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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四十二岁的朝日奈祈织 四十二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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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似乎有好一会儿了。
没有一丝光亮的客厅静悄悄的,被夜风吹起的薄层窗帘轻轻扬扬地飘在落地窗外,偌大的客厅里,唯炉火边上的挂钟走过的钟声。
睡在安乐椅上的朝日奈祈织还没有醒过来,鼻梁上的眼镜因为他睡时微侧的头而位置有些歪斜。哪怕是在最放松的这个时候,朝日奈祈织的眉头都还是紧皱着,就像一道跨不过去的深锁。
他的腿上放有一本厚厚的相册,但是已经泛黄的封面足够可以看出它的陈旧有着一定的年头,而朝日奈祈织的手则是放在相册里其中一页的胶纸上,姿势还维持着抚摸的状态。
耳边好像听到从远方传来的一声汪叫,朝日奈祈织的睫毛扇动了一下,眼珠也转动了一回。
从深眠到半清醒的过程是缓慢的,他很明显还在这两者的过渡之中。但是那声汪叫的确是让朝日奈祈织的意识慢慢地在恢复。
似乎是想要再次确定这是不是真的,朝日奈祈织需要得到回应。他的嘴唇翕动着,但喃出的话语都过于模糊,直到一声——
“七织!”
脱口而出的呼喊震得朝日奈祈织整个胸腔都是麻麻地发疼。
他猛然睁开了眼睛。
眼里是一片还未反应过来的茫然。
朝日奈祈织有些愣愣地看着黑黑的四周,他左右看了看,过于安静的客厅让他一瞬间压抑不了自己内心痛苦的情绪,干涩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竟是连一声呜咽都难以发声。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摸上自己的额头,结果触到密密的汗水。朝日奈祈织缓缓起身,突然的孤独就这么席卷全身,他的声音轻轻的,就好像在对着客厅里另一个物体说话一样——
“七织?”
“你在吗?”
“我好像听到你叫我了。”
扬起的薄层窗帘似乎也随着夜风的静止而停动了,这时,由街道上的夜灯透过斑驳的树叶在木地板上洒下迷离的一圈圈光点越发的清晰可见。
呼吸稍微有些平复下来的朝日奈祈织沉沉地呼出一口浊气,他蹲下来把刚才不小心落在地毯上的相册捡起来放在安乐椅旁的书桌上,顺着书桌的方向,亮了客厅的灯。
挂钟已经指到九点的位置,朝日奈祈织才发现自己似乎睡了很久。放在书桌上的茶杯记得还是装有热气腾腾的茶水,不过可惜没喝上几口,现在便因热度不再而失去了那原先的茶香。
朝日奈祈织觉得自己最近的状态好似正以一种明眼可见的速度往越来越差的方向走去,他越来越累,身体也越来越重。
他捏了捏自己有些酸涩的眼角,一个眼瞥,从客厅里的镜子看到了此时的自己。
就像一个迟暮的老人。
朝日奈祈织好似不再记得自己的年龄一样,可如今,他的确,和一个老头,又有什么不同呢?
眼窝深陷,皮肤蜡黄,皱纹斑斑,头发灰白,眼里一片死水,就连背,也在逐渐弯了下去。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就好像是那么的陌生。
朝日奈祈织不禁望向放在书桌上的一个相框,眼里一片湿润。
相框里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一只狗,以及两个笑得灿烂的男孩。
一个男孩留着银白色的头发,一双棕黄色的眼睛虽然看上去很平静,但却非常柔和,嘴角边也是淡淡的笑容。不过,照片里的这个男孩好似没有注意到过来的镜头,因为他的脸是侧着的,而他眼睛看的,则是坐在另一旁的男孩。
坐在右旁的男孩对着镜头正咧嘴一笑。男孩有一头淡金色的头发,瑰红的眼睛里似乎有着万千繁星。拍照时间应该是樱花初放时节,因为在男孩头上,有着好几朵粉嫩的花瓣。
他们中间,则是一只还很幼小的秋田。秋田的尾巴摇着,似乎很不安分,照片咔嚓之后,只能看到它模糊的身体,但它嘴边那有些明显的笑容,却很好地定在这张照片上。
背后一片青葱的草地,显得当时是多么的美好。
可……
朝日奈祈织没有继续往下想,他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嘴边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你会不会也看不起现在的我?”
他似乎是对着照片上的那个金发红眸的
男孩问道,也像在问着照片中的那只秋田。
朝日奈祈织走到厨房下了面条,待他洗好了碗筷之后,才发现自己多洗了一副。
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朝日奈祈织不动声色地把多洗的一双碗筷放回原处。
他坐在只有自己的餐桌上,看着热气腾腾的面条,却迟迟没有拿起碗筷。
若在那时,会有一个人跑过来坐在他的身旁,蹭着他求着他喂几口,有时自己不这么做,那个人还会夺过他的筷子吸好几口面条之后,才擦着嘴摸着肚子重新坐回沙发上看着电视。
而他的脚边,也会有一只随他主人一个样的狗同样用头蹭着,嘴边哼着索要吃的,尾巴翘得老高,眼睛也水灵灵地闪着。
现在,还是那个餐桌,还是那把椅子,还是那个人。
朝日奈控制不住自己借着这个房子的一切回想起以前所发生的事情,他控制不住地去回忆,这个房子里的一切,就好像一个牢笼一样,他走不开这个世界。
他眷恋这里。
他离不开。
他属于这里。
朝日奈祈织并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撑了一个九年,又撑了一个五年,再撑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一
辈子。
但他还是苟延残喘地活了一个九年,又活了一个五年。
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他其实最舍不得的,就是他们之间的回忆。
他们之间的回忆,若是没有了他,就真的会随着时间而慢慢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到那个时候,可以证明他们存在这个世界的东西,恐怕真的就没有了。
那么残酷,那么现实。
所以,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哪怕是在做一些徒劳的挣扎,哪怕翻不起一丝水花,但这是他唯一可以自己做的。
他要这么做,一边做,一边等着,那个人带着自己的秋田,站在一片光的尽头,接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