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国寻妖录》夸父吃桃

53、前路漫漫

　　陆邵雍抱着昕眉窝在山脚下三天三夜，北荒的山，听说一山一神灵。吐谷赞说，世间的药石对她无用，可神总归有办法。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的信仰由经史典籍塑造，他不信鬼神，可此刻他盼着这些全是真的，要不怎么解释刚刚的神迹，要不他的小姑娘如何能醒来？

　　昕眉所到之处，开满了白花，此刻的陆邵雍像坐在雪地里。

　　白花纷纷扬扬飘洒在人间，一夕之间，竟像已然白头。

　　昕眉像是隔着虚空望过去，陆邵雍不言不语，只是抱着自己坐在山脚下，自己雪白的大氅早被血沾满，陆邵雍的脸上也蹭满鲜血，他将脸抵在自己的鬓发上，喃喃说着话。

　　她听见，他问自己，“你为什么不等我，我把他们要的一切都带回来了，奔波了这数日，早料到今日，我是说什么也不走，我以为我能为你求个生路的。”

　　是呀，他这般为敌军筹措粮草战备，回了中洲也难免死罪，他求生，只是为了自己。

　　昕眉觉得自己心底里泛起一丝丝的疼，牵缠在血脉里，一点点泛起来，舟楫轻轻地荡，她捂住胸口半蹲下身，“我的心，好疼……好疼。”

　　女子笑着看过来，“你此刻是个飘荡的魂灵，自然不疼的，只不过，你在过这条忘川河，尘缘未断。”

　　忘川河上有个规矩，尘缘未断的人在过忘川时，会与平生纠葛最深之人，产生心理置换，她会感受那个人心底里的痛苦。

　　“你感受到什么？”女子悲悯地问。

　　“疼，麻痹的疼，铺天盖地的疼，恨不得立时死去的疼。”昕眉抬起眼，一行泪落下“还有特别浓稠的悔恨。”

　　“此刻对方有多疼，你便有多疼，爱就是这样，同受着一种疼。”

　　“可，我不要让他这么疼。”昕眉抹去泪，“我要怎么办？”

　　“你无能为力。”神高高站在一旁，“你死了，他活着。你有你的劫数，他有他的造化……这是无法改变的。”

　　“你也无法改变吗？”昕眉能感受到陆邵雍一点点丧失生机，“或者，我可以等他吗？”

　　“要等他？”女子颇为惊讶地轻呼出声，“陆邵雍此一生要官至六丞，寿岁六十而终，你要在这忘川等他四十多年吗？孩子，等待的滋味可不好受呀！”神长长地叹口气。

　　“是吗？”他会好好活下去吗？那就好，可昕眉心底感受不到一丝丝陆邵雍求生的意志，“可我感到，他想马上就下来陪我。”

　　陆邵雍心底想着，他的小姑娘，一辈子里寂寥到底，一个人熬过了苦得要死的童年，好不容易碰上自己快活地过了半年不到，临死时，一个人守在人生地不熟的北荒草原上，得有多寂寞啊！望中洲，隔着数重山。

　　昕眉死了，他的光也散了，从此世界与他而言全然黑了。

　　“寻常人枯等几千个日日夜夜尚且不好受，况且还在这忘川中，你要受万般苦。这一生，你的苦没受够吗？”

　　昕眉回过头草草梳理了一下自己这须臾十几年的生命，她虽出生便遭恶疾，但有人为护她献出生命；她虽贵为公主，却也经受了清苦的童年；她多活了这须臾数年，但实际上却没爹也没妈。

　　富与祸，灾或劫，她都没得选。

　　“我没觉得苦……于我而言，求而不得最苦，这一生，我能逢着他，我不觉着苦。我来这人间看看，幸好有他，这人间才让我眷恋。”

　　“你可知，你要等他，就需在这忘川河里等上四十几年，日日被忘川里蚀骨水泡着，那水一日就可让你魂灵面目全非，不消一年，你全身三魂七魄就得散掉一魂一魄，你不能等他。”女子蹲到昕眉跟前，摸着她的脸，“不过，我有个法子。”

　　昕眉瞧见女子化了形，出了这黑茫茫的忘川。

　　陆邵雍突然听到苍茫天地间有声音响，有人在他耳边问，“你可愿立时死去陪她？”陆邵雍顿了顿，他愿意呀！那条死亡的路那么长那么黑那么孤寂，他不去牵着昕眉的手，他怕他的小姑娘找不到去往下一世的路。

　　“我愿意”他抬起手，像是接受一个邀请一样，对着虚空笑了笑。

　　神出现在忘川的上方，“昕眉，我的孩子，前路漫漫，你好好的走。”她手一挥动，一时间，忘川波涛汹涌，船颠簸晃动，昕眉晕了过去。