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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宴饮罢 ...

  •   夏夜里的更漏声更清脆,昕眉依偎在陆绍雍怀中,盯着少年人的下巴,隐隐有些青色胡渣冒了出来,她的手里捏着陆绍雍的袖子,上边回纹被她扣得乱七八糟。

      她脑袋烦乱,终于,姑娘扔下手里头的东西,一头栽倒在草席上。

      少年人倒是回过头,帮她理了理席子。

      “房梁上没什么好风景吧!”陆绍雍嘴角竟然还有一丝笑意。

      昕眉搂着少年人的腰,把头埋进少年人的怀里,呜咽着说“他们欺人太甚……”距离朝堂上蔺相指认陆绍雍叛国过去了半个月,人皇在昕眉的游说下,总算是让大理寺三堂会审,可今天在大堂之上,谁知蔺相更是耍起了阴招,把陆绍雍的前尘往事全都牵扯出来,看在人皇眼里,陆绍雍接近昕眉更是别有用心。

      人皇盛怒之下,更是当堂判了陆绍雍半月之后的死刑。昕眉梗着脖子想要说情,可惜是越帮越忙,情急之下,虞九拉住了昕眉。

      一出大理寺门,虞九就扯着小姑娘,一脸焦急:“你再这么下去,只会害了他。你没看出来,投敌之事,可大可小,可牵扯上你,人皇才起的杀心。”他提议昕眉将此事冷处理,别跟人皇犟。

      “况且,这次是世家发难。人皇得给世家这个面子。若是,你能说动蔺相,此事才有转圜。”

      昕眉思索了一通,突然念起,蔺相摆在堂上的证据,定是蛮子那边给的,可蛮子能白帮这个忙,正巧这时候,虞九一席话提醒了她:“你那个二哥最近跟蔺相走的可是近呀!”

      她给关曲郎去了一封信,希望有用。

      陆绍雍对姑娘的忧愁痛苦、撒娇哭泣都习以为常,可如今她为着他这般难受,一想起这,陆绍雍心底里隐隐作痛。手下小姑娘的皮肉娇艳,泪痕印在他的脖颈处,带着些凉意。他想起小姑娘今日在公堂上越来越白的一张脸,她一个娇滴滴的公主怎能斗得过当朝宰辅的雷霆手段。当年就是这些手段让他家破人亡,如今他们又故技重施。

      他冷笑一声,手捏了捏姑娘的耳垂:“快,更夫打更了,你该回宫了!”
      帮蛮子买粮,这本来就是杀头的大罪,他决定去缅因州的时候,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如今来的,都是他可预见的。

      “不,我不走。”昕眉摇摇头,抹干了泪。若是一觉醒来,陆绍雍没了,她要怎么办?

      眼前的少年人伸出袖口摸了摸姑娘的眼泪,“大牢阴湿,你还是回去。他们不会下黑手。”是呀,明面上能至他于死地,何苦还下黑手呢。
      “再说,我都占了你的光,就连锁夹都给我去了!”

      “不,跟你在一起,我心安。”昕眉抱着陆绍雍的腰,不放手。“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雪地里被罚跪的时候,我总想着抱着大树取取暖。冰天雪地里可真冷呀!所以,子彦,我会一直都在,我们互相取暖。”

      陆绍雍心底里涌起一股热流,“可你也不用搂得这么紧吧!”姑娘双臂揽着他的腰,青色的锦袍一片皱褶,少年人偏过头在月光底下一笑。“你知道姑娘家贴着男子这么近,可不是一件好事!”

      他有意逗她,说着便也双手搂着姑娘,一只手从腰间穿过去,把姑娘打横抱起。昕眉没有躲,直直的把脸也贴上去,她柔柔的嗓音响在陆绍雍耳畔:“子彦,暖和吗?”

      陆绍雍点点头,一瞬间他心头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人,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抬起头,一柄破开风雨的伞就那样立在他的头顶。

      半夜,昕眉躺在陆绍雍怀里睡得熟。他们在草原上的几个月里,在阳羡城的土屋里皆是如此。

      “昕眉……”昕眉梦里瞧见宫中的那座开满辛夷的院子,门没关,走了进去。

      有妇人坐在台阶上,一身藕荷色的宫装,昕眉从母亲陪她一起去国寺就没见过她这般打扮。

      “孩子,你还好吗?”

      是在梦里,昕眉笑得欢畅:“娘,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我很快乐。”

      “那就好。”夫人很欣慰,可欣慰中又透露着担忧的神色。“孩子,你可知你来这世上,担着大道。”

      世上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饭,一代高僧能为自己改命,不过是,在她降生时,有一个预言梦光临了那位大师的梦境。

      就像现在梦境一样,白茫茫的雾气里,大师瞧见一个姑娘朝着自己福身,叫着师傅。在她身后,弘文馆里响起宏伟的钟声,千锺殿里往来者士子。在这个姑娘身上,他瞧见这个朝代最清新的风,无数人的命运,甚至王朝的命运都将改写。

      “孩子……你来这个世间是有使命的!”宫装的女人再回过头,昕眉错愕地睁大了眼,那是一张她看过千遍万遍的脸,可她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那个姑娘望着庭院里的辛夷树,神色郁郁,月光照得她的面庞发光,可泪顺着她两腮不断往下流。

      昕眉忍不住发问:“你为什么这么忧伤?”一个霹雳在她头脑中炸开,不会是陆绍雍死了?

      “啊……”昕眉一睁开眼,便瞧见陆绍雍关切地瞧着她。她不管不顾地搂紧了眼前的人,姑娘窝在少年人怀里,身子抖得如同筛糠,她无法从那个梦魇里抽身,她暗暗发誓,她一定,一定,要救陆绍雍。

      陆绍雍怀抱着姑娘,周遭静谧无声,他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姑娘的背,像过往数次那样,他的怀里就是他的一切,那么外边的风雨,明日的太阳,他倒是不那么上心。

      第二天,天晴朗,有送饭的小卒进来,陆绍雍瞧见昕眉呆呆愣愣地瞧了小卒许久,就连手里捧着的饭碗也打翻在地。他有些担忧地说:“要不还是回宫好好休息去。”

      昕眉咬着唇摇了摇头,背过身去,一言不发。

      她有些心惊,捂着狂跳的心口,刚刚她抬眼看那个小哥的一瞬间,竟已看完他的一生,她瞧见他家里有一个老母亲,他日后会娶一个焊妻,老母最后卧床而死,而他也会在四十多岁时草草死去。

      昕眉有些不相信,她转过身,去看陆绍雍。

      她努力地凝神,可是眼前的人身上罩了一层白雾,她什么也瞧不见。

      从那日起,她能瞧见这世上许多人的命运,她瞧见,朱雀桥边那些王公世家不过几十年便都凋敝,她瞧见长乐坊里的舞姬红颜枯骨,门前冷落车马稀。她也瞧见自己的父亲最终会死在他寄予厚望的皇子手上。

      她习惯了全知全觉地看这人世,她也知道她来这人世一遭,为的就是改这选官用人之法。

      她的外祖父,也就是前朝的王,临死时诅咒她的父亲,叛国窃权之政,必将不过二代,葬送于文人士子之手。这才有了她父亲与世家合谋,利用佛寺教化民众。

      可她的外祖也向上天祈祷,百年之后,有改时代风气之人降生,护佑天下士人,给他们一个进阶之路。

      她便是承载了这条命,她受了花神的供养,是百花汇集天下灵气才保了她一条命;也是上天好生之德,让她活到了成年。

      她受天下人供养,她也为天下人而生。

      她嫁给蔺家,一来为救陆绍雍,二为了达成这个愿望。

      可在她心底里,总有那么一个声音问自己,这就是你的一生,你快乐吗?

      陆绍雍是个聪明人,没了她的助力,也能自己从馆阁慢慢爬上官场,现在他也算是小官。

      “你说,今日堂上哪位大人风姿最好?”回宫的沿路,有小宫女吵嘴,有人说:“虞九郎风姿翩翩,那一双桃花眼可真是举世无双。”昕眉唇间浮上一抹笑。“哎呀,若说虞少丞是桃花,那新上来的馆阁侍郎陆大人倒像是一柄青竹。”昕眉心底里有些难受,隔着远远的帐幔,她瞧见了陆绍雍,可他不会瞧见她。家宴,出嫁的闺女,便要用轻纱帐幔,再加上他们身份天差地别,隔得遥远,陆绍雍可没她逆天的法术,她想起很多年前,他坐在阴暗处瞧着自己,事后对自己说,他的绝望,他的苦闷。

      原来绝望是这样的滋味。

      “我倒觉得驸马也不错……像是雍容华贵的大丽花。”……昕眉两耳不闻,径直往自己宫里走。

      “呦,冷风吹回来了!”蔺休言靠在软枕旁,眯着眼,瞧着床边的红烛。“你怎么在这?”昕眉有些吃惊,这倒不是假的,他们这种假勋贵夫妻,如何相处自有一套仪礼。

      “吃多了酒,被人扶到这里了!”他摇摇晃晃地要起身,昕眉瞧着他脚步踉跄,“你睡吧!”

      她捧着一本书,坐到院子的花树底下,轻柔柔的月光混合着亭子里珠子散发的柔和的光。她遥遥用幻术拼出一个身影,是今日坐在堂上的陆绍雍,她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想念他。

      不见陆绍雍,是她对蔺家的诚意,更是为了护他。她后来才知道,自己这个公主身份如何树大招风,为什么北蛮攻破皇城,为什么回来后蔺相对陆绍雍发难,这一切都源于那场文僧来之前的朝堂争辩。

      这几年,朝堂上的风一下子从她哥哥那边吹到她这里,蔺家居功至伟,她还没到能放松的时候。

      可她有些想他的紧了。花香弥散下,她喝得酒作祟,眼皮有些沉。

      有温热的手拂过她的脸颊,轻柔地像是三月里的风,她像过往许多次一样,笑眼弯弯,一张脸蹭上去,呼出的气柔柔地氤氲在来人的手心,像只讨乖的猫,半个身子环上去,抱紧他的腰身,轻轻地说:“子彦……我好想你……”

      就像曾经千万次那样,像在阳羡城,像在草原上,她还是那个天真无忧的小姑娘,她只想做他怀里的一根弓弦。

      少年人的手渐渐拂过她的后背,满天的辛夷簌簌地往下落,她的心情有些好,贴着少年人的脸一点点吻过去“子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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