,兀自笑弯了腰。他在笑声间,似历览前尘无尽风月,莫名惆怅由然而来。
透支生命,预支来世,只为换取你一句——我们见过吗?
可是神经病同志显然是乐极生哀,我们也只能停留在见过。
他终未等到神经病的答复,一眨眼间,对方似不曾存在过。
风月,竟去的如此之迅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